第 17 章 有竹自山中

這些人的臉上沒有半分憐憫,隻有獵殺成功後的狂喜與對收獲的渴望。

就因為他們是獵妖人,就可以隨意剝奪一個剛剛誕生妖靈生命?

就因為對方不是人類,就可以如此冷漠地殺戮,隻為一己之私?

蠱蟲毀了!

追查金汗皇子死因,揪出幕後黑手的最關鍵線索,就這麽毀在了這群貪婪的獵妖人手裏!

數日奔波,冒著風險追蹤,所有的努力,眼看就要隨著這隻蠱蟲找到源頭,卻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而更讓林之一憤怒的是那竹妖臨死前眼中純粹的恐懼與痛苦。

那眼神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林之一的心頭。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群人的出現!

因為他們的貪婪!

因為他們的殺戮!

“混賬東西!!”

林之一從牙縫裏擠出冰冷的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

猛地將身後的瀟沉又往後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讓瀟沉踉蹌了幾步。

“你先走!找個地方躲起來!”

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說完,不再看瀟沉,驚蟄在手中低鳴。

劍身之上,暗銀色的光華與紫色的電蛇瘋狂交織、攀升!

周身的氣勢不再僅僅是淩厲,更添了一種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令人膽寒的慘烈殺意!

深紫色的眼眸,此刻彷彿有雷霆在醞釀。

冰冷地鎖定了前方的赤發女子、清秀少年、影殺者,以及另外三名獵妖人。

月光下,墨色的官服破碎染塵,肩背處的傷口隱隱作痛,體內氣血依舊翻騰。

但站得筆直,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戰矛。

今夜,這幾人必須為他們的貪婪,為那竹妖的隕落,為那蠱蟲的毀滅…

付出代價!

空氣凝固,隻剩下山澗潺潺的水聲和驚蟄發出的低沉嗡鳴。

一場更加慘烈的搏殺,一觸即發。

然而——

就在林之一足尖微動,驚蟄即將化作毀滅雷光的刹那!

異變再起!

一股強橫無比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巨龍蘇醒,毫無征兆地自北邙山深處衝天而起!

並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朝著他們所在的這片山澗平台狂飆而來!

這股氣息之強,遠超在場的任何人!

破五境的強者!

“這…!”

“好強的氣息!”

“快走!”

赤發女子、清秀少年、影殺者幾乎在同一瞬間臉色大變!

他們久經生死,對危險的感知極為敏銳。

獵殺妖族是一回事,招惹這種層次的未知強者,完全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此刻他們剛剛得手,正是見好就收迅速撤離的時候!

清秀少年反應最快,眼中狠色一閃,毫不猶豫地放棄了近在咫尺的竹妖屍體和妖丹,左手在腰間一抹,一個通體漆黑的圓球被扣在掌心。

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黑色圓球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林之一的麵門激射而去!

動作快如閃電。

下一刻,那黑色圓球在飛至林之一身前丈許距離時,猛然炸開!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隻有一聲沉悶的噗響。

霎時間,一大片濃稠如墨翻滾不休的漆黑煙霧噴湧而出,瞬間將林之一以及她身前大片區域籠罩進去!

這黑霧不僅遮蔽視線,更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甜氣味,顯然含有劇毒,且能幹擾修行者的神魂感知!

“毒磷煙!閉氣!”

瀟沉立馬開口提醒。

林之一聽見,驚蟄迴旋。

暗銀劍光與紫色電蛇交織成一道旋轉的劍氣屏障,護住周身,同時淩厲的劍風呼嘯卷出,試圖驅散毒霧。

劍風所過之處,黑霧被攪動撕裂,迅速淡薄。

但就這麽一阻的功夫——

“嗖!”

“嗖!”

“嗖!”

數道破空聲急速遠去。

等林之一揮劍徹底掃清眼前毒霧,定睛看去時,平台之上,除了那具已經失去光澤的竹妖屍體,以及地上打鬥的狼藉痕跡和幾點血跡,哪裏還有那些人的身影?

那幾人顯然極擅山林潛行逃遁。

借著毒霧掩護和那股恐怖氣息逼近帶來的壓迫與混亂,已然鴻飛冥冥,連一絲可供追蹤的氣息都未留下。

“該死!”

林之一狠狠一跺腳。

煮熟的鴨子飛了先不說,被這幾個人逃走,讓她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而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來者是一名男子。

沉默著,沒有說話。

沒有地動山搖,沒有風雲變色。

隻有周遭山林間所有的草木,無論古木還是幼芽,都在同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朝著他的方向,微微彎折了一下葉梢。

月光似乎也凝練了幾分,清輝如洗,照亮了來人的身影。

他出現在平台邊緣那株虯結的老鬆旁,彷彿本就是站在那裏。

看上去就像與鬆、與石、與月色融為了一體,隻是方纔無人察覺。

約莫三十左右的年紀,身姿挺拔如竹。

並非武將那種充滿力量的魁梧,而是一種清瘦卻堅韌的筆直。

肩背的線條流暢而穩定,彷彿風雨都不能使其彎曲分毫。

一襲簡單的蒼青色布衣,微微發白。

寬袍大袖,在山嵐夜風裏輕揚,透著說不出的疏朗與曠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麵容,英俊非凡,卻毫無脂粉氣。

膚色是健康溫潤的玉白色,隱隱透著極淡的青色光暈,彷彿上好的古玉在月光下生輝。

眉形修長如遠山黛色,斜飛入鬢,不顯淩厲,反添清逸。

鼻梁高挺,線條清晰如刻。

唇色很淡,是那種初春新筍破土時,最內層嫩芽的淡粉。

但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

平和澄澈,彷彿能倒映出整片星空的寧靜,不起波瀾。

卻又好像洞察了世間一切悲歡離合,草木枯榮。

長發未冠,僅用一根看似普通卻溫潤生光的青竹簪鬆鬆挽起,幾縷墨色發絲垂落額前,更添幾分不羈的仙氣。

周身沒有任何飾物,雙手自然垂落。

指節修長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幹淨,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光澤。

就那樣靜靜立著,周身沒有散發出絲毫迫人的威壓或殺氣,反而有一種令人心緒不由自主平靜下來的奇異力量。

然而,方纔那席捲而來的恐怖氣息源頭確鑿無疑是他,此刻這種極致的收斂與平和,更顯其深不可測。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向了平台中央。

那裏,竹妖所化的女子已然徹底失去了生機,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人形。

重新化為一截約一人高,通體碧綠卻已黯淡無光,布滿細微裂紋的竹子。

胸口處那個被長劍洞穿的傷口,化作了竹身上一個觸目驚心的窟窿。

邊緣焦黑,還在緩緩滲出淡綠色的如同凝固琥珀般的汁液。

那枚本該析出的妖丹,已然隨著身體徹底潰散而消融。

隻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又即將散盡的草木清香。

男子的眼眸凝視著那截殘竹,瞳孔深處,彷彿有極細微的波紋蕩開。

沒有震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有明顯的悲慼。

但那目光中蘊含的複雜情感,卻沉重得讓周遭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

那是一種目睹同類幼芽尚未舒展便遭摧折的深重惋惜,一種對生命如此脆弱易逝的沉痛,還有一絲彷彿早已預見卻又難以避免的宿命般的瞭然。

他看得如此專注,以至於完全忽略了持劍而立警惕望著他的林之一,也彷彿沒有看到地上激鬥留下的狼藉與血跡。

山風穿過澗穀,帶來嗚咽般的輕響。

捲起幾片從竹妖殘軀上飄落的已然枯黃的竹葉,打著旋兒,掠過蒼青色的衣角。

良久,男子才緩緩抬起眼簾,目光轉向林之一,眸子澄澈依舊。

沒有質問,沒有敵意,也沒有尋常人見到此情此景應有的任何激烈情緒。

隻是那麽靜靜地看著,彷彿在觀察一株生長在岩石縫隙中的植物。

帶著些許探究,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

然後,極其自然地將目光掃向了更遠處。

瀟沉先前藏身,此刻已空無一人的那堆亂石。

視線在那裏停留的時間極短,幾乎隻是一掠而過。

但就在那一掠而過的瞬間,林之一敏銳地捕捉到,男子那始終平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似乎有那麽一刹那的異樣光芒。

下一刻,風吹竹林般的沙沙聲似乎更清晰了。

他依舊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歎息聲悠長而輕微,彷彿深山古寺晨鍾的餘韻。

又像是秋夜竹葉上的露珠悄然滴落深潭,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寂寥與悵然。

接著,邁開步伐。

步履從容不迫,踏在碎石與泥土上,竟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彷彿重量被月光托著。

又彷彿他本就是這個空間的一部分,行走其間理所當然。

林之一握緊了驚蟄,指節微微發白。

體內傷勢隱隱作痛,真氣流轉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眼前此人氣息淵深如海,態度莫測。

但方纔那瞬間流露出的對竹妖之死的一絲惋惜,讓她無法判斷其立場。

是友?

是敵?

還是…

另一個對那已逝竹妖有所圖謀的存在?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疑慮。

驚蟄橫於身前,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山澗邊令人窒息的寂靜:

“閣下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