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有原則
林之一不怎麽累。
入境之後,身體機能早已遠超常人,三五日不眠不休也隻是等閑,調息片刻便能恢複大半精力。
隻是這一夜從守靈到打鬥再到長途追蹤,精神一直緊繃。
此刻驟然停下等待,周遭山林寂靜,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鳥鳴,不免有些無聊。
想著,目光偶爾會飄向瀟沉睡的那棵樹。
這小子說睡就睡,呼吸均勻綿長,竟是真的睡沉了,也不怕從樹上掉下來…
晨光漸熾,林間的濕氣被蒸騰起來,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就在林之一覺得有些百無聊賴,甚至開始默默回想昨夜交手細節,推敲蠱蟲特性時,一個聲音忽然打破了寧靜。
“弄點吃的…”
聲音不高,帶著剛睡下的微啞,是從瀟沉那邊傳來的。
林之一正神遊天外,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介麵,語氣裏帶著點被打斷思緒的隨意:
“我不餓,你餓了?”
以為瀟沉睡了會兒,肚子空了。
然而,下一刻,瀟沉那依舊帶著睡意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再次傳來。
“給蟲子找吃的,它出來的早,身子太虛,萬一餓死在半路,咱們這一晚上就白忙活了…”
林之一:
“……”
轉過頭,透過枝葉縫隙能看到瀟沉似乎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眼睛都沒睜開,隻有嘴唇在動。
給…
蟲子…
找吃的?
林之一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胸口有一股無名火在往上竄。
從石頭上站起身,幾步走到那棵樹下,仰頭看著枝葉掩映中那張蒼白的臉。
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瀟、沉,你說話能不能說清楚一點兒?!”
這真的不能怪她失態。
從認識這家夥開始,類似的“誤會”發生過多少次了?
陰陽眼嚇唬她,說話隻說半截讓她猜,現在又是這樣!
她好歹也是玄天鑒掌鏡使,是來查案的,不是來玩猜謎遊戲的!
樹上,瀟沉似乎被林之一這帶著明顯怒意的聲音驚動,懶洋洋地掀開眼皮,往下瞥了一眼。
晨光透過枝葉,在深黑色的瞳孔裏投下細碎的光斑。
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看著她,眼神裏似乎有那麽一絲疑惑?
彷彿在說:
我說的不夠清楚嗎?
然後,在林之一幾乎要按捺不住拔劍的“注視”下,瀟沉眨了眨眼,很自然地又把眼睛閉上了。
緊接著,那均勻悠長的呼吸聲再次傳來,甚至比剛才更沉了些。
林之一站在樹下,氣息猛地一滯。
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又鬆,鬆了又緊,胸脯微微起伏。
有那麽一瞬間,她真想一劍劈了這根礙眼的樹枝,讓上麵那個氣死人不償命的家夥摔下來!
但最終,理智戰勝了衝動。
狠狠瞪了那樹冠一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然後轉身走向旁邊的林子,開始四下張望,尋找起可能適合“蠱蟲”吃的東西來。
一邊找,一邊在心裏咬牙切齒。
等案子了結,等把這小子弄進玄天鑒,看我怎麽“好好”收拾他!
時間,便在這平靜中度過。
日頭漸漸西斜,林間的光影被拉長。
瀟沉這一覺,睡得很沉。
從清晨到日暮,除了中間說了那句氣死人的話,再沒半點動靜。
夕陽的餘暉給山林鍍上一層暖金色時,樹冠裏終於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瀟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脆響。
坐在枝椏上,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然後很自然地伸手,從頭頂的枝頭摘了兩個紅彤彤的野果,在衣服上隨便蹭了蹭。
目光往下一掃,便看到了山石上那個依舊保持著盤坐姿勢的林之一。
手一抬,一個野果劃出一道弧線,朝著林之一飛去。
林之一雖然看似入定,但警覺讓她在果子飛來的瞬間便已察覺。
沒有睜眼,隻是右手如同長了眼睛般向後一探,精準地將果子接在手中。
這才緩緩睜開眼,轉過頭,看向樹上。
語氣平淡:
“真能睡…”
瀟沉從樹上跳下來,依舊是落地無聲。
咬了一口自己手裏的果子,含糊道:
“又沒什麽事兒,不睡覺幹嘛…”
邊說邊走到蠱蟲藏身的石縫前,探頭往裏瞧了瞧。
借著夕陽最後的光線,隻見淡金色的蠱蟲正趴在一片花瓣上,細小的口器似乎在緩慢蠕動,旁邊那片嫩葉也被啃掉了一小角。
看來林大人找的“食物”,它還真的吃了。
還活著…
瀟沉幾口吃掉剩下的果子,將果核隨手一扔,然後朝著不遠處傳來潺潺水聲的小溪走去,蹲在溪邊,掬起清涼的溪水洗了把臉。
冷水一激,殘存的睡意徹底消散。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林之一附近。
沒有靠近,而是在另一塊石頭上坐下,也學著林之一的樣子,目光投向那片開始被暮色籠罩的石縫。
“估計天黑透,這東西就要繼續趕路了…”
瀟沉開口道,算是打破了兩人之間略顯僵硬的沉默。
林之一“嗯”了一聲,沒多話。
瀟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接著說,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林大人,待會兒如果真找到了地方,或者撞上了人,萬一要動手,你記得讓我躲遠點兒…”
林之一聞言,側頭看了一眼。
夕陽的餘暉在蒼白的臉上塗抹了一層暖色,讓整個人看起來少了些疏離感。
他這話說得坦然,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慫”,反倒讓人生不起氣來。
“放心…”
林之一簡短地應道,“若有變故,你隻管自保,無需上前…”
“那就好…”
林之一看著他這副“沒出息”卻格外實誠的樣子,又想起昨夜和今早他走路那悄無聲息的模樣,心中疑惑再次升起。
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你練過武嗎?”
瀟沉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練過…”
“厲害嗎?”
林之一追問,目光裏帶著審視。
瀟沉很幹脆地點頭:
“厲害。”
這毫不謙虛的回答讓林之一微微一怔,隨即撇了撇嘴。
厲害?
真厲害還需要別人保護?
昨天談條件時還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這家夥,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輕哼一聲,不屑道:
“是嗎?有多厲害?”
瀟沉已經重新躺回了石頭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空中漸次亮起的星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星星挺多:
“比你認識的任何人都厲害…”
林之一:
“……”
直接轉回了頭,不再看他。
隻覺得跟這家夥再說下去,自己怕是要被氣出內傷。
於是幹脆閉口不言,專心等待夜色完全降臨。
山裏的夜晚來得快,暮色很快被深藍的夜幕取代,星月之光灑落林間。
而就在林之一以為兩人會一直沉默到蠱蟲出動時,瀟沉忽然又坐直了身體。
“對了,問你個事兒…”
“說…”
林之一言簡意賅。
瀟沉指了指石縫方向,開口道:
“咱們今天這算是出外勤吧?是不是有補貼什麽的?我聽說玄天鑒待遇好,出工就有錢拿,按天算…”
林之一本來已經調整好心態,準備應對他可能提出的關於案情或蠱蟲的正經問題,甚至都做好了被他再次“語出驚人”的心理準備。
可她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麽一句!
要錢?!
在這荒山野嶺,追蹤詭異蠱蟲,可能即將麵對未知凶險的關頭,他居然惦記著錢?!
林之一隻覺得一股鬱氣直衝腦門,皺著眉,幾乎是帶著怒氣,順手從懷中掏出一錠約莫五兩的銀子,看也不看就朝著瀟沉扔了過去,語氣冰冷:
“拿著!我現在就給你!夠不夠?!”
銀錠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光。
瀟沉反應極快,一伸手便接住了。
沉甸甸的銀子在手心裏掂了掂,卻並沒有露出喜色,反而手腕一抖,又將那錠銀子原路拋了回去。
林之一下意識接住,疑惑地看向他,眼神裏分明寫著:
你又搞什麽名堂?
“無功不受祿。”
瀟沉的聲音平靜地傳來,“我隻拿我該拿的份例,大人你還是趕緊把調我入玄天鑒協助查案的正式文書起了,等回京後趕緊批了流程,該給我的俸祿補貼,按規矩來就行…”
要錢,又不要錢…
林之一握著那錠被扔回來的還帶著瀟沉掌心溫度的銀子,一時間竟有些看不懂眼前這個少年了。
他到底是真的恪守規矩、不貪意外之財,還是純粹在拿她尋開心?
“有病!”
下一刻,林之一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將銀子狠狠塞回懷裏。
這是她對認識幾天的瀟沉,自認為做出的最簡潔也最正確的評價。
剛想開口再斥責他幾句,讓他分清輕重緩急,別總在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糾纏——
“嗡嗡……”
就在這時,聲響從石縫方向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隻見那點淡金色的微光,再次從石縫深處亮起,晃晃悠悠地飄了出來。
完成了一天休整的蠱蟲,似乎精神好了不少,飛行的軌跡雖然依舊不算筆直,但比昨晚平穩了許多。
在空中略微盤旋半圈,像是再次確認方向,然後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不再朝著北方,而是沿著北邙山脈的走勢,向著東方振翅飛去。
“走!”
林之一低喝一聲,所有雜念瞬間拋到腦後,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緊追而去。
瀟沉也立刻起身,不緊不慢地跟上。
不過這一次的追蹤,比昨夜艱難。
蠱蟲飛入了山脈深處,地形變得越發複雜。
參天古木遮天蔽月,藤蔓如巨蟒般垂落纏繞,怪石嶙峋,幾乎無路可走。
月光和星輝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林間光線極其昏暗,很多時候隻能靠蠱蟲自身那點微弱的金光來辨認方向。
而且蠱蟲似乎認準了這條“空中走廊”,專挑林木最茂密,地形最崎嶇的路線飛。
時而鑽入密不透風的灌木叢,時而緊貼著陡峭的崖壁掠過。
林之一身法再高,在這種環境下也大受限製。
她需要不斷在枝椏間騰挪,避開橫生的荊棘和藤蔓,還要時刻緊盯前方那點隨時可能被黑暗或枝葉吞沒的金光,以及給後麵的瀟沉開好路。
有好幾次,蠱蟲突然急轉,鑽進一片濃密的樹冠,金光瞬間消失。
林之一心中一緊,急忙跟上,卻已失去目標,隻能憑感覺在枝葉間穿梭尋找,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每到這種時候,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瀟沉,提示方向的聲音就會響起。
“左前方,那片掛著藤的石頭後麵。”
“它從上麵那棵歪脖子樹杈繞過去了。”
“右轉,進山洞了,小心腳下。”
聲音總是很平靜,彷彿不是在追蹤一隻飄忽的蠱蟲,而是在散步時隨口指點風景。
更讓林之一心驚的是,有兩次蠱蟲飛入完全黑暗的岩縫,連那點微光自己都看不見了,瀟沉竟然還能準確指出它出來的方向。
這家夥的眼睛…
到底是什麽做的?
林之一自認目力遠超常人,夜能視物,但在這種極端複雜昏暗的環境下,也遠遠做不到如此精準的追蹤和預判。
瀟沉這眼力,簡直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不過此時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兩人繼續跟著蠱蟲,在山林中穿行了約莫一個時辰。
月上中天,清輝如霜,但林間依舊昏暗。
蠱蟲的方向始終是東方,沿著北邙山麓,不偏不倚。
而就在他們跟著蠱蟲,繞過一道水流湍急的狹窄山澗時,前方引路的金光忽然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不是被遮擋,是像燭火被吹滅一樣,驟然不見了。
林之一和瀟沉同時停下腳步,隱身在澗邊一塊巨大的山石陰影後。
林之一凝神感知,前方除了水聲和風聲,並無異樣。
看向瀟沉,眼神帶著詢問。
瀟沉眯著眼,朝著蠱蟲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
然後伸手指了指山澗對岸,一片林木異常茂密的區域。
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水聲淹沒,但林之一聽得清清楚楚:
“有東西…”
蠱蟲消失的方向,正指向那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