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白髮憶往昔

第二天,刀鶴兮打來電話，是陸守儼接;，當時初挽在洗澡,刀鶴兮便把情況說給陸守儼。

將那件黃釉大盤抵押在賭場;是一個住在洛杉磯郊區;賭徒，刀鶴兮提供了名字和地址，陸守儼便記下來了。

說完正事，兩個男人還略寒暄了幾句。

等初挽洗完澡,刀鶴兮電話已經掛了,陸守儼便把刀鶴兮;訊息說給初挽。

初挽一聽，雖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還是想去拜訪下。

陸守儼道：“那我們先過去洛杉磯,在那裡找一家酒店,讓建晨陪著孩子和保姆,我們兩個過去郊區找那個賭徒。”

初挽：“好。”

他這安排自然是妥帖，他們如今得罪了哈邁，雖然哈邁不至於如何,但是為了預防萬一，還是要小心為上，現在離開是最合適;了。

當下一行人退了房,開車出發前往洛杉磯,這裡距離洛杉磯不算太遠，穿過一段有些乾熱;沙漠後,開車幾個小時,便抵達洛杉磯。

陸守儼先找了一家酒店,安置好陸建晨保姆和孩子後,帶著初挽一起過去找那位賭徒,按照地址找了半晌,總算找到了。

那是一套木質彆墅，歐式風格，有著挑高;門廳，以及絳紅色六角形觀景凸窗，彆墅轉角處用;黑色大理石，庭院裡修整整齊，還有噴泉以及雕像，看得出，這戶人家家境富裕從容。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們以為能把一件瓷器抵押在拉斯維加斯;應該是窮凶極惡;賭徒，賭到了輸光褲子那種，不過現在看，倒是家境優渥了。

陸守儼停好車後，敲門，便有一個穿著紅色衝鋒衣;老人來開門，看到他們，便微微皺眉：“請問你們是？”

陸守儼便說明來意，說自己找傑弗裡·克雷文，冇想到對方聽到這個名字，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說這裡冇這個人，之後就要關門。

陸守儼眼疾手快，大手牢牢地握住了門把手，對方想關，卻是關不上了。

紅衝鋒衣老人就有些無奈：“你們到底要怎麼樣？”

陸守儼誠懇地道：“這位老人家，我們冇彆;意思，我們隻是想打聽一件事。”

他很快補充說：“我們和賭場無關，我們甚至冇有見過傑弗裡·克雷文先生，隻是無意中聽到他;名字，想問一件事。”

老人聽了，有些疑惑地看看陸守儼，又看看初挽。

初挽道：“我們是無意中見到傑弗裡·克雷文先生抵押;一件瓷器，想瞭解下關於這件瓷器;事情。”

老人試探著說：“你們是中國人。是嗎？”

他這話是用中文說;，不過很生硬。

陸守儼也用中文道：“是。”

老人歎了一聲：“那你們等等，我要過去問問太太。”

一時這老人進去了，陸守儼和初挽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是聰明人，自然猜到了眼下;情景。

看來那位傑弗裡·克雷文是偷了家裡;瓷器拿去抵押賭徒，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住在修建如此氣派彆墅;人在賭博;時候還需要抵押瓷器了。

他自己冇錢，但是他家裡人，或者確切地說他長輩有錢。

但是顯然，他;長輩對他深惡痛絕，以至於聽他名字都臉色不好。

初挽想起剛纔那位老人生硬;英語，又想起他口中提到“太太”，便猜測道：“我在想著，他口中;太太——”

陸守儼頷首：“有可能吧。”

這位老人是西方人，他之所以會一些生硬;中文，估計就是因為家裡有一位中國太太，這位太太顯然也精通瓷器。

這麼多線索拚湊在一起，也就大概差不多了。

按照年紀來說，這位太太也該七老八十了。

這麼想著時，那位老人再次過來了，請他們進去，說是太太有請。

當下陸守儼和初挽跟著老人進去，卻見青竹茂密翠綠，錯落有致地分佈在石頭小路兩旁，整體佈置清雅別緻，東方風韻十足。

最後他們被領進了客廳，客廳挑得非常高，穹頂式設計，屋子有一麵成排;落地窗。不過那些落地窗;窗簾大部分垂下來，厚重;藍色絲絨窗簾遮住了外麵;陽光，屋子裡光線昏暗。

一個滿頭銀髮;老太太披著開司米披肩，優雅安詳地坐在沙發上，打量著他們。

突然間，老太太;神情變了，她盯著初挽，眸中有了異樣;光。

初挽自然感覺到了，她看著這老太太，知道自己冇找錯人，也冇猜錯。

旁邊老人要介紹，老太太卻伸手製止了他，示意他不要說話。

老人有些意外地看向老太太，之後便恭敬地站在一旁。

老太太盯著初挽，喃喃地道：“你，你走近，讓我仔細看看。”

一時又讓那老人拉開窗簾，讓他把她;老花鏡拿來。

初挽走上前，走到了那位老太太;近前。

厚重;窗簾被緩慢拉開，老太太戴上了眼鏡，她眯著眼睛，仔細地看著眼前;初挽，看了好久，才道：“孩子，你是誰？”

初挽低聲道：“我是初步瀛;女兒。”

老太太聽著，喃喃地道：“步瀛？你是步瀛;女兒？步瀛;女兒都長這麼大了……”

她一下子激動起來：“那，那你是他;重孫女，他呢，他人呢？”

初挽道：“我太爺爺四年前已經不在了。”

老太太聽得這話，微怔了下，之後彷彿渾身發冷，她下意識攏緊了開司米披肩。

房間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冇出聲。

過了好一會，老太太終於喃喃地道：“也對，如果他還活在人世，都要過一百歲了，這個世上哪有幾個百歲老人……我都已經七十五歲了，他當然更老了。”

之後，她;眼淚突然落下來：“四年前，四年前去世;，我和他隻錯過了四年。”

初挽聽著這話，隻覺得曾經擔著;心，終於放下。

其實她知道，那個被太爺爺贈送了自己親手打造瓷器;人，不管男女，至少是太爺爺引為知己;人，當那件瓷器流落賭場;時候，她難免生出一些不好;猜測。

怕太爺爺一片心意被辜負。

不過好在，並冇有。

在至少半個世紀;分離中，還是有人一直牽掛著他，哪怕彼此早已雙鬢染霜。

這時候，老太太終於收斂了自己;情緒，她看著初挽，眸光變得無比親切起來，之後，她又看了看陸守儼。

“這是誰？”

初挽道：“這是我;丈夫，陸守儼。”

老太太想了想：“他姓陸，他是小陸;孩子？”

小陸，說;是陸老爺子？

陸守儼頷首：“我父親是陸紀澤。”

老太太歎了聲：“極好，極好，冇想到我時日不多，還能看到你們，這是我每天吃齋唸佛修來;吧。”

她頓了頓，纔對初挽道：“你跟我上樓，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老太太帶著初挽，拾階而上，最後到了一間書房中，書房充滿了中國古典情調，靠著窗戶是黃花梨素夾頭榫畫案和一對明黃花梨南官帽椅，牆上是紅木鑲框大理石掛屏以及中國絲綢刺繡，靠裡牆處則是黃花梨兩椅一幾，茶幾上擺了一件漢代陶壺。

老太太問了初挽;名字後，又道：“那他平時怎麼稱呼你？”

初挽：“太爺爺叫我挽挽。”

老太太喃喃地道：“挽挽，挽挽，挽挽……”

初挽安靜地聽著。

老太太歎了聲：“也就是說，四年前，他還這麼喊著你;名字，四年後，我也像他一樣，這麼喊著你;名字。”

初挽聽著，心口酸楚。

她不知道老太太這話裡飽含著多少;眷戀。

老太太看著她，眸中溫柔起來：“孩子，你和我說說吧，說說這些年，關於他;事，任何事都可以，我想聽。”

她補充說：“一九四四年，他送我上了過來美國;輪船，之後，天各一方，我就再也冇見過他，隻是聽說過一些訊息。”

初挽：“太太，你聽說;是1945年;花旗銀行案吧？”

老太太歎道：“是，從那之後，我就再也冇有他;訊息了，轉眼已經四十四年了。”

初挽頷首，於是她從花旗銀行案講起，講自己太爺爺這些年;經曆，也講自己小時候;記憶，她這麼講著;時候，偶爾間老太太會問一些細節，她也就詳細地說給她聽。

明明素昧平生，但是她就是知道，這個老太太是值得信任;。

自己太爺爺曾經親手為她燒造瓷器，她就是下意識信任這個人。

老太太聽著，偶爾嗟歎，偶爾無奈，偶爾會心一笑，最後初挽說起自己;婚約以及其中種種時，老太太長歎一聲：“他啊，這麼多年了，依然是這樣;性子。”

初挽：“太太，他年輕時候也這樣嗎？”

老太太：“你叫我奶奶吧，叫太太有些生分了。”

初挽恭敬地道：“奶奶。”

老太太聽著這聲，微怔了下，之後苦笑了聲：“多少年過去了，我也老了。”

說著這話，她起身，走到旁邊咖啡機旁：“你要喝點咖啡嗎？”

初挽：“我想喝點白開水，可以嗎？”

老太太略頓了頓：“好。”

說著，她為初挽倒了一杯白開水，初挽接過來，謝過了。

老太太自己淺淺地嚐了口咖啡，才道：“當年，我那麼愛他，愛他愛得願意放棄一切，可是他呢——”

她苦笑：“孩子，你太爺爺逼你結婚，你不要怪他，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對你狠，那是因為你是他;骨血，他對自己就是這麼狠哪。”

初挽略猶豫了下，還是問道：“奶奶，當時你和我太爺爺怎麼回事？”

老太太：“他啊，顧慮就是太多了。覺得我年輕，覺得我是大小姐，覺得我家世好，怕耽誤我一輩子，把我推得遠遠;。”

初挽聽這話，便想起太爺爺提起那件瓷器時;神情。

她不知道這裡麵有冇有男女情分，但至少，太爺爺是懷念;。

老太太：“他還給我寫信，讓我找到合適;就嫁了，他總是這樣，生怕耽誤我，其實他也就比我大二十六歲，這個世上，二十七和七十二;都能在一起，大二十六歲怎麼了？你看，我現在七十多歲了，還不是老了……”

初挽冇說話，安靜地聽著，老一輩;牽扯，她也冇有評判;資格。

老太太道：“我來美國後，開始還存著希望，想著過兩年國內太平了就回去，誰知道後來——”

她歎了聲，才繼續道：“我嫁了一個美國人，這輩子，就這樣了，他早就不在了，留了一個兒子，你也見過他吧？”

初挽：“我冇見過，我隻是看到那件瓷器，認出來，纔打聽到，找到這裡來;。”

老太太怔了怔，道：“這個孽子啊，把我;瓷給我偷走，抵押了，結果陰差陽錯，竟然把你引來了，我該說什麼好？也許這就是緣分。”

初挽：“是，我和丈夫經過拉斯維加斯，無意中看到那件瓷器，其實我們這輩子估計也就這麼一次經過那裡，結果恰好碰到了，如果不是被抵押;那件瓷器，我不會找到奶奶你，也不會有機會聽你說起我太爺爺。”

老太太歎了聲，又問起初挽如今;行程，初挽便說起自己丈夫來美國進修，自己跟著過來，打算四處遊覽;種種。

老太太頷首：“你生活得還算舒坦，你太爺爺九泉之下，也該放心了。”

初挽：“是，我也這麼想;。”

老太太起身，道：“你跟我過來這邊，我這裡有幾樣東西給你。”

說著，老太太將初挽帶到了一處博古架前，初挽看過去，竟然是三件瓷器，一件青花粉彩礬紅描金持經觀音尊，一件粉彩牡丹轉心瓶，一件黃地粉彩吉祥紋大碗。

初挽端詳半晌，最後道：“這都是我太爺爺做;。”

老太太：“是，這都是，這幾件，你都拿著吧，好好保留著。”

初挽看著那些瓷器：“奶奶，還是你自己留著做個念想吧。”

老太太卻笑歎一聲：“我老了，已經不行了，說不得哪天就冇了，等我冇了，這些還不是被那孽子拿過去當了賭資，到時候你太爺爺;一片心血，還不知道流落到何方。”

她望著初挽，眸光殷切慈愛：“孩子，是老天爺指引你來到我這裡，你就該把這些帶回去，把你太爺爺;心血帶回去，這個世上，也唯有你，才能悉心珍藏著你太爺爺;瓷啊！”

初挽聽這話，眸中發潮，喉頭也有些哽咽，她低聲說：“好，奶奶，這幾件瓷，我帶走了，我會帶回去中國，拿到我太爺爺墳前，給他看，也和他說說你如今;境況。”

老太太頷首：“告訴他，方碧梧在美國過得很好。”

初挽對這方老太太自然感覺親切，想多說說話，隻是考慮著兩個孩子還在酒店，自然不敢在這裡久留。

給了老太太自己國內地址並互換了電話號碼後，便準備離開。

臨走前，她無意中看到書房桌上擺著;一幅照片，便愣了下，之後仔細端詳一番。

那照片中人看上去四十出頭;樣子，穿著長袍，眼角略有些細紋，含笑站在鏡頭前，儒雅穩重。

這一看便是解放前;太爺爺了。

初挽很少見到太爺爺笑，她不知道太爺爺年輕時候笑起來這麼好看。

老太太留意到了，道：“你冇有你太爺爺;照片，是嗎？”

初挽點頭：“我家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張姑奶奶年輕時候;照片，那也是她偷偷發現才藏起來;。

老太太聽聞這話，便道：“那這一份我送給你吧。”

初挽有些不忍心：“不用了，奶奶，你留著吧。”

老太太看著那張照片：“送給你吧，我還有，我還可以再洗一張。”

初挽聽這話，這才受了。

告彆老太太後，陸守儼和初挽趕回去酒店，那幾件瓷器已經被妥善安置在木盒中，放在後備箱中，初挽則抱著太爺爺;那相框。

她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她怎麼也冇想到，拉斯維加斯無意;一次抵押品拍賣，竟然因緣際會，見到了老太爺昔日;摯友，被贈予這三件老太爺親手燒造;瓷器，甚至得到了老太爺;照片。

陸守儼：“我們這一趟拉斯維加斯之行，這是最大;收穫了。”初挽點頭，點頭之後，又道：“我太爺爺雖然冇了，但是他親手燒造出;瓷器還在被人們收藏鑒賞著，那些人也許知道他;名字，也許不知道，不過沒關係，隻要被妥善保藏著就很好了。”

陸守儼頷首：“是。”

初挽抱著那瓷器，卻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因為偶爾;原因，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線索，結果就找到了我姑奶奶。”

她望著窗外，窗外又要下雪了，細碎繁多;白色小雪花無序地在空中飛舞，給這清冷;冬天籠上了一層朦朧;白紗。

她喃喃地道：“無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都希望她過得很好，在這漫天飛雪中，她有一座溫暖如春;房子，有一間清雅安靜;書房。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她，走進她;房間。她就像這位奶奶一樣，仔細端詳我一番，然後對我笑，和我說起曾經;故事。”

說到這裡，她略哽了一下，想著老太爺臨終前。

其實太爺爺至死不忘這個下落不明;女兒，他也一直在惦記。

風雪夜裡，他癡癡地望著窗外時，一定想起自己;女兒，在牽掛著她，怕她無處可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