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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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嗬……”
黑冰禁牢最底層的死寂被一陣嘶啞的呻吟撕裂。
角落囚室冰冷的玄石床上,那具曾被標記為“金丹人傀”的軀體,此刻正如同生鏽的木偶般抽搐著。
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空洞茫然、倒映著牢頂幽藍符紋的眸子。
肌肉記憶般的劇痛如細密的毒針在神經末梢炸開,這毫無來由的痛感讓僵直的軀乾猛一哆嗦。
緊接著,某種更深層的變化發生——那渾濁如死水的瞳孔深處,竟如撥開雲霧般,掙紮著透出一絲格格不入的、帶著新生懵懂與毫不設防的愚蠢亮光。
他,不,現在是“他”了——猛地翻身坐起!
“我靠…這他媽的…啥情況?”粗糙沙啞的嗓音乾澀地擠出喉嚨,像砂紙摩擦生鏽的鐵皮。
新生的靈魂自稱秦昆,二十一世紀藍星某不入流二本院校應屆畢業生。
轉動著略顯僵硬的脖頸,環視周遭:幽暗狹窄的石室,牆壁刻滿扭曲蠕動的霜藍符文,那些紋路如同活物般時明時滅,散發出肉眼可見的寒霧。
手腕、腳踝扣著佈滿倒刺的玄黑鎖鏈,每一次輕微晃動都叮噹作響。
唯一的光源來自牆角一顆嵌在凹槽裡、散發著微弱綠芒的螢石,映得滿室綠慘慘、陰森森。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凍結的土壤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腐朽氣味。
記憶斷層帶來的強烈違和感衝擊著大腦,秦昆下意識伸手揉了揉臉:“穿越?整容手術失敗送黑煤窯抵債?還是t哪個損友玩真人密室逃脫給我塞棺材板裡了?”
冰冷的指腹觸碰皮膚帶來真實的觸感。他狠狠擰了下大腿內側軟肉——
“嘶——!”疼得倒抽冷氣,徹底排除了做夢選項。
又低頭審視這具身體:覆蓋著虯結肌肉卻膚色青灰、佈滿縫合疤痕的陌生肢體;丹田部位隱隱有個散發著暗淡金光的硬核在緩慢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帶來陣陣詭異的暖流和…莫名的虛弱感。
“行吧…”秦昆咧開嘴,努力適應著新皮囊,一股不合時宜的樂觀勁頭湧了上來。
他摸著下巴上粗糙的胡茬,自顧自開始分析,聲音帶著點興奮的顫音:“黑牢、禁製、高級符文…嘖嘖,這配置!絕對是得罪了皇帝老兒!要麼就是爹媽功高震主被連坐!”
“等著吧,青梅竹馬或者忠仆義士很快會帶著越獄地圖和祖傳神器來劫天牢!”
“小侯爺?小公爺?乖乖,出來就繼承爵位千頃良田,再娶個公主郡主什麼的走上人生巔峰…這劇情我熟!女頻yyds!”
可惜,這具“金丹人傀”的大腦中,除了基礎發音功能、一種冇聽過但知道意思的語言和對劇痛的本能反應,乾淨的如同被格式化後的硬盤,冇有任何記憶碎片可供檢索。
幻想成為“二代”的藍圖,也隻能在空蕩蕩的識海裡自嗨。
時間在滴水成冰的死寂中流逝,牆角螢石的綠光彷彿都黯淡了一分。
肚子裡倒是冇動靜(金丹期已辟穀),但身為一個習慣於宿舍外賣和麻辣燙的現代靈魂,“到點開飯”的生理時鐘依然頑強地發出抗議。
秦昆清清喉嚨,猛地一拍身下冰硬的石床板:
“喂——!人呢?!都死絕了嗎?開飯了開飯了!本大爺快要餓得把鎖鏈嚼了當辣條啃啦!”
“餓不餓”是尊嚴問題!
炸雷般的吼聲在狹窄甬道內嗡嗡迴響。
“嚎什麼嚎!催命呢?!這裡是他媽黑冰禁牢,不是給你送餐上門的春香樓雅座!怎麼著?還要不要給你配個暖被窩的粉頭伺候著?!做你孃的千秋大夢!”
隔壁囚室傳來暴跳如雷的沙啞咒罵,帶著濃重的、彷彿從煙燻火燎廚房裡滾出來的痰音,震得牢門都嗡嗡作響。
“嘿!老兄你這提議不錯!”秦昆的臉皮厚度顯然經過了藍星鍵盤俠時代的千錘百鍊,非但不惱,反而順杆爬,“暖床就不必了,來碗陽春麪加倆荷包蛋也成啊!”他蹬了蹬冰冷的腳鏈,“小弟秦昆!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敢問隔壁老哥貴姓?”
“呸!”一口濃痰(似乎)精準地砸在玄鐵柵欄上的聲音傳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平安!京海市秦家子弟!懂?識相的就老實待著!彆跟老子攀親戚!”
“哎喲!巧了這不是?!”
秦昆眼睛一亮,半個身子探到柵欄邊,努力想看清隔壁那位秦家人的尊容,“我也姓秦!單名一個昆字!崑崙的昆!你看,一筆寫不出兩個秦字,五百年前咱們準是一家!”
“放屁!”
秦平安的聲音更暴躁了,帶著被愚弄的羞怒,“少他媽跟老子胡扯!我秦家嫡脈旁枝三千七百丁口,血脈魂燈燃在宗祠,祖宗祠堂裡每一縷魂火都記錄在案!老子活了六十多年,就冇見過一個叫‘秦昆’的玩意兒!滾遠點!”
“魂燈?”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破了秦昆先前構建的“富貴二代黑牢曆險記”幻想泡泡,“不是封建王朝?聽著像修仙頻道啊…”思維立刻跳躍,“那秦老哥,你咋進來的?偷看長老閨女洗澡了?”
“操他姥姥的!”隔壁響起一陣鐵鏈被踹得哐當響的聲音,“彆提了!憋屈!老子花100塊下品靈石找了個暗門子!褲子都脫了,那娘們坐地起價要200!我秦平安行走江湖講的就是一個‘信’字!”
“事先說好100就是100!多一分老子都他媽算詐騙!完事扔下100靈石拍拍屁股走人,結果這臭婆娘!一個連半塊靈石稅都冇交過的暗娼!居然真敢跑去城衛軍告老子強姦!操!”
“……”秦昆沉默了五秒鐘,槽點多到有點無從下口。
“那個…”他努力把話題拉回之前“為啥不去那啥…春香樓?”
“那是銷金窟!進門就收100靈石的‘雅座錢’!想聽姑娘唱個小曲兒圍一桌喝個茶?50!指定個姑娘陪酒?100!想過夜?再加300!算下來他娘550靈石!夠老子找五回活好的暗門子了!懂不懂性價比?!”
“秦老哥您是秦家人啊?家大業大的,這點靈石……”秦昆語氣真誠。
“懂個屁!”秦平安打斷他,聲音裡充滿了修仙家族底層的辛酸,“我家是金丹家族不假!老祖宗榮光!但架不住能生啊!”
“我爺爺那輩親兄弟八十多個!到我爹這輩,堂表兄弟加起來兩百掛零!到了我這…哼,族譜上能叫秦啥啥的都他娘破千了!老子隻是個煉氣七層的邊緣貨,一個月家族就發500靈石月例!夠乾嘛的?!”
就在兩人隔著牢房進行著跨服聊天,秦昆分享著藍星價值觀,秦平安傾吐著修真界底層牢騷。
“吱嘎……”
沉重的玄鐵牢門被從外推開,一股比牢內更刺骨的寒氣裹挾著水腥味湧入。
一個身著嵌有禦寒符文皮襖、腰挎黑沉拘魂鎖鏈的獄卒,提著綠幽幽的提燈晃了進來。
燈光映出他那張被刀疤貫穿眉骨、顯得凶戾又麻木的臉。
“秦平安!”獄卒的聲音像凍硬的石頭砸在地麵,“你老子送來了三千靈石保釋金!出來!”
玄鐵門鎖嘩啦啦打開。
秦平安一個箭步躥出牢門,重重吸了一口渾濁但自由的空氣,揉了揉被凍僵的手腕。
走了兩步,他回頭瞥了一眼秦昆那間牢房,似乎想說什麼場麵話。
“秦…嗯…昆老弟,”他語氣難得軟了點,“看在都姓秦(而且都挺倒黴)的份上,要是…呃…出去,可以來找哥哥喝酒!回見!”
“老哥大氣!小弟若能全須全尾出去,肯定找老哥把酒言歡!”秦昆立刻熱絡迴應,一副找到組織的樣子。
正當秦平安準備邁步離開甬道時,那獄卒手中提燈的綠光無意中掃過秦昆的臉——那張之前一直死氣沉沉的臉,此刻居然寫滿了生動的表情!
“你…你!!”獄卒那張刀疤臉瞬間扭曲,如同白日裡見了鬼魅!蹬蹬蹬連退幾步,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撞下一層霜屑。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塊通體漆黑、紋路如血管般搏動的玉符,用變了調的聲音嘶吼:
“地…地字九號!報告!袁統領嚴令‘特彆關注’的那個混元教人傀!!他…他醒了!睜眼了!!還在說話!!!”
已經走到甬道拐角、即將踏上台階的秦平安猛地刹住腳步!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住,機械般地扭過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秦…秦昆?!特彆關注?!還是袁魁大人親自下的令?!!”
那位金丹後期巔峰、統領京海市防軍的殺神袁魁?!
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
混元教人傀?
那個要命的玩意還能活過來?!!
剛纔的輕蔑瞬間拋到九霄雲外,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若此人能活著出來…拚了命也得結交!潑天的富貴可能就在此人身上!
這就是機緣啊!
三刻鐘後。
瀰漫著刺骨寒煙的黑冰刑訊室內。
秦昆被幾道粗如兒臂、結滿霜花的拘魂鎖鏈吊在半空,腳尖堪堪離地。
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混元教黑袍被扒掉,隻餘一條看不出原色的短褲,露出遍佈猙獰縫合疤痕、肌肉虯結卻透著青灰色的非人軀體,丹田處,那顆暗淡渾濁的金丹在薄薄的皮肉下無聲旋轉。
城防軍統領袁魁,身披黑鐵玄甲,麵沉似水地端坐於一張由萬年黑冰雕琢而成的太師椅上。
身上散發出如同極地冰川般的磅礴威壓,讓刑訊室裡凝結的冰霜都增厚了一層。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正死死鎖在懸吊著的“人傀”臉上,充滿了審視、困惑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匪夷所思。
三階問心陣法已經在他踏入此地的那一刻悄然運轉!
一張覆蓋了整間刑房的、由無數細密符文組成的淡金色光網在室內流轉。
在此陣影響範圍內,金丹期修士根本不可能說出違心之言!
甚至念頭不純都會引發靈魂層麵的針刺劇痛!
“姓名!”袁魁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秦昆!秦始皇的秦,崑崙的昆!”
“來曆!”
“地球…不對,藍星!華夏!種花家的兔子!”
“年齡!”
“虛歲二十二!”
“因何出現在京海外圍攻擊護城大陣?”
“啥玩意兒?!大陣?攻擊?我…我剛還在宿舍打遊戲呢,眼睛一閉一睜就在這黑漆麻烏的鬼地方了!哥們你認錯人了吧?”
“是否屬於混元教?”
“混元教?武俠邪教組織?我隻認識日月神教和明教…哦,明教張無忌挺帥。”
“為何侵入京海?”
“大哥你看我像想入侵的樣子嗎?!我是被動被抓來的好不好!冤啊!比竇娥還冤!”
“對這具肉身是否知情?”
“大哥你審錯頻道了!這是係統強製派發給我的新手裝備!白板!其他我什麼都不知道!坑爹啊!”
每一句回答都坦坦蕩蕩(在問心陣的金光下毫無異樣),每一句話都如同天方夜譚!
袁魁緊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看著眼前的“怪物”:眼神清亮(愚蠢),語氣坦誠(胡扯),在問心陣的壓力下甚至還有餘力一臉無辜地喊冤叫屈……這哪裡像是一個混元教耗費百年、以邪法催生的、神魂儘滅、隻餘一點怨念驅動的炮灰人傀?
這分明就是個精神錯亂、滿嘴瘋話的……神經病!
奪舍重生?
哪個活了千年的老怪物會眼瞎到選這麼一具壽命不足十年、潛力徹底榨乾、還臭名昭著隨時會被剿滅的廢物軀殼?!
連當個奪舍的目標都不及格!
袁魁疲憊又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金丹期大修的神魂強大如他,此刻也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揮了揮手,聲音透著一絲放棄治療的厭倦:
“押回去,繼續關著。用‘玄陰鎖魂釘’再加固三根。觀察一陣…再說。”
懸吊著的秦昆一聽不乾了,雙腳亂蹬,鎖鏈嘩啦作響:
“喂喂喂!彆走啊袁老大!大佬!統領大人!咱們講點理好不好!我到底犯了什麼事?你得給我個說法啊!莫名其妙把我抓來關黑牢,總得有個罪名吧?你們不能非法拘禁藍星友人啊!”
袁魁腳步一頓,回頭冷冷瞥了他一眼,像是給一個死物蓋章定罪:
“罪名?”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諷刺弧度,清晰吐出幾個字:
“攻擊京海市護城大陣,勾結混元魔教,意圖謀逆。這個罪名,夠不夠關你到死?”
“我???”
秦昆用唯一能動彈的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聲音飆到了人生巔峰:
“我???!!!去攻擊那個什麼鬼大陣?!我t吃飽了撐的拿頭撞啊?!您老冇搞錯劇本吧?!!”
“是你!還有你那些被碾成渣的同夥。”袁魁的聲音不容置疑,如同在陳述鐵律,“鐵證如山!關你,天經地義。”
說完轉身欲走。
“等等!!”秦昆急得鏈子亂響,“我冇有記憶!完全不記得這回事!你們一定是抓錯人了!總得講個證據吧?!”
袁魁的身影在寒霧中顯得更加森冷,他緩緩轉身,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紮在秦昆丹田位置那顆暗淡的金丹上,又掃過他遍佈縫合線、散發著混元教獨有煉屍穢氣的青灰色皮膚:
“證據?就憑你這具由千百冤魂怨煞浸染炮製、寫滿了混元邪教印記的金丹人傀臭皮囊!想證明你不是魔教賊子…”袁魁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殘酷,“比讓死人複生都難!認命吧!”
轟隆!
牢門重重關閉,隻留下秦昆被吊在半空的身影在幽綠的冰光中扭曲,如同被命運扼住喉嚨的困獸,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被絕望壓垮的、野獸般的嘶嚎: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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