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餘溫 下
四月的第一天,晴得過分。
公司樓下的小花壇忽然冒出一片金燦燦的雛菊。風把它們吹得東一簇、西一簇,像有人在草地上輕輕撥動琴絃。
Strategy早會上,宋佳瑜用五分鐘講完了Digitization的最新進度,把“夜班SOP”的小插曲當成了一個可以複製的案例。
她不喜歡在團隊麵前談論“經驗”,她喜歡談“過程”,談“失誤是怎麼被看見並被糾正的”。
會散時,陳知站在門口。
她冇有進來,隻是對她點了點頭。
那點頭裡藏著極淺的笑意。
宋佳瑜也點頭,禮貌、適度、完美。
她絲毫冇有停下腳步。
午後,SEA的“白噪音樣本”通過了Data的複覈。
她在審批的電子簽上簽了名字。
名字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喬然簽名時的樣子:利落、漂亮,像一陣把窗簾掀起來又放下去的風。
她在心裡很輕地笑了一下,像在一杯過熱的茶上吹氣。
晚上回家,喬然在廚房炸了雞翅。
油花劈裡啪啦地在鍋裡跳,洋蔥絲把整個屋子熏出一種家常的甜。
她把一隻雞翅放在盤子邊緣,故意晾得比其他的久一點,說“給你最脆的”。
“謝謝。”宋佳瑜把它夾到自己的盤子裡。她突然覺得,這一隻雞翅的分量,比她今天簽下的那幾個字還重。
她們飯後去外麵散步。春夜裡散步的人多,孩子在草地上追著泡泡跑,泡泡在路燈下顯出七彩的邊。
喬然把手伸過來,握住她:“小瑜,你看那邊。”
“不看。”宋佳瑜說。她看著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條不會被任何事物打亂節奏的線。
“今天你哪裡不高興?”喬然停下來。
“冇有。”
“說真話。”
宋佳瑜想了兩秒,輕聲:“我在想,春天為什麼總是這麼快。”
喬然沉默了一會兒,笑:“因為我們總是到了春天纔開始想抓住它。”
宋佳瑜被這句話擊中。她抬眼看向路燈上方的那一圈溫吞的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回到家,她先去洗了個很長的熱水澡。
水聲在瓷磚間迴響,像一場被調低音量的雨。
她站在霧氣裡,閉上眼睛,想象自己把心裡所有的聲音一一調成靜音,IR的、Legal的、SupplyChain的、Board的、陳知的、喬然的……
關掉水,她用毛巾慢慢擦乾身上的水,穿上睡衣。客廳裡,喬然已經把明早的行程寫在了冰箱上的白板上:
08:30銀行
10:30複覈婚禮酒店合同
15:00河景酒店看場
她在白板下麵補了一行小字:
記得帶傘。
她看了很久,拿起白板筆,在那行字後麵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夜裡,她又醒了。
不是噩夢,也不是聲音。
她隻是醒了。
窗外黑得並不徹底,城市在黑裡總有一些不能熄滅的光。
她伸手摸手機,螢幕被她的指尖驚醒,又很快熄滅。
她盯著那瞬間的亮,心跳在胸腔裡很安靜,像一條貼著地麵匍匐的蛇。
她低聲說了一句“睡吧,宋佳瑜”。
她冇有再去叫任何人的名字。
四月在一陣不合時宜的大風中走到門口。玉蘭謝了,海棠也落得差不多,梧桐葉迅速鋪滿街的上空,像有人一夜之間更換了城市的屋頂。
宋佳瑜把春天收在一本用到一半的筆記本裡:第一頁寫“SEA–ShadowTest”,頁腳寫“Digitization–夜班SOP”,中間夾著一張商超的收據,背麵是她匆匆寫下的一行字:
人心緩慢,但季節很快。
那行字寫得比她平時潦草。
她不常寫這種句子,像不常在白天裡說“我累”。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抽屜裡最上層。
抽屜關上的一瞬,窗外突然有鳥飛過,翅膀掀出一小片風,像有人在她的心上用指腹輕輕抹了一下,抹平,並冇有抹掉。
她知道,春天要過去了;她也知道,春天還留了一點餘溫,藏在她按下簽名的那支筆裡,藏在某個夜晚陳知抬眼的那一秒裡,藏在喬然把花插進水裡的那隻手裡。
它不會主動消散,它隻是在等夏天把它慢慢帶走。
她把檯燈關上。屋子裡黑了半秒,然後另一個更柔的光從臥室門縫裡漏出來。她向那道光走去,像向一個必須兌現的承諾走去。
她在門口停了一秒,很輕地說:“晚安。”
冇有人回答。然後,喬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慵懶、溫柔:“晚安,小瑜。”
她笑了一下,像把一塊苦得過分的巧克力含在舌下,等它慢慢化開,苦味並冇有消失,隻是被春天薄薄的甜包住了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