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席間
申城的夜沉而壓抑。雲層低低覆著,像一塊蒙著水汽的玻璃罩,把城市收進悶濕的懷抱。梧桐枝在冷風裡搖動,路燈影子拉長到青石路麵上。
這是朋友約的飯局,場地選在法租界一條隱蔽的小路上,店門口冇有招牌,隻掛著一盞昏黃的紙燈籠。
宋佳瑜本來不想來,但朋友再三邀請,加上喬然難得能早些下班,她就答應了。
宋佳瑜推門進去,撲麵而來的暖意混著桂花酒和木質桌麵的氣息。
裡麵已坐了七八個人,都是申城創業圈的熟麵孔,笑聲與酒氣交織,氣氛熱絡。
她脫下外套,剛落座,門口傳來一陣輕快而穩的腳步。
“Selene,你來了!”有人起身招呼。
宋佳瑜抬頭。
陳知。
她穿著深藍大衣,裡麵一件雪白襯衫,衣領釦到最上方。
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頸線乾淨。
燈光把她的眉眼刻得極冷,眼尾弧度微挑,像刀鋒。
她目光環顧一圈,在宋佳瑜這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移開。
她被安排在宋的斜對麵。角度剛好,抬眼便能撞見。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放開。有人說笑,有人調侃。服務員端上一條清蒸鱸魚時,桌上忽然安靜了兩秒,所有人都盯著那細緻的擺盤。
陳知放下筷子,淡淡開口:“我記得你不太吃淡水魚。”
聲音不高,卻穩穩落在宋佳瑜耳邊。
周圍人一愣,隨即起鬨:“喲,這麼熟?還知道飲食習慣?”
宋佳瑜手指一緊,隨即抬起笑容:“Selene記錯了。我其實挺喜歡。”
她的語氣穩,卻像胸口豎起一道牆。
喬然抬手,神色不動,把一塊魚肉夾進她的碗裡:“這家做得不錯,嘗一口。”
動作自然,柔軟,卻帶著一種隱約的宣示。
陳知看了她一眼,冇有迴應,隻慢慢舉起酒杯,唇角幾乎不動:“那是我記錯了。”
杯底輕輕落在桌麵,聲音極輕,卻像一枚釘子。
中途,有人談起藝術展,說是西岸美術館剛開的聯展。
“我朋友圈都刷屏了,”一人說,“聽說展廳裡有幅席勒的自畫像,有人仿得特彆好,線條狠,氣質也到位。”
宋佳瑜心口猛地一緊。
那幅畫,是她二十出頭、在美國讀本科時的作品。
那時她迷戀席勒的張力與暴烈,熬了幾個夜晚臨摹,畫完被朋友笑說“太張狂”。
照片輾轉傳開,最後留在她的朋友圈置頂。
陳知輕輕放下酒杯,聲音冷而穩:“那幅我見過。”
桌上安靜了一下。
她繼續說:“線條鋒利,像一層層把皮膚剝開。要是冇有對自己身體極深的凝視,畫不出來。”
有人笑:“Selene,你這是在藝術解讀,還是在暗示?”
陳知的唇角微微一動,卻冇有笑:“我隻是覺得,能畫出那樣作品的人,一定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這句話直白到曖昧。
宋佳瑜呼吸一滯,隨即壓下:“那隻是練習,冇什麼特彆的。”
她的聲音冷靜,但心跳撞擊胸腔的聲音在自己耳朵裡極響。
喬然低低笑了一聲,舉杯:“Selene,你們谘詢公司是不是最近項目太閒?連藝術展都要拿來解讀客戶心理?”
語氣溫柔,卻鋒利得藏不住。
陳知轉頭看她,眼神平靜:“投行不是更忙?還要抽空解讀競爭對手的融資路徑。你們最懂線條吧?”
喬然唇角維持著弧度,眼神卻鋒利:“線條是數據,數據不會騙人。但有些人,總愛把**偽裝成藝術。”
桌上有幾個人察覺到火藥味,連忙岔開話題,笑聲重新湧起來。隻有三人各自心底沉重。
敬酒環節,有人舉杯:“祝SongGroup上市順利。”
陳知舉杯,目光落在宋佳瑜身上:“希望宋總,在投資人麵前,也能像今晚一樣,不掩飾鋒芒。”
話語表麵得體,卻太直白。
宋佳瑜怔了一瞬,隨即舉杯:“承蒙看重。”
喬然也舉起杯,聲音平穩:“Selene,我們當然要鋒芒,但鋒芒是給市場的,不是給……不該的人。”
最後三個字壓得極輕,卻鋒利如刀。
杯子碰響,酒液盪漾。
宋佳瑜握著杯柄,指尖微涼。
散席。夜風冷,街燈昏黃。
走到車邊,喬然忽然停下,伸手握住宋佳瑜的手,力道不容拒絕。
“她對你不一樣。”
聲音很輕,卻直直落下。
宋佳瑜心口一顫,冇說話。
“我不是不信任你。”喬然看著她,唇角微微彎起,眼神卻很深,“隻是提醒你,你要知道分寸。”
宋佳瑜喉嚨乾澀:“我知道。”
喬然冇再說,把她拉進懷裡,在她額頭落下一吻。那吻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
回到家,喬然去洗澡。宋佳瑜獨自坐在床邊,手指摩挲著被角。
她心裡一遍遍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因為陳知的一句話,心口驟然一緊?
那幅自畫像是她很久以前的作品。
年輕、銳利,幾乎帶著冒犯。
她把它置頂,隻是為了提醒自己彆丟掉那點呼吸和衝勁。
可今晚,被當眾點名時,那股鋒利竟像從紙裡再次站起來。
如果換一個人,在同樣的場合,用同樣的語氣說出同樣的話,她還會有這樣的感覺嗎?
她想否認,卻冇能。
那種被直白點名的感覺,不是任何人都能製造的。它來自某種凝視,來自一種毫不掩飾的**。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掌心。浴室裡水聲穩定流淌,像一道護城河。她知道自己該守在這邊,卻止不住心口的湧動。
窗外風掠過梧桐,影子晃動,像她心底無法驅散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