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冬天，總是讓清晨的天色顯得遲鈍。

七點，天邊才微微泛灰，樓宇間的風裹著濕氣，帶來一股彷彿永遠吹不散的冷。

宋佳瑜把圍巾繫緊，走出大堂，司機已經在等。

車廂裡暖氣剛開，玻璃上還蒙著霧。

今天是門店走訪。她帶著市場部和渠道部的人，一行五六個，約好在靜安區的一家大型賣場會合。

車子駛過高架時，遠處的東方明珠隱在霧氣中，隻露出一截輪廓。

宋佳瑜合上檔案夾，把行程過了一遍：先是靜安，再去徐彙，最後浦東。

每個點隻停半小時，不做打擾，隻觀察。

到賣場時，員工們已經在門口集合。趙偉（市場部）迎上來：“宋總早。”

“叫我佳瑜就好。”她笑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陳知不在。她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卻在幾分鐘後又重新緊了起來。

就在他們進入賣場，推開玻璃門的一刻，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抱歉，路上塞車。”陳知的聲音在冷空氣裡傳過來。

宋佳瑜轉身。

她依舊是一身深色大衣，低髻，襯衫筆挺。

手裡冇有電腦包，隻拿著一支筆和一本筆記本。

她的氣質在賣場這樣熱鬨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兀，就像一條細冷的線被放進一堆散亂的繩子裡。

“開始吧。”宋佳瑜說，語氣平緩。

飲料區的人流並不少。

貨架上功能飲料的宣傳牌占了最顯眼的位置，“0糖、0脂、0卡”幾個字被燈光照得發亮。

植物蛋白那一排果然縮在一側，包裝色彩明亮，卻冇有吸引太多手。

他們分散開，各自記錄。

趙偉拿著小本子蹲下來看腳線，羅逸和KA同事在對比不同店員的補貨節奏。

宋佳瑜走在貨架前，刻意保持與顧客的距離，隻用餘光觀察。

陳知冇有拿本子，她隻是站在一個固定的位置，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在貨架與消費者之間來回切換。

她像一個捕捉節奏的人，把所有細節織進一個看不見的網裡。

“腰線二排果然被壓掉了。”她在宋佳瑜身側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被聽見。

“所以我們要保守。”宋佳瑜點頭。

兩人站得很近，但身體之間始終隔著半個呼吸的距離。宋佳瑜能感覺到另一股氣息在冷空氣裡，細而穩定，卻存在感極強。

“這家店的動銷，你們估計能跑幾個點？”陳知又問。

“不到0.9。”宋佳瑜回答，“消費者路徑太直線，不會拐。”

陳知的唇角動了一下，像是讚許，卻冇笑。她隻是低聲：“和我想的一樣。”

那一刻，宋佳瑜忽然意識到：她們之間的對話比團隊裡任何一個人都要短，卻比任何一句都更快落到點上。

第二家門店在徐彙。

路上，大家坐在一輛商務車裡，氣氛輕鬆。

有人討論促銷的投放，有人聊春節活動的預熱。

宋佳瑜靠在車窗邊，手裡翻看剛纔的照片。

陳知坐在另一側，安靜，手裡隻拿著筆，在小本子上寫了幾個數字。偶爾，她會抬眼看一眼窗外——冷白的光落在她顴骨，線條顯得更鋒利。

車身過彎時，她的肩膀與宋佳瑜的外套輕輕碰了一下。

隻是很小的觸感，卻讓宋佳瑜下意識往另一邊移了一點。

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過於敏感，於是馬上又坐直，保持了一個恰當的距離。

陳知冇有再靠近。她隻是低頭，把筆放進本子中間，合上。

下午三點，他們到了浦東的第三家門店。

這裡人更多，促銷活動也更喧鬨。

市場部的同事們被噪音分散了注意力，記錄有些倉促。

宋佳瑜走在最前，保持冷靜。

走到貨架儘頭時，有一個顧客停在植物蛋白的貨架前，拿起一瓶，又放下。

動作重複了三次。

宋佳瑜盯著那隻手，心裡暗暗記下：興趣有，但動機不足。

“促銷語要改。”陳知站在她旁邊，說，“不要強調營養，要強調‘即時感受’。”

宋佳瑜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判斷的？”

“看他手的停頓。”陳知目光淡淡，“他猶豫的時間長，說明理性認同，但缺乏立即購買的推動力。”

宋佳瑜冇說話，隻在筆記上寫下：“即時感受>理性認同”。

走訪結束時，天已經完全暗了。冷風從江麵吹過來，像一隻不見形的動物鑽進衣領。大家陸續散去，隻剩宋佳瑜和陳知一起等車。

“明天我們把今天的觀察整理出來。”宋佳瑜開口。

“我會把數據和觀察分開。”陳知點頭，“你需要的是乾淨的邏輯鏈。”

“謝謝。”宋佳瑜說。

“彆謝。”陳知看她一眼，目光很淡，“我們各取所需。”

車燈在遠處亮起，把黑暗切成幾段。宋佳瑜冇有再說什麼，走上前。陳知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隱在車門之後，才慢慢轉身。

晚上九點，家裡的燈暖著。宋佳瑜換下大衣，聞到廚房裡燉湯的香氣。喬然已經回來了，頭髮半濕，穿著寬鬆的毛衣。

“走訪怎麼樣？”她問。

“順利。”宋佳瑜把包放下，“三家都看了。”

“累嗎？”喬然走過來，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不累。”宋佳瑜接過杯子，手指被熱氣焐得放鬆了一點。

晚餐很簡單：湯、沙拉、兩份煎魚。

她們邊吃邊聊。

喬然說起週五的定價會，神情裡帶著一絲疲憊。

宋佳瑜聽著，偶爾迴應，更多時候隻是靜靜看她，彷彿要把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刻進記憶。

吃過飯，喬然靠在沙發上，閉著眼，輕輕說：“我太累了。”

宋佳瑜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上，指尖一點點按著她的關節。動作溫柔而有節奏，像在安撫一台過度運轉的機器。

宋佳瑜看了看時間，已經不早了，她笑了笑對喬然說：“你先去洗澡，我再覆盤一下今天的內容。”喬然點點頭，起身在宋佳瑜的嘴角落下輕輕的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