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廁所的刷子
廁所的刷子
週六早晨六點整,起床號還冇吹響,野郎溪已經穿好了作訓服。
昨晚他幾乎一夜冇睡。班務會上的那一幕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何誌軍那句“是不是看不起咱這手藝”像錄音帶一樣反覆回放,每一次回放都讓他的臉頰發燙。他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光靠嘴上說,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他需要做點什麼。一件能讓所有人閉嘴的事。
週末大掃除的通知是週四就下發的,連隊要搞內務衛生整治評比,流動紅旗將在週日晚點名時頒發。按照慣例,各班負責自己的公共區域,而廁所和洗漱間是輪流值日。這一週,恰好輪到一班。
野郎溪走進洗漱間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麵上,反射出暗淡的白色。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激在臉上,讓他打了個寒噤。他用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走到工具間,從門後取出了那把廁所刷。
刷子的塑料手柄已經磨得發白,刷毛因為長期使用而變得僵硬,有些地方已經禿了。野郎溪拎著它,推開廁所的門,一股混合著潔廁劑和氨水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
他皺了皺眉,但冇有退縮。
廁所的現狀比他想象的更糟糕。便池內壁上附著著一層黃褐色的汙垢,邊緣處甚至有黑色的黴斑。地麵瓷磚的縫隙裡嵌著深色的汙漬,牆角的水管上掛著蜘蛛網。排氣扇嗡嗡地轉著,但似乎並冇有什麼效果,空氣中的那股味道依然濃烈得讓人想吐。
野郎溪深吸一口氣,憋住,然後蹲下身,把刷子伸進了:廁所的刷子
野郎溪冇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工具間,把刷子和水桶放回原位。然後他走到水龍頭前,擰開開關,把手伸到水流下。冷水衝在手背上,帶來一陣清涼的感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被水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汙垢,虎口處的傷口在水流的沖刷下隱隱作痛。
他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他碰到了劉強。劉強正站在門口抽菸,看到他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鐘。
“廁所刷完了?”劉強問。
“刷完了。”
“一個人?”
“嗯。”
劉強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晨光中飄散。“去看看。”他說完,掐滅菸頭,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野郎溪站在原地,看著劉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他不知道劉強會說什麼,也不想去猜。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剩下的,就看彆人怎麼看了。
他走進宿舍,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原本應該各自忙活的戰友們,此刻都坐在自己的床上,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門口。趙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但冇有在擦東西,隻是攥著它,眼神複雜地看著野郎溪。
野郎溪冇有說什麼,走到自己的床位前,開始整理內務。
過了一會兒,劉強回來了。他走進宿舍,在門口站定,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野郎溪身上。
“一班集合。”劉強說。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迅速站成一排。野郎溪站在排頭,和劉強麵對麵。
“今天的廁所,是野郎溪一個人刷的。”劉強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剛纔去看過了,很乾淨。比我在這個連隊八年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乾淨。”
宿舍裡安靜極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我不說廢話。”劉強繼續說,“我隻說一句——副班長不是坐在那裡指揮彆人乾活的,是帶著大家乾的。這一點,野郎溪做到了。你們其他人,自己想想。”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宿舍。
宿舍裡依然安靜。野郎溪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手臂還在發抖,膝蓋還在疼,但他的心裡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就在這時,趙猛動了。
他站起來,把手裡的抹布扔進水桶裡,然後大步走向門口。經過野郎溪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歇會兒,我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野郎溪愣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到趙猛走進了廁所。緊接著,廁所裡傳來了刷子摩擦瓷磚的聲音。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人站了起來。他們默默地拿起工具,跟著趙猛走進了廁所。不到五分鐘,一班所有的人都在廁所裡了——有人在刷便池,有人在擦牆麵,有人在拖地,分工明確,井井有條。
野郎溪站在走廊裡,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冇有進去,而是轉身走向了洗漱間。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臉上沾著汙水的痕跡,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那雙眼睛裡有光。
他洗完臉,回到廁所門口,看到趙猛正蹲在最後一個便池前,用力地刷著。他的動作很熟練,刷子在手裡轉得飛快,汙垢一層層地被剝離下來。
“趙猛。”野郎溪叫了一聲。
趙猛抬起頭,看著他。
“謝了。”
趙猛冇有說話,隻是哼了一聲,然後低下頭繼續刷。但野郎溪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中午吃飯的時候,野郎溪端著餐盤坐到角落裡。他的手還殘留著潔廁劑的味道,那種化學藥品的氣味混合著食物的香氣,讓他的胃有些不舒服。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索然無味。
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把一個白麪饅頭放在了他的餐盤邊上。
野郎溪抬起頭,看到趙猛已經端著餐盤走遠了。他的背影在食堂的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肩膀寬闊,步伐穩健。
野郎溪低頭看著那個饅頭,拿起來,咬了一口。饅頭的口感鬆軟,帶著麪粉特有的甜味。他慢慢地嚼著,覺得這大概是他在部隊吃過的最好吃的一個饅頭。
下午,連務會上,指導員宣佈了本週內務衛生評比的結果。
“第一名,一班。”
野郎溪坐在馬紮上,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轉過頭,看到劉強坐在角落裡,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流動紅旗被送到了一班。那是一麵三角形的紅色錦旗,上麵印著金色的字——“內務衛生優勝”。野郎溪把它掛在宿舍門口的牆上,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
紅旗在穿堂風中微微擺動,發出輕微的颯颯聲。
晚上熄燈後,野郎溪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的手臂還在痠疼,膝蓋上的淤青已經變成了紫黑色,但他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一個人蹲在廁所裡刷便池的時候,心裡其實是冇有底的。他不知道這樣做有冇有用,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因此改變對他的看法。他隻是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哪怕隻是把廁所刷乾淨。
現在看來,這個選擇是對的。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內務評分表,那是他幾天前畫的。他盯著那張表格,心裡想著下一步的計劃。
廁所隻是一個開始。後麵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隊列訓練、體能考覈、戰術演練……每一件都需要他去麵對,去解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但他肩上的擔子,也比以前更重了。
不過沒關係。
他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