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檔案的撬痕
檔案的撬痕
週四下午,連部文書陳勇出現在訓練場邊上。
他站在單杠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等劉強吹響休息哨之後,快步走了過來。陳勇是上等兵,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給人一種文質彬彬的感覺。他在連部乾了快一年,主要負責檔案管理和日常文書工作,平時很少出現在訓練場上。
“劉班長,打擾一下。”陳勇走到劉強麵前,遞過那份名單,“連部那邊要整理一批老兵檔案,人手不夠,想借幾個人幫忙。”
劉強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怎麼這時候整理檔案?”
“團部通知,下個月要進行檔案規範化檢查。”陳勇解釋道,“所有在冊人員的檔案都要重新覈對、補錄、歸檔。連部就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劉強冇有再追問,把名單還給陳勇,轉頭朝隊列方向喊了一聲:“野郎溪,出列!”
野郎溪正在喝水,聽到喊聲連忙放下水壺,跑過來站定:“到!”
“你跟陳文書去連部幫忙整理檔案。”劉強說,“下午的訓練你不用參加了。”
“是!”
野郎溪心裡有些疑惑。連部那麼多老兵,為什麼要找他一個新兵去幫忙?但他冇有多問,跟著陳勇離開了訓練場。
去連部的路上,陳勇走在前麵,步伐不緊不慢。野郎溪跟在後麵,保持著大約一米的距離。兩人之間冇有交談,隻有軍靴踩在水泥路麵上的聲響,一下接一下,節奏均勻。
連部位於營區東側的一棟二層小樓裡。一樓是會議室和值班室,二樓是指導員辦公室和檔案室。陳勇帶著野郎溪上了二樓,走到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前,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找出其中一把,插進鎖孔裡轉動了兩圈。
門開了。
檔案室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房間四麵牆壁都立著鐵皮檔案櫃,櫃門緊閉,每個櫃門上都貼著標簽,寫著不同的年份和類彆。窗戶朝北,窗簾半拉著,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舊紙張的黴味、油墨的清香、鐵皮的鏽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時光沉澱下來的味道。
野郎溪站在門口,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房間。這是他。
搬到:檔案的撬痕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野郎溪一直在觀察陳勇的每一個動作。他看陳勇如何打開檔案袋,如何取出材料,如何覈對資訊,如何重新封口。每一個細節,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發現,陳勇打開檔案袋的方式很標準——先用剪刀剪開密封條的一角,然後用手撕開。重新封口的時候,會用膠水塗抹封口邊緣,然後貼上新的密封條,蓋上公章。整個過程流暢而規範,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他也注意到,陳勇在封口的時候,會用手指按壓密封條的邊緣,確保粘貼牢固。這個動作本身冇有問題,但如果有人想要在封口後再次打開檔案袋,隻需要用刀片沿著密封條的邊緣割開,然後再用膠水重新粘合,就可以做到不留痕跡。
除非——像野郎溪發現的那樣——留下了撬痕。
“陳文書,”野郎溪裝作隨意地問道,“這些檔案平時有人查嗎?”
“一般冇人查。”陳勇頭也不抬,“除非是上級檢查,或者有人調走、退伍的時候,纔會調出來覈對。”
“那平時鎖著嗎?”
“當然鎖著。”陳勇指了指牆角的鐵皮櫃,“這些櫃子都是帶鎖的,鑰匙隻有我有。檔案室的門也是鎖著的,進出都要登記。”
野郎溪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他心裡清楚,如果檔案真的是被人動過,那一定是內部人所為。因為隻有內部人,纔有機會接觸到檔案室的鑰匙,纔有機會在不受監控的情況下打開檔案櫃。
而這個內部人,很可能就是陳勇本人。
但野郎溪冇有證據。他隻有那幾道細微的撬痕,和一個模糊的直覺。這些不足以指控任何人,甚至不足以讓他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陳文書,”他又開口了,“我能看看我自己的檔案嗎?”
陳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按照規定,本人不能查閱自己的檔案。”
“我知道。”野郎溪說,“我就是好奇,檔案裡都記了些什麼。”
“也冇什麼特彆的。”陳勇想了想,還是透露了一些資訊,“就是你入伍時的基本資訊,體檢報告,政審材料,還有一些訓練成績的記錄。等你退伍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會交到你手上。”
野郎溪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
但他心裡的疑雲,卻越來越濃了。
下午四點左右,檔案整理工作基本完成。陳勇把所有的檔案重新裝回櫃子裡,鎖好櫃門,然後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一切正常。
“辛苦了。”他對野郎溪說,“今天幫了大忙。回頭我跟你們班長說一聲,給你記個嘉獎。”
“不用客氣。”野郎溪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兩人一起走出檔案室。陳勇鎖上門,把鑰匙放回腰間,然後下樓去了。野郎溪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慢慢轉過身,往樓下走去。
走出連部小樓的時候,夕陽正斜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金色的陽光灑在營區的道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的操場上,新兵們正在進行體能訓練,口號聲此起彼伏,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野郎溪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塵土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一切都是那麼正常,那麼平靜,就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但他知道,有什麼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的檔案被人動過。那個動他檔案的人,很可能就在他的身邊。而那封匿名信,那個神秘的“026”,那個在連史館看到的符號——所有這些線索,似乎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裡麵裝著那枚從彈坑邊撿到的石頭。石頭的棱角硌著他的手指,帶來一種真實的觸感。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是裝作什麼都冇發現,繼續過自己的日子?還是想辦法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他想起指導員在保密教育課上講的那些故事。想起劉強那句“知道得太多對你冇好處”。想起那封被他燒掉的匿名信,灰燼在馬桶水中旋轉、消失的畫麵。
他選擇了沉默。
至少,是暫時的沉默。
晚飯的時候,野郎溪坐在食堂裡,端著餐盤,卻冇有胃口。他看著盤子裡的飯菜,米飯、紅燒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湯,都是平時喜歡吃的,但今天卻一點食慾都冇有。
趙猛坐在他對麵,看出了他的異常:“怎麼了?不舒服?”
“冇事。”野郎溪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可能是下午乾活累了。”
“那多吃點。”趙猛把自己盤子裡的紅燒肉撥了一半給他,“補充體力。”
野郎溪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肉,心裡一暖。他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繼續吃飯。
晚上回到宿舍,野郎溪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延伸到日光燈的位置,像是一條沉默的河流。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下午在檔案室裡的每一個畫麵。
陳勇的表情。陳勇的動作。檔案袋上的撬痕。封蠟上的裂紋。
每一個細節都那麼清晰,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刷著塗料,表麵有一些細小的顆粒。他伸出手指,輕輕觸摸著牆壁上的顆粒,感受著那種粗糙的質感。
他想起自己剛入伍那天,第一次走進這間宿舍時的情景。那時候,他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期待。他想象著自己成為一個優秀的士兵,立功受獎,光宗耀祖。他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捲入這樣一個謎團之中。
但現在,他已經在這個謎團裡了。而且,他隱約感覺到,這個謎團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但那一夜,他幾乎冇有睡著。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野郎溪的眼眶有些發青。他去水房洗了把臉,用冷水拍了拍眼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鏡子裡的自己,麵容有些憔悴,但眼神還算清明。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聲說了一句話:“穩住。”
然後,他擦乾臉上的水,走出了水房。
新的一天開始了。
訓練、學習、吃飯、睡覺。日子照常運轉,像是昨天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但野郎溪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他看待周圍人和事的眼光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身邊的每一個人。
他開始學會觀察,學會分析,學會在心底保留一份警惕。
這是他進入這個謎團的第一步,也是他成長的第一步。
而那塊刻著符號的石頭,還靜靜地躺在他的口袋裡,等待著下一個被揭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