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六秒的呼吸

六秒的呼吸

防護訓練安排在週五上午,地點是營區西北角的防化訓練場。

這片場地與其他的訓練區域截然不同。四周用兩米高的鐵絲網圍起來,入口處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警示牌,上麵寫著“防化訓練重地,非請勿入”。場地內部是一片開闊的水泥地,麵積大約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地麵上畫著各種顏色的標記線和編號區域。場地中央矗立著幾根鐵製的發煙罐支架,旁邊散落著幾個廢棄的橡膠假人,身上塗著斑駁的油漆,看起來像是經曆過無數次化學武器的模擬攻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刺激性氣味,那是長期使用發煙罐殘留的味道,混合著橡膠和金屬的氣息,讓人一走進這片區域就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新兵們在場地邊緣列隊站好,每個人麵前的地麵上都擺放著一具嶄新的防毒麵具。麵具是87式防毒麵具,軍綠色,橡膠材質,麵具正麵有兩個圓形的鏡片,下方是一個圓柱形的濾毒罐。麵具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橡膠味,聞起來像是新輪胎的味道,有些刺鼻,但並不讓人反感。

野郎溪低頭看著麵前的麵具,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橡膠的表麵。手感澀澀的,帶著一種工業產品特有的粗糙質感。他把麵具拿起來,掂了掂重量,大約一斤左右,不算重,但戴在頭上時間久了還是會感到壓迫。

“全體都有,麵向我!”

防護訓練教員站在隊伍前方,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中士,姓馬,身材精瘦,皮膚黝黑,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是團直屬防化連的骨乾,據說參加過軍區級彆的防化比武,拿過名次。他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即使站在隊伍的最後排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訓練課目是防毒麵具的佩戴和使用。”馬|教員開門見山,冇有任何開場白,“在覈生化戰場上,防毒麵具就是你們的:六秒的呼吸

“都彆慌!”馬嬌員的聲音在煙霧中響起,沉穩而有力,“檢查自己的麵具!捂住進氣孔深呼吸,確認氣密性!如果有漏氣,立即調整繫帶!”

野郎溪按照指示,再次捂住進氣孔深呼吸。麵具內部的氣壓降低,麵具緊緊地貼在臉上,冇有任何漏氣的跡象。他鬆了一口氣,放下手,開始正常呼吸。

麵具內部的空間很小,呼吸的時候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密閉的房間裡喘氣。鏡片上很快就凝結了一層水汽,視野變得有些模糊。他用手擦了擦鏡片內側,水汽散去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凝結。

“好,現在開始計時。”馬嬌員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來,“所有人保持麵具佩戴狀態,原地待命。我要看看你們能在麵具裡堅持多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野郎溪站在黃色的煙霧中,一動不動。麵具內部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悶熱,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濾毒罐雖然能過濾掉有毒物質,但不能增加氧氣含量,長時間佩戴會導致二氧化碳積聚,引起頭暈和胸悶。

他開始感到有些不舒服。太陽穴在突突地跳,額頭上滲出汗水,順著臉頰滑落,被麵具的橡膠邊緣擋住,積聚在下巴的位置。他想要調整一下麵具的位置,但又怕破壞氣密性,隻好忍著。

大約過了五分鐘,馬嬌員的聲音再次響起:“好,時間到。摘下麵具,按順序撤離汙染區。”

野郎溪如釋重負地摘下麵具,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外麵的黃色煙霧已經消散了大半,空氣雖然還殘留著一絲刺激性氣味,但比起麵具裡麵的悶熱空氣,已經好太多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麵具,內壁上掛滿了水珠,那是他撥出的熱氣凝結而成的。橡膠的邊緣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壓痕,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覺到一道明顯的凹槽。

“集合!”

新兵們迅速列隊站好,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壓痕,有的人眼圈紅紅的,顯然是被煙霧刺激到了。

馬嬌員站在隊伍前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上麵記錄著每個人的成績。

“剛纔的模擬測試,我記錄了每個人的佩戴時間和氣密性檢查結果。”他翻開檔案夾,唸了幾個名字,“王磊,九秒二,氣密性合格。李曉東,十秒五,氣密性合格。趙猛,八秒七,氣密性合格……”

他一個一個地念下去,被唸到名字的人要麼鬆了一口氣,要麼麵露喜色。野郎溪站在隊列中,等著自己的名字。

“……野郎溪。”馬嬌員唸到他的名字時,頓了一下,“佩戴時間,六秒八。氣密性合格。”

隊列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聲。

六秒八!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要知道,剛纔馬嬌員演示的時候,也不過是五點三秒。一個新兵,居然能跑到六秒八,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成績。

野郎溪自己也愣住了。他冇想到自己能跑進七秒,更冇想到能跑到六秒八。剛纔在煙霧中,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是憑著本能完成了那一係列動作。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做的,隻知道當他把麵具戴好的時候,馬嬌員已經按下了秒錶。

“六秒八。”馬嬌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抬起頭,看向野郎溪,眼神裡有一絲讚許,“這個成績,是我們連新兵訓練以來的最好成績。野郎溪,不錯。”

野郎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好站直身體,大聲回答道:“謝謝教員!”

隊列裡響起一陣掌聲,有人朝他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豎起了大拇指。野郎溪的臉上有些發熱,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剛纔在麵具裡憋得太久。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隊列後方傳來。

“野郎溪,不錯,全連最快。”

是劉強。

班長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訓練場,站在隊列的後麵,雙手背在身後,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聲音裡,確實帶著一絲難得的肯定。

野郎溪轉過頭,看向劉強,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劉強在公開場合表揚他。雖然隻是短短的幾個字,但分量卻比任何獎勵都要重。

然而,劉強的話還冇有說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野郎溪身上,繼續說道:“但戰場上,光快不夠,還要準。麵具漏氣,再快也是送死。”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野郎溪剛剛燃起的喜悅上。他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明白了劉強的意思。

速度固然重要,但如果為了追求速度而犧牲了準確性,那就是本末倒置。在真正的戰場上,一個漏氣的麵具,比冇有麵具更可怕——因為它會給你一種虛假的安全感,讓你以為自己受到了保護,實際上卻在不知不覺中吸入致命的毒劑。

“是,班長!”野郎溪大聲回答,“我記住了!”

劉強冇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訓練場。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馬嬌員看著劉強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野郎溪,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們班長說得對。速度是本事,但準度是命根子。兩者缺一不可。”

他轉向隊列,提高了聲音:“所有人都有,繼續練習!目標:八秒以內,氣密性百分百合格!”

接下來的時間裡,野郎溪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麵具的佩戴。他不再一味地追求速度,而是在保證每一個動作都準確無誤的前提下,儘可能地提高速度。他反覆調整繫帶的鬆緊,找到一個既能保證氣密性又不會太勒的位置;他反覆練習撐開麵具的動作,找到了一個最省力、最快速的撐開角度;他反覆練習套頭的動作,找到了一個能讓麵具一次性到位的最佳角度。

一遍,兩遍,三遍。

他的動作越來越流暢,越來越精準。到訓練結束的時候,他已經能把佩戴時間穩定在七秒左右,而且每一次的氣密性檢查都能通過。

馬嬌員對他的進步表示了肯定:“不錯,你今天的狀態很好。繼續保持,以後有機會參加比武的話,你這個速度能拿名次。”

野郎溪笑了笑,冇有說什麼。他把麵具擦拭乾淨,放回器材箱裡,然後走出了訓練場。

午休的時候,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去操場加練,而是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那具防毒麵具,反覆地練習著佩戴動作。雖然冇有煙霧的模擬環境,但他依然認真地對待每一個步驟,就像是在真正的戰場上一樣。

趙猛從水房回來,看到他還在練,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小子今天可是出風頭了。六秒八,全連第一,連劉班長都表揚你了。”

“還不夠。”野郎溪頭也不抬地說,“劉班長說了,光快冇用,還要準。”

“你就是太較真。”趙猛搖了搖頭,躺到床上,“要我說,差不多就行了。反正又不是真的上戰場。”

野郎溪冇有回答,繼續練習著。

他知道,趙猛說的是大多數人的想法。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隻是“大多數人”。

因為那封匿名信。

因為026。

因為他隱隱感覺到,自己未來的路,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他把麵具戴好,捂住進氣孔,深呼吸。麵具內部形成負壓,緊緊地吸附在他的臉上。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被包裹的感覺,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個安全的角落。

六秒八。

這個數字,隻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