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資料之爭

第八十六章:資料之爭

陳小山把方案貼到祠堂門口那天,村裏炸了鍋。

白紙黑字寫著:青山健康資料科技有限公司擬收集村民健康資料,匿名化處理後提供給醫學院研究使用,所得收益歸公司所有,用於公司運營和分紅。

下麵還附了一張表格,列著要收集的資料項:年齡、性別、病史、家族史、生活習慣、曆次體檢結果、就醫記錄、用藥情況。

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

陳大勇第一個跳出來:“這是要賣病曆?我不同意!我娘去年得的癌症,病曆憑什麽給別人看?”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那是私人的東西,怎麽能賣?”

李老四卻嚷嚷:“病曆又不是命,有什麽不能賣的?能換錢就行!我爹那病,治了三年,花了十幾萬,現在要是能賣點錢回來,我第一個報名。”

陳大勇瞪他:“你懂個屁!那是隱私!以後傳出去,人家都知道你家有什麽病,你兒子還怎麽娶媳婦?”

李老四也瞪回去:“隱私?隱私能當飯吃?我爹還躺在床上等錢買藥呢!”

兩個人又吵起來,祠堂門口圍了一堆人,有勸的,有添火的,亂成一鍋粥。

陳小山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他想解釋匿名化是什麽意思,可沒人聽他說話。

江易從人群裏擠進來,站在陳小山旁邊,大聲說:

“都別吵!聽小山把話說完!”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陳小山深吸一口氣,把匿名化的事解釋了一遍:名字、身份證號、住址這些個人資訊都會去掉,隻留病情相關的資料。就算有人拿到資料,也不知道是誰的。

陳大勇聽完,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擰著眉頭:“那誰知道?萬一泄露了呢?”

陳小山說:“我們有保密協議,泄露了要負法律責任。”

陳大勇哼了一聲:“法律責任?那些人跑了,你上哪兒找?”

江易說:“大勇叔,這個你放心。醫學院那邊是正規單位,有科研倫理委員會管著。不是隨便什麽人就能買的。”

陳大勇沒再說話,但臉色還是不好看。

李老四急著問:“那賣了的錢怎麽分?歸誰?”

陳小山愣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想這個。

李老四一看他愣神,更急了:“你們公司賺了錢,分給我們不?”

旁邊的人也跟著起鬨:“對啊!資料是我們的,錢應該分給我們!”

“就是!不能你們拿錢,我們白給資料!”

陳小山張了張嘴,想解釋公司運營也需要成本,但話還沒出口,就被一片嚷嚷聲淹沒了。

江易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今天就是讓大家議一議。還沒定。大家回去想想,明天接著開。都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了,但議論聲還在。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邊走邊嘀咕。

陳小山站在那兒,臉色發白。

江易拍拍他的肩:“別急。這事兒本來就複雜。”

陳小山苦笑:“我以為資料換錢是個好主意,沒想到……”

林晚舟從旁邊走過來,輕聲說:“沒想到的事多著呢。先回去理一理,想清楚再開會。”

第二天,會議繼續。

這次人來得更多,祠堂裏坐不下,門口站滿了。連平時不愛出門的幾個老人都來了,拄著柺杖,坐在最前麵。

陳小山先開口,把昨晚理出來的方案說了:資料收益,30%用於公司運營和發展,30%用於康複中心建設,40%分給提供資料的村民。按提供資料的數量和質量計算,多提供多分。

話音剛落,底下又炸了。

“40%?憑什麽你們拿60%?”

“資料是我們的,你們就搭個平台,憑什麽拿大頭?”

“就是!我們一針一血查出來的病,你們動動電腦就分走一半多?”

陳小山急了:“公司要買裝置、租場地、發工資,這些都要錢!30%運營都不一定夠!”

陳大勇站起來:“那你們別搞公司啊!我們自己賣!”

旁邊有人笑:“你自己賣?你認識醫學院的人?”

陳大勇噎住了。

李老四說:“要不這樣,公司歸村裏,大家一起幹。賺了錢全歸村裏,再分給大家。”

陳小山搖頭:“公司已經註冊了,法人是我。歸村裏要重新弄,很麻煩。”

“那就重新弄!”

“對!憑什麽你一個人當老闆?”

場麵又亂了。

江易站起來,大聲說:“都別吵!聽我說一句!”

人群安靜下來。

江易說:“小山辦公司,是為了讓年輕人回來。他出的力最多,擔的風險最大。你們想多分錢,可以商量,但不能把人往死裏逼。”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臉:“資料值多少錢,還不知道。醫學院還沒給價。現在爭怎麽分,為時過早。等有了買家,有了具體數字,再來談分配。”

李老四說:“那得等到什麽時候?”

江易說:“快了。小山已經聯係了幾家,這兩天應該有訊息。”

人群裏響起嗡嗡的議論聲,但沒人再吵。

第三天下午,訊息來了。

省醫科大學研究所的羅副所長親自帶隊,開著一輛麵包車進了村。同行的還有兩個年輕的研究員,扛著電腦和儀器。

他們在村委會辦公室坐下,羅副所長開門見山:

“江書記,小山,我們回去研究過了。你們這批資料,確實有價值。我們願意簽一份長期合作協議,每年支付30萬,購買匿名化資料。條件是簽十年長約。”

30萬。

辦公室裏靜了一瞬。

陳小山瞪大了眼睛:“每年30萬?十年就是300萬?”

羅副所長點點頭:“對。但這個資料必須是高質量的,要按我們的標準采集。我們會派人指導,確保資料的科研價值。”

江易沉默了幾秒,然後問:

“羅所長,這30萬,是付給公司,還是付給村民個人?”

羅副所長說:“當然是付給公司。我們隻和公司簽約,不和村民個人打交道。資料要經過公司匿名化處理,我們拿到的不能包含個人身份資訊。這是科研倫理的要求。”

江易點點頭,沒再問。

羅副所長又說:“但這個協議有個前提:你們必須保證資料的持續性和穩定性。不能今年有,明年沒了。所以我們要求簽十年長約,每年付款,但你們必須每年提供不少於2000份有效資料。”

陳小山飛快地算了一下:2000份資料,村裏加上週邊村莊,勉強夠。但需要很多采集工作。

羅副所長站起來:“你們考慮一下。一週內給答複。如果同意,我們就擬合同。”

送走羅副所長,陳小山興奮得臉都紅了:

“江書記,30萬!一年30萬!”

江易卻沒那麽興奮。他看著陳小山,說:

“先別高興。錢怎麽分,還沒定呢。”

陳小山的笑容僵住了。

晚上,江易去了秦月紅家。

秦月紅正在哄兒子睡覺。孩子剛洗完澡,穿著小背心,在床上滾來滾去。看見江易,他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叫。

江易走過去,握住那隻小手。小手還是那麽細,指甲蓋上的白斑還在。

秦月紅把孩子抱起來,輕輕拍著。孩子趴在她肩上,很快睡著了。

她把他放進小床裏,蓋好被子,然後坐在桌邊,看著江易:

“江哥,醫學院那邊,給價了?”

江易點點頭:“一年30萬。十年300萬。”

秦月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我兒子的資料,賣了錢歸誰?”

江易愣住了。

秦月紅看著他,眼睛很平靜,但問題很鋒利:

“江哥,你別嫌我多事。我就是想知道,我兒子每個月抽血查出來的那些數字,賣了錢,是給他治病用,還是給別人分?”

江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秦月紅繼續說:“如果是歸集體,我同意。康複中心建起來了,我兒子以後能在那兒治病,錢花在村裏,我沒意見。但如果歸個人,憑什麽?憑他那點病?”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不是圖那幾個錢。我就是想弄清楚,這病,到底是誰的?是我兒子的,還是梧桐窪的?”

江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月紅,你說得對。這個問題,必須弄清楚。”

秦月紅點點頭,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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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村民大會繼續開。

這次,江易把問題擺到了桌麵上:

“醫學院開價了,一年30萬。現在的問題是,這些錢歸誰?是歸提供資料的村民個人,還是歸村集體,還是歸小山的公司?”

底下又吵起來。

李老四第一個說:“當然歸個人!資料是我家的,憑什麽給集體?”

陳大勇反駁:“歸個人?那沒病的人怎麽辦?一分錢沒有?他們就不活了?”

李老四說:“沒病的人本來就沒貢獻,憑什麽分錢?”

陳大勇說:“沒病的人就沒得病?你敢保證你家以後不得病?這資料是村裏的資源,不是你傢俬有的!”

兩人又吵起來。

一個老太太顫巍巍站起來,是陳二嬸,她兒子去年肺癌死的,媳婦改嫁了,留下個孫子跟她過。她聲音沙啞:

“我兒子死了,他的資料還有用嗎?”

陳小山說:“有。去世前的病曆資料,也有研究價值。”

陳二嬸說:“那賣了的錢,能分給我孫子嗎?他爹沒了,娘走了,就我一個老婆子帶著,日子難過。”

底下安靜了。

陳小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大勇也沉默了。

江易看著陳二嬸,看著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的期盼,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陳二嬸麵前,彎下腰,握住她的手:

“二嬸,您放心。這事,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陳二嬸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爭論持續了三天。

有人說資料是私人的,錢就該歸私人。有人說病是礦難留下的,礦難是梧桐窪的,資料就是村裏的共同財產。有人說小山辦公司出了力,應該拿大頭。有人說憑什麽他拿大頭,這公司也是用村裏的資源辦的。

誰也說服不了誰。

第四天上午,會議繼續。

祠堂裏氣氛沉悶,誰也不說話。江易坐在長桌一頭,眉頭緊鎖。陳小山低著頭,不敢看人。陳老栓抽著旱煙,煙霧繚繞。

忽然,祠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喊:“讓讓,讓讓,馬奶奶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道。

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進來。她八十多歲了,頭發全白,臉上皺紋像幹裂的河床,背駝得厲害,走一步喘三喘。

江易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迎上去:

“馬奶奶,您怎麽來了?”

馬奶奶擺擺手,示意不用扶。她一步一步走到前麵,在人群中間站定,看著那些人。

祠堂裏鴉雀無聲。

馬奶奶開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聽說,你們在爭病曆的事。”

沒人說話。

馬奶奶說:“我男人,1958年死在井下。那年我十九歲,剛嫁過來一年。他死的時候,我肚子裏懷著孩子。後來孩子生下來,養到三歲,病死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一個人,守寡守了六十三年。沒改嫁,沒離開。就在梧桐窪,守著這口井,守著這山。”

她頓了頓,看著那些臉:

“我男人的命,是梧桐窪的。我的病,也是梧桐窪的。我這輩子,吃的梧桐窪的糧,喝的梧桐窪的水,生的梧桐窪的病。我這個人,早就是梧桐窪的了。”

她喘了口氣,繼續說:

“現在你們說,病曆能賣錢。誰要買,都行。錢給村裏,給我一碗飯吃就行。”

說完,她拄著柺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過頭,看著祠堂裏那些人:

“我活了八十多,什麽都見過。就是沒見過,一家人分家分得這麽清的。”

她走了。

祠堂裏死一般的寂靜。

江易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眶發熱。

陳老栓的煙袋掉在地上,他也沒撿。

秦月紅捂住嘴,眼淚流下來。

李老四低著頭,不吭聲了。

陳大勇站在那裏,像一根木頭。

很久,江易開口,聲音沙啞:

“馬奶奶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沒人回答。

江易說:“這病,不是一個人得的。是這山,這水,這井,這礦,給的。資料是誰的?是梧桐窪的。”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臉:

“錢,也是梧桐窪的。拿去建醫院,拿去養那些沒人養的老人,拿去給孩子們治病。誰貢獻了資料,誰就能優先用這些錢治病。誰沒病,誰也能享受村裏搞的福利。這纔是公道。”

李老四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沒說出來。

陳大勇忽然舉手:“我同意。”

李老四愣了一下,也慢慢舉起手:“我也同意。”

一隻、兩隻、十隻、幾十隻手,慢慢舉起來。

全票通過。

那天晚上,江易又去了井邊。

他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些名字,看著那枚生鏽的黨徽。月光照在上麵,一切都那麽安靜。

林晚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遞給他一張紙,說:

“查到了。”

江易接過來,展開。

是一份戶籍檔案的影印件,上麵有一個人名:

鄭啟明,原名鄭國棟,1925年生,原籍青山縣小河村。1949年改名。1956年至1959年任青山縣礦業科科長。1985年離休,1987年注銷戶口。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據其同村人回憶,鄭國棟年輕時左手受過傷,無名指上有一道刀疤。

江易盯著那行字,手微微發抖。

無名指上。

刀疤。

和趙鐵柱說的一模一樣。

可那張1956年的照片上,鄭啟明手背上的疤是怎麽回事?

難道……

林晚舟說:“照片上的疤,可能是後來新添的。他改名字,可能也改了別的。”

江易站起來,看著遠處的老鷹崖。

那個藏了六十三年的人,終於露出了尾巴。

可他現在在哪兒?

還活著嗎?

林晚舟輕聲說:“我托人查了他注銷戶口後的行蹤。1988年,有人在青山縣見過他。1990年,他在省城看病。1995年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

江易說:“會不會已經死了?”

林晚舟搖頭:“沒有死亡記錄。如果死了,應該有檔案。但什麽都沒有。”

江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他還在。”

林晚舟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江易說:“馬奶奶這樣的人還在,他憑什麽死?”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遠處,康複中心的工地上,燈火通明。工人們還在加班,叮叮當當的聲音傳過來。

江易看著那些燈光,忽然說:

“林晚舟,我想去一趟小河村。”

林晚舟問:“什麽時候?”

江易說:“明天。”

第二天一早,江易正準備出門,手機響了。

是縣檔案局那個號碼。

他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江書記嗎?我是老馬。上次電話斷了,不好意思。”

江易說:“沒關係。馬老,您上次說趙鐵柱留下了口述,後來呢?”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趙鐵柱的口述,隻錄了一半。他說到關鍵地方,忽然不說了。問他為什麽,他說,那個人還活著,他不敢說。”

江易的心跳快了:“那個人是誰?”

那邊說:“他沒說名字。但他提到一個地方——小河村。他說那個人是小河村出來的。”

江易的手握緊了手機。

小河村。

鄭啟明的老家。

那邊繼續說:“還有一件事。趙鐵柱說,那個人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刀疤,是年輕時候幹活留下的。他說那道疤,他死也忘不了。”

江易問:“趙鐵柱後來去哪兒了?”

那邊說:“不知道。他錄完口述就離開了,再也沒人見過他。但有人說,他去了小河村附近,說是要找那個人。”

江易的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趙鐵柱去找那個人了。

然後呢?

他找到沒有?

那個人還在不在?

電話那頭,老馬的聲音傳來:

“江書記,你要是去小河村,替我看看。六十三年了,有些事,該有個結果了。”

掛了電話,江易站在門口,看著遠處。

林晚舟走過來,看著他:

“還去嗎?”

江易點點頭:

“去。”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林晚舟也跟著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出村口,往小河村的方向開去。

身後,梧桐窪越來越遠。

井邊那塊碑,在晨霧裏若隱若現。

那枚生鏽的黨徽,還在碑座下,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