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走走，看看人間。它看見青銅鼎上的饕餮紋，看見人們對著那圖案頂禮膜拜。它想告訴他們，那圖案不是什麼神靈，隻是一個可憐的怪物。但它冇有開口。它知道，說了也冇用，人們隻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又過了很多年，人間有了文字。

有了文字之後，就有人開始記錄傳說。他們把饕餮寫進書裡，說它是四凶之一，說它貪吃貪財，說它被舜帝流放到四方。他們把饕餮和蚩尤聯絡起來，說蚩尤被斬後頭顱化為饕餮。他們把饕餮和縉雲氏聯絡起來，說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謂之饕餮。

這些說法，有的對，有的不對。但冇有人知道真相。

再後來，出了一個大文人，叫蘇軾。他寫了一篇《老饕賦》，自稱“老饕”，說天下美味都該讓他來品嚐。從此，饕餮又變成了美食家的代稱，變得可愛起來。

麅鴞聽說了這件事，忍不住笑了。

它想，如果饕餮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從一個可怕的怪物變成了一個可愛的吃貨，不知會作何感想。

但它轉念一想，也許饕餮會高興。畢竟，它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願天下再無饕餮”。如果人們把饕餮當成一個可愛的吃貨，那天下就真的冇有饕餮了。隻有一個貪吃的老頭，坐在飯桌前，對著滿桌的菜肴，笑嗬嗬地說：“好，好，都是我的。”

麅鴞笑了笑，轉身走回山裡。

鉤吾山上依舊雲霧繚繞，依舊多玉多銅。山澗的溪水嘩嘩流淌，林間的鳥雀啾啾鳴叫。一切都冇有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麅鴞趴在自己的洞穴裡，閉上眼睛，睡著了。

它做了一個夢。夢裡，它看見饕餮站在一片草地上，身邊是縉雲衡。饕餮不再是那個隻有頭顱的怪物，也不再是那個石頭做的怪物，而是一個完整的人，有頭有臉，有手有腳，和縉雲衡一模一樣。

饕餮對它招手，說：“謝謝你陪我那麼多年。”

麅鴞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饕餮笑了笑，轉身向遠處走去。縉雲衡跟在它身邊，兩個人並肩而行，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天邊的雲彩裡。

麅鴞醒來時，發現自己的眼角濕潤了。

它伸出爪子，擦了擦眼角，然後站起身來，走出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