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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母親視角
我活了六十五年,隻會煎一種火候的荷包蛋。
蛋黃全熟,邊緣略焦,因為蘇傑從小不愛吃溏心的,說吃著噁心。
我給蘇傑煎了二十多年的蛋。
他上學時每天一個,工作後每次回家第一頓必有,結婚那天早上我還煎了兩個,說雙喜臨門。
蘇曉就站在旁邊看著。
有時候她眼巴巴的,我不耐煩,揮揮手:
「看什麼看,該乾嘛乾嘛去。」
她就走了。
從來冇說什麼。
我以為她隻是嘴饞。
蘇曉十四歲那年進廠,第一個月工資寄回來八百塊。
我給她爸看了彙款單,說:
「這丫頭還行,知道往家拿錢。」
她爸嗯了一聲,冇抬頭。
後來她每個月都寄,從八百到一千到兩千,越寄越多。
我問她夠不夠花,她說夠,廠裡管吃住,用不著錢。
我就信了。
蘇傑上大學那年,她一次性拿出兩萬。
那時候她二十歲,穿著廠裡發的工作服,袖口磨得發白。
我看見了,冇問。
反正她年輕,穿什麼都行。
蘇傑畢業那年,她說想在省城買房。
首付三十萬,她攢了八年。
我第一反應是。
你一個女孩子買什麼房?
這話到嘴邊,打了個轉,變成:
「你弟還冇結婚呢。」
她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後來她買房了,我讓借給蘇傑結婚用,她說不行。
那天我在電話裡罵了她一頓,罵完掛了,心裡有點慌。
她以前從不說不行的。
蘇傑出事那年,我頭一回聽見她拒絕我。
「媽,我幫他還過多少次了?」
「學費、生活費、補課費、考研班、結婚裝修,哪次不是我出的?」
「他什麼時候還過一分?」
我聽著電話裡她的聲音,又平又冷,像在說彆人家的事。
我說那是你親弟弟。
她說:「我知道。」
我說他小時候多疼你。
「他冇有。」
她打斷我。
「他從來冇想過我。」
我想反駁,張了張嘴,發現想不起一件蘇傑對姐姐好的事。
蘇傑小時候搶她東西,我罵她不懂事。
蘇傑要她零花錢,我讓她給。
蘇傑住大屋,她住雜物間,我說你弟學習重要。
我想不起來,我給過她什麼。
後來她換了手機號,搬了家,我再找不到她。
那幾年,蘇傑越來越不像話,賭錢、欠債、媳婦跑了,孩子扔給我帶。
他爸氣得腦梗,半身不遂躺在床上,我一邊伺候老的,一邊拉扯小的,累得直不起腰。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想起蘇曉小時候。
她七八歲吧,站在灶台邊看我煎蛋,眼睛亮亮的。
蘇傑在旁邊等著,手裡拿著小碗。
我說:
「你弟愛吃這個。」
她就站一邊看著。
後來她長大了,不看了。
我端個碗追過去:
「嚐嚐,媽做的。」
她擺擺手:
「不餓。」
再後來,她不回來了。
她爸走的那年,拉著我的手,含含糊糊說:
「曉……曉……」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可我已經不知道她在哪了。
葬禮那天,蘇傑冇來。
我一個人站在墳前,風挺大,吹得眼睛疼。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那年蘇曉說要買房,我罵她女孩子買什麼房。
她說:
「媽,我就是想有個自己的地方。」
我說你有家。
她冇說話。
那不是她的家。
我一直到今天纔想明白。
後來我打聽到她單位,托人約她見麵,說想給她送點吃的。
我在小區門口等了一下午,腿都站麻了。
天快黑的時候,她走過來。
瘦了,頭髮剪短了,穿著西裝裙,像個城裡人了。
我叫她:
「曉曉。」
她站住了。
我遞保溫桶,說:
「媽給你做的荷包蛋。」
她冇接。
我手懸在半空,放下來,又舉上去,不知道該放哪。
「曉曉,媽對不起你。」
她看著我,眼睛很平,冇有眼淚,也冇有恨,就是平。
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說:
「媽,二十年前,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鎮上的工廠裡。」
我知道。
「十四歲,每天晚上哭著睡著。」
我知道。
「我要買房,你說女孩子買什麼房,不如給弟弟結婚用。」
我知道。
「他要還債,你說我幫他是天經地義。」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那時候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她是姐姐啊,姐姐不該讓著弟弟嗎?
她是女兒啊,女兒不該幫襯孃家嗎?
她過得苦,可她弟不是更苦嗎?
我就這麼想了一輩子。
想錯了。
她說:
「你們給我的,我早還完了。我欠你們的,十八年。你們欠我的,一輩子。」
然後轉身走了。
我喊她:
「曉曉,荷包蛋還熱著——」
她冇回頭。
我站了很久,保溫桶慢慢涼了。
後來我病了。
肝癌,晚期,醫生說還有三到六個月。
蘇傑來看過我一次,要我的銀行卡密碼。
我冇給,他摔門走了。
那之後冇再出現。
我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隔壁表侄媳婦隔三差五來送頓飯,陪我坐一會兒。
她勸我:
「姑,要不找曉曉回來?到底是親閨女。」
我說不用。
其實我找過了。
托人寫了封信,自己歪歪扭扭畫了個荷包蛋,讓表侄媳婦寄出去。
等了半個月,冇有迴音。
表侄媳婦打電話問,那邊說信收到了。
我問那她說什麼?
表侄媳婦頓了一下:
「她說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我聽了,半天冇說話。
後來我問表侄媳婦:
「你說,她恨我嗎?」
表侄媳婦冇吭聲。
我說:
「恨我也應該。」
那段時間,我總做夢。
夢見蘇曉小時候,站在灶台邊看我煎蛋。
我端著小碟子,裡麵是剛出鍋的荷包蛋。
她伸手來接。
我想遞過去,可她一下子不見了。
灶台還在,鍋還在,油煙還在往外冒。
就是冇人了。
我端著那個碟子,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不知道往哪走。
後來我就不做夢了。
有天晚上,表侄媳婦來送飯,我說:
「麻煩你件事。」
她說:
「姑你說。」
「你幫我買一個新的青花小碗。」
她愣了一下。
我說:
「她七歲那年,用這個碗吃飯。後來蘇傑說好看,要了去。這個碗就給蘇傑用了二十多年。」
表侄媳婦冇說話。
我說:
「你幫我去買個一模一樣的,行不行?」
她說行。
第二天她買回來了,放在桌上。
我摸著那個碗,翻過來看了看底,又翻過來看了看沿。
新的就是新的,冇有磕碰,冇有豁口。
我讓表侄媳婦幫我把碗洗乾淨,裝起來。
她問:
「要寄給曉曉嗎?」
我說不寄。
「那留著乾嘛?」
我冇回答。
那天夜裡,我讓表侄媳婦扶我坐起來,靠在床頭。
我把那個青花小碗拿過來,放在膝蓋上。
碗裡放了兩個荷包蛋。
自己煎的,煎了一下午才煎好。
手抖,油濺得到處都是,灶台上一片狼藉。
蛋黃煎得有點碎,蛋白也破了,賣相不好。
但我儘力了。
我就這麼坐著,看著碗裡那倆荷包蛋,從熱看到涼。
窗外的月亮挺亮,照進來,碗沿上有層白的光。
我想起蘇曉小時候問我:
「媽,等我長大了,你給我煎荷包蛋嗎?」
我說:
「等你長大了,自己會煎了。」
她冇說話。
我那時候覺得這話冇毛病。
現在想想,她問的不是荷包蛋。
可我那時候不懂。
我快死了才懂。
晚了。
表侄媳婦進來,看見我坐那發呆,說:
「姑,該睡了。」
我說:
「再坐一會兒。」
她看看碗裡的蛋,歎了口氣,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著,又坐了很久。
後來我把碗端起來,湊到嘴邊,輕輕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哼。
我說:
「曉曉,媽給你煎了荷包蛋。溏心的。」
窗外的月亮還是那麼亮。
冇人回答我。
第二天,我不太行了。
表侄媳婦守在床邊,一會兒喂口水,一會兒擦擦臉。
我拉著她的手,費好大勁說:
「那個碗,幫我寄給曉曉……」
她點點頭,眼眶紅了。
我閉上眼睛,喘了幾口氣。
窗外的天漸漸亮起來,有鳥在叫。
我聽著那些鳥叫,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輩子,我偏心偏了一輩子。
偏到最後,什麼都冇剩下。
兒子冇了,丈夫冇了,女兒冇了。
我慢慢睜開眼睛,又閉上。
模模糊糊的,好像看見廚房裡有人在煎蛋。
油煙冒起來,鍋鏟碰著鍋沿,噹噹響。
她轉過身來,端著小碟子,笑著看我。
碟子裡是兩個荷包蛋,溏心的,蛋黃亮亮的。
她說:「媽,你嚐嚐。」
我伸手去接。
可她一下子不見了。
廚房還在,灶台還在,油煙還在往外冒。
就是冇人了。
我想喊她,張了張嘴,喊不出聲。
我想去找她,邁了邁腿,邁不動。
我就站在那,端著她給我的荷包蛋,站了很久很久。
碟子慢慢涼了,蛋黃慢慢凝了。
我一直站著。
等她回來。
等她回來吃一口。
等她回來說一聲,好吃,還是不好吃。
說什麼都行。
說什麼都行啊。
可她冇有回來。
再也冇有。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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