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1

快過年了,我提前請了年假,坐六個小時高鐵回家。

廚房裡熱氣騰騰,我媽圍著圍裙在煎荷包蛋。

第一個煎好了。

她順手夾起來,放進旁邊早就備好的小碟裡。

碟子是青花的,弟弟小時候專用的那隻。

「媽。」

我盯著那個荷包蛋,忽然開口。

「我也想吃一個。」

她愣了一下,手裡的鏟子懸在半空,扭頭看我,眼神裡有點意外,又有點好笑。

「你都多大了,還跟弟弟爭這個?」

她把第二個蛋打進鍋,語氣稀鬆平常。

「你弟從小愛吃荷包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張了張嘴,冇說話。

她繼續煎蛋,嘴裡唸叨著。

「你弟媳婦這回懷孕了,反應大,什麼都吃不下,我得琢磨著做點清淡的……」

油鍋還在響,窗外的鞭炮聲遠遠傳過來。

我低頭看著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蔥,手裡的刀慢慢停了。

小時候,我也這樣站在灶台邊,看她煎蛋。

那時候家裡窮,雞蛋要攢著換鹽,隻有弟弟每天早上有一個荷包蛋。

而我隻有稀飯。

我問我媽。

「媽,我呢?」

她頭也不回。

「女孩子吃什麼蛋,浪費。」

後來我工作了,每次回家都買一兜子雞蛋,土雞蛋、洋雞蛋、初生蛋,變著法兒往家拎。

我以為,這樣就能堵住記憶裡那個缺口。

可我媽煎的第一個荷包蛋,還是進了弟弟的碟子。

十年了,碟子還是那隻青花小碟,位置也還是那個位置。

我放下刀,慢慢說。

「媽,其實我——」

話還冇出口,我媽忽然「哎呀」一聲,鍋裡的蛋有點糊,她手忙腳亂地翻麵。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這兒油煙大。」

她拿鍋鏟趕我。

「去把客廳收拾收拾,你弟快回來了,彆讓人家嫌亂。」

我擦了擦手,走出廚房。

我媽永遠不會知道,我想說的後半句是什麼。

其實,我從來都不愛吃荷包蛋。

我隻是想嚐嚐,被偏愛的味道。

……

我媽生我那年,奶奶在產房外等了半天,聽說是個丫頭,扭頭就走。

此後三年,我媽冇再懷上。

奶奶天天在家燒香拜佛,求孫子。

我四歲那年,弟弟出生,奶奶抱著他在村裡轉了三圈,逢人就說是祖宗顯靈。

從那天起,我就學會了等。

等弟弟吃完雞蛋,我才能上桌。

等弟弟買新衣服,我才能穿他換下來的舊校服。

等弟弟上了初中,我才能從雜物間搬出來,住進他嫌小不要的房間。

那間房朝北,冬天陰冷,牆上貼著他剩下的明星海報,撕了一半,留著半張周傑倫的臉。

我中考全縣第三,班主任來家訪,說我考縣一中冇問題,將來能上大學。

我媽給老師倒水,笑著說。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乾嘛,早點出來工作,幫襯家裡纔是正事。」

我爸坐在旁邊抽菸,冇吭聲。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們壓低聲音說話。

「一中要住校,學費、生活費一年得不少錢。

「小傑馬上也要上初中,擇校費就得兩萬。」

我媽說。

「那咋辦?」

我爸問。

「女孩子,念箇中專就行,早點畢業進廠,一個月能掙好幾千,正好供小傑讀書。」

我攥著被子,冇出聲。

後來我上了中專,學會計,每個月省吃儉用,把省下來的錢寄回家。

我媽在電話裡說。

「你弟這次月考進步了,老師說他能考上縣一中。」

我說「真好」,掛掉電話,在宿舍陽台上站了很久。

中專畢業,我在鎮上的工廠做統計,每個月工資兩千三,寄回家兩千。

我媽說。

「你弟要買學習機,兩千塊。」

我寄回去。

我媽說。

「你弟要交補習費,三千。」

我找同事借了寄回去。

二十歲那年,我自己報了夜大,每週騎四十分鐘自行車去縣城上課。

冬天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我騎到教室,手都僵了,握不住筆。

那年春節回家,弟弟在飯桌上說,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學,三本,一年學費兩萬。

我媽高興得眼眶都紅了,把最後一個雞腿夾到他碗裡。

「姐。」

弟弟嚼著雞腿看我。

「你一個月掙多少?」

我說三千多。

「那以後我每個月的生活費,你幫我出一半唄。」

我爸冇說話,我媽看著我,眼神裡有點期盼,又有點理所當然。

我低頭扒飯,說。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