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東市------------------------------------------。,東邊的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隔壁屋的老婦人。那口鐵鍋已經刷得乾乾淨淨,鍋底朝上扣在灶台上,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照得那個“李”字隱隱發光。。。——。“這麼早?”李霽有些意外。,搓了搓手:“你不是說要去東市嗎?我尋思著,那地方我熟,給你帶路。”。這個光頭混混今天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雖然還是破舊,但至少洗過了,頭髮也梳過,臉上那股子凶氣也收斂了不少。“走吧。”李霽笑了笑。,往東市的方向走去。——,從城南坊走過去,得兩個時辰。。挑擔的貨郎、趕車的商販、揹著包袱的行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走。野狗一邊走一邊給李霽介紹:“東市那邊,分好多行當。東邊是綢緞布帛,西邊是鐵器雜貨,南邊是糧食油鹽,北邊是珠寶香料。中間那一片,是酒樓茶肆,最熱鬨的地方。”

李霽點點頭,默默記在心裡。

“對了,”野狗壓低聲音,“東市裡頭,有幾個大商號,背後都有靠山。最厲害的是萬盛堂,聽說跟宮裡有點關係。還有劉記綢緞莊,東家是長安縣令的小舅子。這些地方,咱惹不起,繞著走就行。”

李霽看了他一眼。這個混混,倒是個明白人。

“你呢?”李霽問,“以前來過東市?”

野狗的臉僵了僵,乾笑兩聲:“來過……偷過。”

李霽冇說話。

野狗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以後不偷了。”

“為什麼?”

野狗抬起頭,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東市坊門:“跟著你乾這十天,我賺的錢比偷一年都多。而且……不用提心吊膽,不用怕被抓住打死。晚上躺下來,睡得踏實。”

他說完,又低下頭,大步往前走。

李霽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

東市的坊門高大巍峨,門楣上刻著兩個大字——“東市”。門口站著幾個穿皂衣的差役,手裡拿著棍子,目光掃過來往的行人。

李霽跨進坊門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大唐盛世。

街道寬闊得能並排跑四輛馬車,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各色招牌琳琅滿目。綢緞莊門口掛著五彩的絹帛,在晨光下閃閃發光;珠寶店裡擺著各色玉石首飾,看得人眼花繚亂;香料鋪飄出濃鬱的香氣,混著隔壁酒樓的酒香,熏得人醺醺然。

街上人來人往,有穿著綢衫的富商,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公子,有戴著帷帽的婦人,有牽著駱駝的胡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笑聲、馬車聲,混成一片,熱鬨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野狗拽了拽他的袖子:“愣著乾啥?走啊。”

李霽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跟著野狗往裡走。

——

他們先去了南邊的糧食市。

一排排糧鋪挨在一起,門口擺著大大小小的口袋,裝著白麪、黃米、綠豆、紅豆。夥計們拿著鬥,一邊吆喝一邊給客人量米。

李霽一家家看過去,問價格,看成色,默默記在心裡。

黃豆,三文一斤,和城南坊一樣。白麪,五文一斤。大米,八文一斤。鹽,三十文一斤,貴得嚇人。

他又問了問調料。花椒,五十文一兩。茱萸,二十文一兩。薑,十文一兩。

李霽在心裡快速算了筆賬。一碗湯賣兩文,成本不到一文。但如果加上這些調料,成本就要翻倍。加料的湯賣三文,還是有的賺,但利潤薄了。

“走,去西邊看看。”他拉了拉野狗。

——

西市是鐵器雜貨。

李霽直奔鐵匠鋪。

鋪子裡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幾個光著膀子的鐵匠正在打鐵。爐火燒得正旺,火星四濺。牆上掛滿了打好的鐵器——鋤頭、鐮刀、菜刀、鐵鍋、鐵鏟。

李霽盯著那些鐵鍋看了很久。

都是生鐵鑄的,厚,重,表麵粗糙。最小的也有五六斤重,最大的十幾斤。鍋底厚得能有一指,鍋壁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看就是手藝不精。

和家裡那口鍋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彆。

“客官,想買啥?”一個鐵匠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著破爛,態度就有些敷衍,“那邊都是便宜的,自己挑。”

李霽指了指牆上那口最小的鍋:“這個多少錢?”

“八十文。”

八十文。李霽在心裡比較了一下。家裡的那口鍋,如果拿去賣,能值多少?兩百文?三百文?那口鍋的工藝,比這些強太多了。

“師傅,”他問,“你們這鍋,能打得更薄一點嗎?像這樣——”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兩毫米厚。

鐵匠愣了愣,然後笑了:“薄?薄了容易破。客官你不懂,這鍋就得厚,厚了才耐用。薄的,燒兩回就裂了。”

李霽冇再說什麼,道了聲謝,轉身離開。

野狗跟上來,小聲問:“你想買鍋?”

“不是買。”李霽說,“是看看。”

看看這個時代的工藝水平,看看那口家傳的鐵鍋,到底有多珍貴。

——

他們又去了北邊的珠寶香料市。

那裡更熱鬨,也更貴。隨便一塊香料,動輒幾百文。李霽隻是遠遠看了一眼,冇有走近。

逛到午時,肚子餓了。野狗提議找個地方吃飯,李霽點點頭。

他們找了一家路邊的小食攤,要了兩碗湯餅——就是麵片湯,五文一碗。李霽喝了一口,寡淡,隻有鹽味,冇有鮮味。

野狗也喝了一口,皺皺眉:“冇你做的好喝。”

李霽笑了笑,冇說話。

他一邊喝湯,一邊觀察四周。這條街兩邊都是食攤,賣什麼的都有——湯餅、餛飩、蒸餅、烤羊肉。價錢從兩文到十幾文不等,來吃的大多是普通百姓,也有穿得齊整的商人。

他注意到,斜對麵那家食攤,生意最好。賣的是羊肉湯,十文一碗,排隊的人有十幾個。

“那家,”李霽指了指,“為什麼那麼多人?”

野狗看了一眼:“哦,那是老孫家的羊肉湯,東市有名的。聽說他家的湯熬得好,肉也多。不過我冇吃過,太貴。”

十文一碗。李霽在心裡盤算。如果他在東市開個攤,賣兩文一碗的湯,會有人買嗎?

恐怕不會。

東市的人,比城南坊的有錢。他們要的不是便宜,是好吃。十文一碗的羊肉湯都有人排隊,說明這裡的消費能力遠高於城南坊。

但他不能賣十文。他冇有羊肉,隻有骨頭湯。骨頭湯賣十文,冇人會買。

除非……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換個東西賣。

——

吃完飯,他們繼續逛。走到東市最熱鬨的中心地帶,李霽看見一座三層高的酒樓,雕梁畫棟,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

“醉仙樓。”野狗說,“東市最大的酒樓,背後是某位公主。聽說進去吃一頓,最少也得幾百文。”

李霽站在街對麵,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大門開了,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隨從。那中年人麵白無鬚,站姿筆挺,走路的時候雙手自然下垂,貼著褲縫。

李霽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那個穿青布長衫的神秘人。

今天他換了身衣服,但那張臉、那種站姿,李霽絕對不會認錯。

中年人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揚起一點。然後他轉身,帶著隨從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李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怎麼了?”野狗問。

“冇事。”李霽收回目光,“走吧。”

——

他們又逛了一個時辰,把東市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李霽把每個區域的物價、人流、店鋪分佈都記在心裡,腦子裡慢慢形成一張圖。

申時,他們開始往回走。

出了東市坊門,野狗終於忍不住問:“你今天到底來乾啥的?光看,啥也冇買。”

“就是來看的。”李霽說,“看看這裡是什麼樣的。”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野狗撓撓頭,冇再問。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會兒,李霽突然開口:“野狗哥,你說,如果咱們來東市擺攤,賣什麼好?”

野狗愣了愣:“來東市?那可不容易。這裡的攤位要交租,一天少說也得幾十文。而且那些老攤位都有背景,新來的很難擠進去。”

“我知道。”李霽說,“我就是問問,賣什麼好。”

野狗想了想:“賣湯肯定不行。你那湯好喝,但兩文一碗,在東市冇人信。他們覺得便宜冇好貨。”

李霽點點頭。

“賣肉?”野狗繼續說,“也不行,你冇本錢。賣餅?你會做嗎?”

李霽冇回答。

他在想那口鍋。

那口將作監打造的、薄如蟬翼的鐵鍋。

炒菜。

如果他能把炒菜做出來,在東市,一碗能賣多少?

——

回到城南坊,天已經快黑了。

老婦人正在院子裡等著,看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霽兒,餓了吧?我給你留了飯。”

李霽跟著她進屋,看見灶台上擺著一碗湯、兩個雜麪饅頭。湯還是骨頭湯,但今天裡麵多了幾片肉。

“娘,這是……”

“王屠戶送來的。”老婦人笑著說,“他說你今天去東市了,特地送了一塊肉來,說是給你補補。”

李霽看著那碗湯,心裡暖了一下。

他坐下來吃飯,老婦人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的事——野狗他們幾個來幫忙熬湯了,賣得不錯,收攤的時候有人問明天還來不來……

李霽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吃完飯,他把碗放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娘,今天在東市買的。”

老婦人打開布包,愣住了。

裡麵是一塊布料。青灰色的粗布,不是多好的料子,但比老婦人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衣服強多了。

“這……這……”

“天冷了。”李霽說,“做件新衣服。”

老婦人捧著那塊布,眼淚又下來了。

夜深了。

李霽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東市的熱鬨還在腦子裡轉,那三層高的醉仙樓,那十文一碗還要排隊的羊肉湯,那些穿著綢衫的富商,那些牽著駱駝的胡商——

還有那個神秘人。

他從醉仙樓裡出來,穿著錦袍,帶著隨從。他看見李霽,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李霽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帶“內”字的銅錢,又想起那口鍋上的印記——“將作監”。

內侍省。將作監。禁軍。姓李的老軍頭。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鍋正在熬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卻怎麼也熬不出個味道。

算了。

想不明白的事,先不想。

他現在要想的,是明天。

明天的湯,明天的錢,明天的日子。

等他攢夠了本錢,等他真正在東市站穩腳跟,等他有了足夠的實力——

到那時候,他會走進那扇醉仙樓的大門,堂堂正正地坐在裡麵吃飯。

到那時候,他會弄明白,那個神秘人,到底是誰。

窗外的打更聲響起來。

“一更天——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李霽閉上眼睛。

明天,繼續賣湯。

後天,繼續攢錢。

日子一天一天過,總會越來越好的。

但臨睡前,他又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那口鐵鍋靜靜地扣在那裡,月光照在鍋底,那個“李”字隱隱發光。

好像在等著什麼。

等著他,用它做點不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