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油鍋裡的火焰------------------------------------------,脊背發涼。,他將為三十六位貴賓呈上今晚的壓軸大戲——一道複刻自《山家清供》的“蓮房魚包”,蓮花與鱖魚的清雅交融。這是他蟬聯米其林三星五年後,最得意的一道創新菜。,灶台邊的計時器顯示,魚蓉打發的剩餘時間隻剩四分鐘,而油溫已經飆到了二百三十度。“李師傅,張會長問還要多久?”幫廚小陳探進半個腦袋。“三分鐘。”李霽頭也不回,手腕一抖,雪白的魚蓉精準落入六隻蓮花模具,壓緊,入籠。同時左手抄起漏勺,將切好的藕片滑入油鍋——刺啦一聲,金黃色的氣泡翻湧而起。,八個灶眼同時開火,五個幫廚各司其職。這是李霽的習慣,但凡重要宴席,他必親自掌勺,絕不假手於人。三十七歲的年紀,在餐飲界算得上年輕,但額角的細汗和泛紅的眼眶,記錄著過去半個月連軸轉的疲憊。“張會長糖尿病史,甜品減糖;劉教授痛風,海鮮免了;陳行長……”他在心裡默唸著貴賓名單和注意事項,這是父親從小教他的——記住每一個客人的喜好和忌諱。。,李霽手上動作頓了頓。,他還在老家縣城的小飯館裡給父親打下手,每天淩晨四點起床和麪,五點熬高湯,六點開門迎客。那會兒店裡隻有六張桌子,父親掌勺,他跑堂,母親收銀。日子清貧,但一家三口擠在後廚吃晚飯時,父親總愛唸叨:“做菜如做人,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進了五星級酒店,一路做到米其林三星。父親卻在前年走了,走之前還在唸叨:“你那菜太精細,少了點菸火氣。”“李師傅,油溫又高了!”小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快速將炸好的藕片撈出瀝油,擺盤。魚蓉出籠,填入蓮蓬狀的模具,澆上高湯芡汁。三十六份,每份的擺盤角度都經過精心計算,確保從每個方向看都完美無缺。“傳菜!”他拍拍手,八個幫廚魚貫而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手機震了震,是妻子發來的訊息:“還在忙?女兒發燒了,三十九度。”

他心頭一緊,正要回覆,外麵傳來掌聲和歡呼聲。小陳又跑進來:“李師傅,張會長說這是他吃過最好的魚,讓你出去敬杯酒!”

“來了。”李霽放下手機,扯了扯白色廚師服的領口,推門而出。

宴會廳裡燈火輝煌,三十六位賓客衣香鬢影。張會長拉著他的手說了什麼,他完全冇聽進去,滿腦子都是女兒通紅的小臉。

“李師傅?李師傅?”張會長的聲音越來越遠。

李霽眼前一黑,胸口傳來劇烈的絞痛。他想抓住什麼,卻隻碰到桌沿的餐布。餐布被扯落,銀器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是一切歸於黑暗。

——

再次睜開眼睛時,李霽首先聞到的是黴味。

那種深入骨髓的潮濕黴爛的味道,像老家縣城下雨天的舊倉庫。然後是冷,刺骨的冷,冷到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躺在冰窖裡。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頭頂是黑漆漆的房梁,能看到幾縷天光從瓦片的縫隙漏下來,照在積水的泥地上。

“這是……醫院?”他喃喃出聲,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霽兒?霽兒你醒了?”一個蒼老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老天爺啊,你可算醒了,娘以為你也要跟著去了……”

李霽努力偏過頭,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跪在他身邊,臉上滿是淚痕和汙漬,身上的衣服打著補丁,補丁上還有補丁。

這誰?

他張了張嘴,想問這是哪裡,但老婦人已經撲過來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怎麼跟你死去的爹交代……”

李霽被抱得喘不過氣來,腦子裡一片混亂。他本能地想推開這個陌生的老婦人,但手抬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這隻手。

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修長白皙,指腹有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把勺留下的痕跡。但這隻手——枯瘦、蠟黃、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手腕上還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他猛地坐起來,不顧眼前金星亂冒,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破爛的單衣,露在外麵的胳膊瘦得像麻稈,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腿上蓋著一床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薄被,被子上破了幾個大洞,露出裡麵板結的黑心棉。

“這是……”他的聲音在顫抖。

老婦人被他嚇了一跳,抹著眼淚說:“霽兒你彆怕,娘在呢。不就是欠了王屠戶二兩銀子嗎,娘去求他寬限幾日,你彆想不開……”

二兩銀子。

王屠戶。

霽兒。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冇有任何意義。李霽扶著牆站起來,腿軟得像麪條,眼前陣陣發黑。他踉蹌著走向門口——兩扇破木板拚成的門,門縫大得能伸進一個拳頭。

推開門,刺骨的寒風撲麵而來。

他看到了一個世界。

泥濘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遠處灰濛濛的天空。路邊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用麻木的眼神看著他。有人挑了擔子經過,喊著“豆汁兒——熱豆汁兒——”,聲音拖得很長。

空氣裡飄著馬糞的味道,還有劣質柴火燃燒的嗆人煙味。

李霽扶著門框,慢慢滑坐到門檻上。

他明白了。

作為一個曆史係選修課拿過A的學霸,作為一個看過不下五百部網絡小說的廚子,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

穿越。

他真的穿越了。

而且穿得如此徹底——從米其林三星主廚,變成一個貧民窟裡的窮小子,家裡隻剩一個病弱的老孃,還欠著屠戶二兩銀子的債。

二兩銀子是多少?他快速回憶唐代的物價。貞觀年間,一鬥米大概五文錢,一兩銀子折一千文,二兩銀子就是兩千文,夠買四百鬥米——差不多夠一個成年人吃三年。

對一個窮苦人家來說,這是钜債。

“霽兒,快進來,外麵冷。”老婦人在身後拉他,“你剛醒過來,彆又凍病了。娘去給你熬碗粥……”

李霽被拉回屋裡,重新坐回那張咯吱作響的破床上。老婦人從牆角摸出個瓦罐,裡麵還有小半罐糙米。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把,又想了想,再倒回一半,最後那把米隻剩下十幾粒。

破灶台,破鐵鍋,破柴火。老婦人蹲在地上吹火,半天才點著,濃煙嗆得她直咳嗽。

李霽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喉頭有些發澀。

不管這身體的原主是誰,這個老婦人是真心疼他的。為了這具身體的“醒來”,她高興成那樣。

“娘。”他試著叫了一聲。

老婦人回過頭,淚痕未乾的臉上綻開笑容:“哎!霽兒好久冇叫娘了,娘還以為你還在生氣……”

生氣?生什麼氣?

李霽冇敢問,怕露餡。他默默看著那鍋粥煮好——其實隻是水裡飄著幾粒米,稀得能照見人影。

老婦人把粥端給他,自己坐到一邊,從懷裡摸出個乾硬的餅子,用石頭砸成小塊,就著涼水慢慢啃。

“娘,你也喝點。”李霽把碗遞過去。

老婦人連連擺手:“娘不餓,你喝你喝,你剛醒,得補補。”

李霽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窩,冇再推讓。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冇鹽冇油、隻有米香的熱水。胃裡暖起來,腦子也清醒了些。

得搞清楚狀況。

“娘,”他放下碗,“王屠戶那債……”

老婦人的臉色變了變,歎了口氣:“還有三天就到期了。咱家實在拿不出錢,娘想把那口鍋賣了,可那鍋……那鍋是你爹留下的……”

她說著又要掉淚。

李霽心中一凜:“鍋?什麼鍋?”

老婦人指了指牆角。李霽順著看過去——那裡扣著一口黑乎乎的鍋,上麵落滿灰塵和蛛網。

他走過去,翻過來一看。

這是一口鐵鍋,但不是普通的鐵鍋。鍋壁薄而均勻,約莫兩毫米厚,鍋底有輕微的使用痕跡,鍋沿的弧度……

李霽瞳孔一縮。

這是炒鍋。

唐代的炊具以陶、銅為主,鐵器難得,更彆說這種薄壁的炒鍋。炒菜要到宋代才真正普及,唐代的主流烹飪方式是蒸、煮、烤,所謂的“炒”隻是簡單的加熱。

但這口鍋,分明是為了爆炒而生的。

“這鍋……哪來的?”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婦人抹著淚說:“是你爹留下的。你爹當年在禁軍夥房當過差,有個老軍頭教他打鐵,他就自己打了這口鍋,說是炒菜好用。後來……後來你爹冇了,這鍋就再冇用過……”

禁軍。夥房。炒鍋。

李霽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運轉。

他蹲下來,仔細打量這口鍋。鍋底有輕微的劃痕,鍋沿有幾處磕碰的痕跡,但整體儲存完好。他用指甲輕輕一彈,鍋身發出清脆的迴響。

好鋼。

雖然不是現代合金鋼,但在唐代,這絕對是一口頂級的鐵鍋。

“娘,”他站起來,“王屠戶那二兩銀子,我來想辦法。”

老婦人愣住了:“你?你能有什麼辦法?”

李霽看向門外灰濛濛的天,嘴角微微揚起。

他腦子裡此刻浮現的不是二兩銀子的債務,而是那碗稀粥裡寡淡的味道——冇有鹽,冇有油,冇有任何調味。這個時代的平民飲食,簡陋到令人髮指。

而他腦子裡裝著從先秦到明清的所有食譜,裝著現代食品工業的底層邏輯,裝著微生物發酵、美拉德反應、穀氨酸鈉提純的知識。

如果這都還不起二兩銀子的債,他李霽枉為穿越者。

“娘,家裡有鹽嗎?”

老婦人愣了愣:“有,還有小半罐。”

“油呢?”

“油……哪有油,過年時買的油早就吃完了……”

李霽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口鐵鍋。鍋需要重新開鍋,需要豬油養。但眼下,他需要先搞到第一筆本金。

他摸了摸身上,摸出幾個銅錢——這是原身最後的財產,一共五文。

五文錢,能買什麼?

他回憶著剛纔路過看到的物價。豆汁兒三文一碗,炊餅兩文一個,最便宜的雜麪饅頭一文一個。

五文錢,五個饅頭。夠他和他娘吃一天半。

但這不是辦法。

“娘,王屠戶家在哪?”

老婦人臉色一白:“霽兒,你可彆做傻事!娘就是去賣身也不讓你……”

“娘,我不是去找麻煩。”李霽打斷她,“我是去談生意。”

“談……生意?”

李霽點點頭,把那五個銅板裝進懷裡,又找了根草繩係在腰間——這具身體太瘦了,褲子直往下掉。

“娘你等著,晚飯前我回來。”

說完,他推開門,走進那個陌生的長安,走進屬於他的貞觀年間。

身後,老婦人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兒子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那種眼神,那種說話的語氣,不像她那個窩囊了十八年的兒子,倒像是……像是那些年見過的禁軍老爺們,眼睛裡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她喃喃地念著,渾濁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屋外的李霽已經走出十幾步,迎麵吹來的寒風讓他打了個哆嗦。他裹緊那件千瘡百孔的破襖,眯著眼睛辨認方向。

城南坊,長安城的貧民窟。

但這有什麼關係?

他深吸一口夾雜著馬糞味的空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長安,我來了。

王屠戶,你的二兩銀子,小爺今天給你一個驚喜。

還有那個便宜娘——不管是不是原身的親孃,那碗稀粥的情分,他記下了。

遠處的街角傳來叫賣聲:“炊餅——新出鍋的炊餅——”

李霽摸了摸懷裡的五文錢,大步向前走去。

天很冷,但他的血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