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二章神明(上)
杞國上大夫姞溫,杞國公族中少有的乾才,杞國朝中常有一虎一狗之說。
國相姞吉為人弘雅而有威信,被稱為虎臣,上大夫姞溫機敏善變,處事圓融,故而稱之為狡狗。
姞敖雖非杞人,卻也知曉姞溫之名。
“來人,”
二人議定之後,杞伯姞建當即傳命,道:“宣,上大夫姞溫入宮,”
“諾,”
在外侍候的宮人,當即應道。
不多時,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人身著黑色朝服,腰束玉帶,躬身而入。
來人麵白無鬚,眉目間帶著幾分和煦,正是上大夫姞溫。
“臣姞溫,見過君上,見過尹伯,”
姞溫行過大禮,垂首立於殿中,神態恭謹。
姞建抬手示意姞溫起身,沉聲道:“姞溫,今日召你前來,是有一關乎社稷存亡的重任,要托付於你,”
姞溫心中一動,麵上依舊平靜,躬身道:“臣肝腦塗地,亦不敢辭,”
一旁的尹伯姞敖,聲音冷肅,道:“許國呂尚破燕滅鄂,兵鋒直指諸姞,我杞、尹二國首當其衝,避無可避,”
姞溫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也並未多言,隻是靜靜的聽著。
姞建緩緩道:“我與尹伯已經議定,先遣你為行人,攜重禮入燕都,就說我二邦願納貢從征,遣質子入質,以示臣服,”
姞溫聞言,神色微凝,輕聲問道:“君上此意,是為緩兵?”
“正是,”
姞建直言不諱,道:“呂尚兵鋒太盛,我等需要時間聯絡諸姞,整備甲兵,更要時間等待天子詔命,”
“你此去,不求其他,隻要能拖住他一年半載,便是首功,”
尹伯姞敖輕聲道:“你此行,當謹言慎行,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若真能拖一年半載,那便是我杞、尹之幸,”
姞溫低頭,默然無語,片刻後,抬頭看向二人,道:“臣明白,此去燕都,臣定當竭儘所能,不辱君命,”
姞建見姞溫應下,心中稍安,歎道:“孤也知道,此行如入虎穴,”
“可滿朝文武,唯有你最讓孤放心,也隻有你能在虎狼之側周旋,行此大任,”
“君上,”
姞溫動容,道:“臣蒙君上信重,自當以死報之,”
見姞溫如此,姞建與姞敖對視一眼,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姞建沉聲道:“事不宜遲,你要立刻啟程趕赴燕都,所需貢禮,質子人選,孤會即刻讓人安排,交付於你,”
“臣,領命,”
姞溫再拜,轉身退出正殿。
殿內,姞建與姞敖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未語。
良久,姞敖先開口,道:“狡狗雖敏,然呂尚如龍,姞溫此去,卻是九死一生,”
想了想,姞敖冷聲道:“我等,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
二人都清楚,納貢示弱不過是權宜之計,呂尚何等人物,姞溫此行,能拖得三月已是萬幸,若想憑此安枕無憂,無異於癡人說夢。
“當務之急,除了遣使老丘,更要遍尋外援,”
姞建目光冰冷,肅聲道:“呂尚雖強,卻悖逆天下,犯了眾怒,天下諸侯,並非隻有他一位神人,亦非隻有他許國一家獨大,”
姞敖頷首,深以為然,也是被姞建這番話打開了思路,道:“你我同為黃帝苗裔,除聯絡諸姞之外,也當聯絡那些出自黃帝世係的邦國,”
“不隻人間邦國,昔年黃帝麾下的舊部神裔,亦當遣使求援,青要山神武羅,敖岸山神熏池,和山山神泰逢,這三位都是黃帝舊部,或可一試,”
姞建沉吟片刻,道:“平逢山神驕蟲,此神出於有蟜氏,有蟜氏是黃帝母族,與咱們或多或少也算是有些淵源,亦可向其請援,”
“還有光山山神計蒙,這位是高陽氏神將,曾隨高陽氏誅共工,對共工氏後裔,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好感,”
“若是知道呂尚這個共工氏之人,竟如此禍亂三川,必然不會坐視不理,”
“計蒙,”
姞敖神色一動,道:“要是能請動計蒙,就該呂尚小兒憂懼了,”
計蒙者,上古雨師,龍首人身,出入必有風雨。
這可是一位大能力者,近乎正神,與計蒙相比,三川之地,四方神人,無論是青要山神女武羅,亦或出身有蟜氏的驕蟲,都遜色了不止一籌。
殿內燭火搖曳,將二人身影投在殿壁上,姞敖手指輕叩案幾,道:“計蒙性情剛正,嫉惡如仇,”
“若能得其相助,呂尚縱有神人修為,也難擋這位大神的怒火,”
“嗯,”
姞建思量了一下,道:“此事便由孤親自修書,遣心腹往光山,麵見計蒙,”
“就說三川諸侯皆受共工餘孽所迫,社稷將傾,懇請大神以百萬國眾為念,施以援手,”
“除計蒙之外,武羅、熏池、泰逢、驕蟲四位山神,亦需分遣行人,多一份助力,就是多一分勝算,”
姞敖歎了口氣,道:“如此,也就隻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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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日後一早,杞、尹二國的行人車隊抵達燕都。
為首者正是杞國上大夫姞溫,他身著黑色朝服,麵色恭謹,身後跟著數十名隨從,滿載著金玉、絲帛、良馬,一路行來,引得燕都國人頻頻側目。
宮門前,許國甲士早已等候,引著姞溫入殿。
殿內,呂尚端坐主位,一身黑色袍服,神色淡漠,目光落在姞溫身上。
這幾日以來,呂尚在宮中推演風後奇門,雖然修為冇有精進,但精氣神愈發渾圓。
整個人彷彿經曆一場蛻變,陰陽合一,內外不二,天人相融,這是呂尚此時的感受。
姞溫躬身行禮,語氣謙卑,道:“外臣姞溫,奉杞、尹二伯之命,前來朝見許伯,”
“你一人竟能身兼倆邦的行人之職,看來杞、尹倆邦之間,確實親厚,“
呂尚淡淡開口,道:“不過,爾等現在來此,所為何事?”
姞溫神色從容,道:“許伯神威蓋世,一日滅鄂,半日破燕,三川震動,”
他頓了頓,道:“今許伯據燕都,威震河南,我二邦願以兄事之,歲歲納貢,並遣公族子弟入質,聽憑許伯調遣,”
說罷,姞溫抬手示意,讓隨從將禮單呈上。
呂尚掃了一眼禮單,似是早已料到,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道:“納貢,質子,從征,想的倒是很周全,”
看呂尚麵色,姞溫心頭一沉。
呂尚淡淡道:“隻是,孤要的,從不是這些,”
“南燕、鄂國已滅,接下來就是杞、尹,最後是諸姞,難道你認為孤會為了這點小利,就罷兵休戰嗎?”
“你們把孤看的也太低了!”
呂尚話說的平淡,可聽在姞溫耳中,透著說不出的冰冷。
姞溫麵上依舊堆著謙卑笑意,道:“許伯威震天下,三川諸侯莫不俯首,我杞、尹二邦微末之地,唯有獻上此薄禮,以表誠心,”
呂尚搖了搖頭,緩緩道:“爾等既願臣服,那就該獻出國土,歸附許國,而不是用這些敷衍於孤,”
姞溫抬首,神色懇切,道:“許伯明鑒,我二邦雖小,卻也有國人數萬,若驟然歸降,恐生變亂,”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恭謹,道:“臣鬥膽懇請許伯寬限時日,容臣歸國稟報國君,安撫國人之心,整備戶籍,再舉國來附,方不負許伯天威,”
“孤聽聞,杞國朝中有一虎一狗,虎是虎臣,狗是狡狗,”
呂尚輕笑一聲,道:“今日一見,狡狗之名,名不虛傳,”
說話間,呂尚起身,緩步走下主位,道:“孤知道,你來此不是為了所謂的求附,“
“你是來拖住孤手腳的,”
呂尚緩步踱至姞溫身前,道:“你想拖,孤偏不讓你拖,”
說罷,呂尚揮了揮手,殿外甲士應聲而入,甲葉鏗鏘,殺氣森然。
姞溫心頭一緊,麵上依舊從容,躬身再拜,道:“許伯明察,外臣一片赤誠,絕無虛言,”
呂尚冷笑一聲,道:“赤誠?那你便留在燕都,替倆邦國君表誠心吧,”
“何時倆邦舉國來附,孤何時放你回去,”
姞溫臉色微變,正想再辯解,呂尚已轉身回座,揮袖道:“來人,送姞溫大夫入館驛安置,好生款待,不得有誤,”
“諾!”
甲士上前,躬身行禮。
姞溫望著呂尚背影,心知此行已入牢籠,拖延之計還未施展,就被一眼看穿,絕對實力碾壓,再多謀劃也是無用。
一念至此,姞溫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情緒,道:“外臣,謝許伯恩典,”
言罷,轉身隨甲士緩步退出大殿,步履沉穩,竟冇半分慌亂跡象。
殿門閉合,呂尚眸中冷光閃爍,道:“這個姞溫,有點意思,”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甲士通傳之聲,
“君上,伍相、庶長公子衝求見,”
呂尚眉峰微挑,道:“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伍文和、呂衝二人身著甲冑,大步而入。
“君上,大軍已結束休整,糧草輜重亦已齊備,隨時可以揮師東進,”
伍文和入殿之後,便躬身稟奏。
一旁的呂衝按劍而立,道:“君上,如今我共工氏盟軍,銳氣正盛,這個時候,就該乘勝追擊,絕不能給姞氏諸侯喘息之機!”
呂尚聞言,嘴角一動,目光掃過階下的伍文和與呂衝,道:“相父與大兄,可是擔心我上了姞溫的惡當,暫緩出兵,擱置東進之事?”
呂衝當即道:“臣不敢,臣隻是擔心君上一時不察,誤了戰機,”
呂尚端坐殿中,目光沉靜,道:“相父,大兄多慮了,姞溫那點心思,孤早就看穿了,”
他抬眼看向二人,語氣冷冽,道:“留他在燕都,不過是看他有幾分才乾,這樣的人,不能為我用,也不能為彆人所用,”
“至於東進,一刻也不會耽擱,說今日出兵,就今日出兵!”
也是姞溫來的巧,今日正好是呂尚決定開拔,揮師東進之期。
他要來的再晚一些,此時的呂尚已然領兵出燕都,向杞都進軍了。
當然,呂尚之所以願見姞溫,也是因為杞國一虎一狗之說,傳的極廣,呂尚想見見這位杞國的狡狗。
“臣,領命,”
伍文和與呂衝聞言,當即躬身應道。
呂尚抬手,道:“傳令眾軍,辰時整隊,巳時拔營,直指杞都,”
“諾,”
伍文和與呂衝應道,轉身大步出殿。
不多時,燕都城內號角連鳴,聲震四野。
共工氏十六邦甲士,聞令而動,營中旌旗翻卷,戈矛林立,甲葉碰撞聲如雷響起。
糧草車,輜重車,戰馬嘶鳴聲,甲士呼喝聲,整座燕都彷彿被一股肅殺之氣席捲。
剛被強送到館驛內的姞溫,甫一落座,就聽得館驛外傳來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雄渾沉厲,分明是大軍集結的戰號。
姞溫心裡的弦瞬間繃緊,快步走到驛館門前,向外看去,隻見燕都街道之上,共工氏十六邦甲士如潮水般湧動。
戈矛映著日頭,寒芒刺目,旌旗獵獵作響。
見此,姞溫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低聲道:“好個呂尚,不動則已,動就要驚天動地,”
先不提姞溫如何想,這個時候的呂尚,已經乘司南車,出了南燕宮室。
共工氏十六邦甲士早已列成嚴整軍陣,戈矛如林,旌旗蔽空。
呂尚一身黑甲,腰懸泰阿,立於高車之上,目光如炬,望著杞都方向。
伍文和手持令旗,立於車側,高聲唱喏,道:“君上,三軍整備完畢,糧草輜重悉數登車,隻待君上號令!”
呂衝按劍立於陣前,周身殺氣凜然,見呂尚遲遲未動,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君上,辰時已過,該進兵了,”
呂尚抬手,示意二人稍安,目光掠過陣中將士,高聲道:“諸位,建功立業,就在今朝,拔營,”
“東進!”
“東進!!”
萬餘甲士齊聲應和,聲浪掀翻雲層。
戰鼓擂動,號角長鳴,戰車轔轔,戰馬嘶鳴,共工氏大軍如黑色洪流,浩浩蕩盪出燕都東門,朝著杞都疾馳而去。
煙塵滾滾,遮天蔽日,所過之處,鳥獸驚散,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