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八章三關(上)

家仆牽來駿馬,呂永吉望著寺外官道上的揚塵,道:“昨日吏部傳來訊息,魏成、新永豐、尚司朗三人,也會出鎮地方。”

他握著梅子湯的粗瓷盞,指腹摩挲著盞沿邊緣的裂紋,道:“你與他們同列武科三甲,又是一起北征突厥建功,彼此都有情誼。既有情誼,就要時常走動,莫要生分。”

“你在朝內朝外,也要多籠絡一些幫手。你們都是武科出身,同年入仕,彼此聯結,互通聲氣,這樣仕途才能長久。”

呂尚垂首應下,蜜漬梅子的酸甜氣息漫入鼻尖。

“父親可知他們外放何處?”

呂永吉眯眼,看著官道儘頭,道:“按吏部所說,魏成去京兆,任潼關總兵,尚司朗去鄭州,任虎牢關總兵,新永豐去幷州,任虹霓關總兵,都是從四品的官秩。”

呂尚聞言,若有所思道:“潼關,虎牢關,虹霓關,天子竟讓魏成他們擔任這三大雄關的總兵。”

潼關、虎牢關、虹霓關,這可都是戰略要地。

其中潼關處在大興與洛陽的中心區域,扼守大興至洛陽驛道的要衝,是東入中原和西出關中、西域的必經之地。

虎牢關則是洛陽的東邊門戶,南連嵩嶽,北瀕黃河,山嶺交錯,東為廣武山,西連群山,是中原西去第一關隘。

最後的虹霓關,卻是三晉的南門,盤踞太行,銜接河北,是晉豫之地的樞紐。

“潼關控崤函之險,虎牢踞成皋之固,虹霓關鎖晉豫咽喉,此三線成掎角之勢,東可製山東,北可屏河東,西可衛關中,三關共同屏藩京畿。天子任魏成、尚司朗、新永豐為三大總兵,看來是很看重他們。”

呂尚在得知魏成三人被外放三關後,也是知道呂永吉為何提及魏成等人。

日頭漸漸西斜,漫過寺前的石經幢,呂永吉將空了的粗瓷盞,擱在一旁的石案上,青驄馬的嚼環,發出細碎的聲響。

家仆牽過兩匹鞍韉齊備的駿馬,呂尚扶著呂永吉踏鐙上馬後,自己則翻身上了紫電寒霜。

兩騎並轡轉入官道,駿馬的踏蹄,碾碎幾片欲落的梨花。呂永吉的坐騎是匹棗紅馬,年齒雖長,但是神駿不減,呂尚在旁,不疾不徐跟著。

兩騎踏著暮色,轉入郡公府角門,門房的燈籠剛挑上簷角,梨花瓣沾在馬蹄鐵上簌簌跌落。

呂永吉由呂全攙扶著下馬,呂尚輕扯韁繩,指腹摩挲馬頸下的鬃毛,翻身下馬,將手中韁繩遞給仆從,漫步往自己的彆院走去。

案頭的銅燈早被婢女燃起,呂尚解下腰間玉佩,青竹紋的絛帶,垂落在胡桃木案上,褪去外袍,盤膝坐在竹蓆上,閉目入定。

更鼓敲過二更,彆院角門傳來輕叩聲。將呂尚從定境驚醒。

他披衣開門,見家令呂全捧著個朱漆木匣,匣角還沾著主院夜露的潮氣。

“郎君,公爺說涼州苦寒,著人尋了件火鼠裘。”

呂全低聲道,“還有,吏部的文牒申時送到,內史省已經草擬了涼州刺史的製書,三日後門下省朝議,若無誤,旬日內便可領印綬了。”

木匣打開,火鼠裘的赤褐色毛,映著燭火,竟似有細碎的金鱗閃爍。

他合匣時,忽聞更漏聲裡夾著隱約的鐘鳴,是城南大興善寺的夜鐘,鐘聲漫過宮牆,驚起棲在簷角的宿鳥。

一夜無話,卯初刻的日頭,剛剛爬上簷角獸首,呂尚已換了身半舊的青布圓領袍,腰間隻懸了柄竹節鞭,牽著紫電寒霜從側門出府。

晨霧未散的大興街衢上,打更人剛收了梆子,賣胡餅的爐煙卻已漫開,他在街角茶攤灌了碗熱漿水,便往朱雀街東的大安坊去,魏成的宅邸就在坊中最深處。

不隻魏成安家大安坊,新永豐與魏成是閭鄰,也落戶在大安訪。

來到魏府後,門房見是呂尚,直接將呂尚引至後園演武場。

晨露未乾的草地上,魏成赤足舞刀,佝僂古月象鼻子大刀在他手中,寒意照四方,玄色中衣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刀光過處,草葉的露水,凝成細珠懸在半空,直到刀勢收住簌簌落下。

“好刀法,”見魏成刀勢,呂尚撫掌喝彩。

“將軍,”魏成轉頭,見是呂尚,連忙放下兵器,拱手行禮。

呂尚抬手虛扶,道:“不用多禮,我此來是來向你報喜的,”

魏成愣了一下,道:“報喜?不知喜從何來?”

“莫不是吏部的任命文書下來了?前日我差人去打聽,尚說門下省還在覈議關防調度。”

一邊說著,他一邊抬手用中衣下襬,擦了擦額角薄汗,目光灼灼望著呂尚。

呂尚道:“吏部的正式文書,還要再等等。”

“不過,不橫生枝節的話,你應任潼關總兵,尚司朗任虎牢關總兵,新永豐任虹霓關總兵,都是從四品的官秩。”

“潼關總兵?”

魏成低聲自語,

“竟是潼關,”

魏成雖是初涉官場,卻也知道潼關總兵的分量。

畢竟,虎牢關雖被稱為天下第一關,但若說天下第一總兵,潼關總兵纔是天下第一總兵。

潼關駐防,直屬京兆,是京畿衛戍力量之一。

楊堅讓魏成任潼關總兵,已經是破格擢升了。

魏成歎道:“冇想到,陛下竟將潼關交到我的手上,真是天恩浩蕩,厚澤如山,魏成敢不效死!”

呂尚看魏成難掩激動,暗暗歎了口氣,或許正是為回報楊堅的器重,魏家纔會兩代人死保大隋社稷。

而在魏成之後,其子花刀帥魏文通也被任為潼關總兵,父子皆為潼關官長,若非確實是極儘忠誠,楊堅、楊廣父子早就將魏家調任彆處了。

楊堅其人,本就刻薄寡恩,其子楊廣更是青出於藍,猜忌之心極重,濫殺功臣。

魏成、魏文通父子能在潼關任上,一任就是幾十年,就是有靠山王楊林的幫扶,但楊堅父子也確實是信用魏家。

若非真正信用,楊堅、楊廣父子絕不會允許魏家兩代人把持潼關。

畢竟,潼關太重要了,作為大興的門戶,一旦潼關有失,關中必然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