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棋手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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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手入局
五月初三,芒種。
常山郡府門前的石階被晨露打濕,反射著初升的日光。張角站在府門前,看著三輛不同製式的馬車幾乎同時抵達——一輛是兗州樣式的青蓋軺車,一輛是荊州樣式的朱輪安車,還有一輛竟是江東樣式的樓船式馬車。車上下來的使者,張角大多認識:兗州程昱、荊州蒯越,而江東那位麵色黧黑的中年文士,卻是初次見麵。
“張將軍,”程昱率先拱手,笑容可掬,“曹公聞將軍收幽州、安邊民,特命昱前來道賀。小小薄禮,不成敬意。”說著,隨從抬上兩口木箱,打開一看,竟是精鐵百斤、蜀錦十匹。
蒯越緊隨其後:“劉荊州久聞將軍興文教、重百工,特命越送來襄陽新刻的《五經章句》五十卷,另有江陵巧匠所製七絃琴一張,聊表敬意。”
最後那位江東使者上前,口音帶著吳地軟糯:“吳郡張紘,奉討逆將軍(孫策)之命,特來拜會。將軍以仁政治幽州,解民倒懸,我主深為敬佩。此有會稽海鹽百石、越窯青瓷十件,伏望笑納。”
張角一一還禮,心中卻警鈴大作。曹操、劉表、孫策——這三方幾乎代表了中原、荊襄、江東的最強勢力。他們同時派重要謀臣前來,絕不隻是道賀那麼簡單。
將使者迎入正堂,分賓主坐定。程昱最先開口:“張將軍去歲安定幽州,今春又收青州流民,仁德廣佈,海內欽仰。曹公有意表奏天子,請以將軍為‘大將軍,督河北四州軍事’,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堂中氣氛驟緊。大將軍位在三公之上,督四州更是前所未有——這比去歲的“鎮北將軍”又進了一步,分明是要把張角徹底架上河北的火爐。
張角尚未迴應,蒯越便笑道:“程公此言差矣。如今天子蒙塵,朝廷政令不出長安,表奏之事從何談起?依越之見,張將軍治政有方,不如效法昔日竇融故事,保境安民,待天下有主,再行歸附。”
竇融是西漢末據守河西的軍閥,後來歸附光武帝。蒯越這話,表麵勸張角“保境安民”,實則暗示他不必聽從曹操。
張紘則慢悠悠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紘以為,當務之急不在名位,而在實務。吳會之地,常受山越侵擾,聞將軍善撫胡漢,可否派遣能吏,赴江東傳授安邊之策?我主願以戰船、海鹽相酬。”
三方各懷心思,卻都將目光投向張角。
張角端起茶盞,輕呷一口,這才緩緩道:“三位使者遠來辛苦,角感激不儘。然角才疏德薄,去歲領幽州牧已是勉為其難,何敢望大將軍之位?至於派遣能吏……常山小地,人纔有限,自身尚且不足,豈敢妄言授人?”
這話軟中帶硬,既推了曹操的“大將軍”,也拒了孫策的“派遣能吏”,更對蒯越的“竇融說”不置可否。
程昱眼中閃過失望,但很快掩飾:“將軍過謙了。不過……昱聽聞將軍近日收容青州兵五千餘人。這些兵卒原屬袁車騎麾下,將軍如此作為,恐傷兩家和氣。”
終於切入正題了。張角放下茶盞:“程公有所不知。那些青州兵本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被逼為寇。角收容他們,給以活路,編入軍伍或工程隊,使其不致禍害地方。若袁車騎覺得不妥,角可遣返——但需袁車騎保證,不殺不虐,給其生路。”
這話將了程昱一軍。袁尚可能保證嗎?那些青州兵若回冀州,不是被坑殺就是被當炮灰。
蒯越趁機道:“張將軍仁心,越感佩。不過……越途中聽聞,幷州王氏似有異動。王淩去歲敗後,今春竟從草原購得良馬三千匹,又招募羌胡勇士千人。此舉,恐非善意啊。”
這是在提醒張角:你的敵人不隻袁尚,還有王淩。
張紘則另辟蹊徑:“紘在吳郡時,曾見海商從遼東帶回一種‘高句麗紙’,質地粗糙但價廉。聞常山有改良造紙術,所產竹紙光滑價賤。不知可否……傳授一二?我主願以水師戰船圖紙相換。”
三方使者,三種心思:曹操要拉攏張角對抗袁氏,劉表要挑撥河北內鬥,孫策則覬覦常山的技術。
張角心念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三位所言,角皆記下了。不過今日時辰不早,不如先請至驛館歇息。明日,角當一一回覆。”
送走使者,張角立即召見太平社核心成員。
“程昱此來,實為試探。”張角分析,“曹操在徐州陷入泥潭,擔心我趁勢南下,故以‘大將軍’虛名誘我。若我應了,便是與袁氏徹底決裂,不得不倚仗他;若我不應,他便知我暫無意南下,可專心圖徐州。”
“那蒯越呢?”張寧問。
“劉表坐守荊襄,最怕北方統一。”張角道,“他挑撥我們與王氏關係,是想讓河北持續內耗。至於張紘……孫策新定江東,急需各種技術鞏固統治。他看上了我們的造紙術、灌鋼法,甚至可能還有火藥。”
文欽憂心:“主公,三方同時施壓,我們如何應對?”
“分而治之。”張角已有定計,“對程昱,就說:大將軍之位非我所願,但若曹公需要,常山可平價供應軍械糧草,助他平定徐州。對蒯越,就說:王氏之事,我自有分寸,感謝劉荊州提醒。對張紘……可答應傳授改良造紙術,但要換江東的造船術、海鹽曬製法。”
賈穆記錄著,忽然抬頭:“主公,如此是否太過示弱?”
“不是示弱,是務實。”張角道,“我們缺什麼?缺水戰之能,缺海鹽之利。孫策有什麼?有長江水師,有沿海鹽場。交換技術,各取所需,有何不可?至於曹操……他願意買我們的軍械,我們就有錢糧擴軍興教;劉表要挑撥,我們就讓他挑撥不成。”
當夜,張角獨坐書房,給各方回信。
給曹操的信最需斟酌。他提筆寫道:“曹公厚愛,角愧不敢受。然北疆未寧,胡患頻仍,角實無暇南顧。公若需軍械糧草,常山願平價相供,但望公體恤徐州百姓,勿多殺戮……”
這是明確告訴曹操:我不會南下,你也彆在徐州屠城。
給劉表的信則簡單許多:“景升公(劉表字)美意,角心領之。幷州之事,角自有應對。聞襄陽文風鼎盛,角願遣學子往學,亦歡迎荊州才俊來常山交流……”
軟釘子碰回去,還提出學術交流——劉表最好文教,這提議他難以拒絕。
給孫策的信最具體:“討逆將軍欲學造紙,角願傾囊相授。然江東造船、製鹽之術,亦角所慕。若蒙不棄,可派工匠互訪,各傳其技……”
寫完三封信,已是子時。張角推開窗,夜風帶著初夏的暖意。遠處,工坊區的爐火徹夜不熄;更遠處,文華院的燈火星星點點。
這就是他八年來建立的基業。不靠殺戮,不靠權謀,靠的是實實在在的建設和惠民。
但亂世之中,這樣的基業太過顯眼,也太易招忌。
(請)
棋手入局
五月初五,端午。
常山城舉辦龍舟賽——這是張角引入的新習俗。滹沱河上,十條龍舟競渡,兩岸百姓呐喊助威。令人驚訝的是,參賽者不僅有漢人,還有鮮卑、烏桓、甚至幾個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
程昱、蒯越、張紘被邀請觀賽。看著河麵上各族同舟競渡,岸上百姓其樂融融,三人都露出複雜神色。
“張將軍治下,胡漢竟能如此……”蒯越喃喃。
張紘則盯著河岸一側新建的水車:“那水車結構精巧,提水效率極高。若用於江東圩田……”
程昱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這樣的民心凝聚力,若轉化為軍力,該有多可怕?
賽後,張角在河畔設宴。酒過三巡,他忽然道:“三位使者遠來,角無以為敬。今日請觀一物。”
他拍拍手,馬鈞帶人抬上一個木架,架上固定著二十個泥活字。張角親自示範排版、塗墨、印刷,片刻間,一篇百字的《端午賦》已成。
“此物名曰‘活字印刷’。”張角將印頁分給三人,“一個熟練工匠,一日可排版印刷千頁。若推廣天下,書籍將不再是士族專享。”
三人捧著印頁,手都在抖。他們都是讀書人,深知這意味著什麼——知識壟斷將被打破!
程昱最先反應過來:“將軍……願傳授此技?”
“願。”張角微笑,“但有三約:一,不得用於印製誹謗、謠言之文;二,所印書籍,定價不得高於成本三成;三,需用此技推廣農事、醫衛、算學等實用知識。”
蒯越激動道:“將軍真願如此?”
“為何不願?”張角反問,“知識本應共享。昔孔子有教無類,今日我以技傳文,亦是此意。”
張紘深吸一口氣:“將軍胸襟,紘拜服。歸吳後,定向我主力陳,必促成技術互訪。”
唯有程昱沉默。他知道,這活字印刷若傳開,對依靠經學壟斷仕途的世家大族將是巨大沖擊。而曹操麾下,多有此類世家子弟……
五月初七,使者們陸續離開。
程昱走時,帶走了張角給曹操的回信,還有一份軍械采購清單——曹操訂購弩機兩千具、箭矢十萬支,用戰馬、耕牛支付。
蒯越帶走的是學術交流協議:常山與荊州互派學子各五十人,文華院與襄陽官學結為“兄弟學院”。
張紘的收穫最大:常山將派十名工匠赴江東傳授造紙術、灌鋼法;江東則派船匠、鹽工各十人來常山。
但張角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五月初十,太平衛急報:審配突然從鄴城出發,直奔常山!
“他帶了多少人?”張角問。
“隨行僅百餘人,但皆是精銳。”張寧道,“據鄴城內線,審配行前與袁尚密談一夜,次日便動身。恐來者不善。”
張角沉吟。審配此時來,定是為青州兵之事。但隻帶百人,又不似要動武……
五月十二,審配抵達常山。
與程昱等人的客氣不同,審配一下車便冷著臉:“張將軍,老夫此來,隻為一事:請將軍歸還我冀州青州兵五千人。”
郡府堂中,氣氛驟然緊張。張寶、鮮於輔等武將手按劍柄,文官們則麵色凝重。
張角卻笑了:“審公請坐。青州兵之事,角正欲與冀州商議。來人,上茶。”
審配不坐,也不接茶:“不必客套。那些青州兵是我冀州招募的士卒,將軍擅自收容,已違道義。今日若不歸還,恐傷兩家和氣。”
“審公此言差矣。”張角依然平靜,“那些青州兵,是主動投我常山,非角強擄。他們為何來投?因在冀州無糧無餉,還要被逼為先鋒送死。角收容他們,給以活路,何錯之有?”
“那是冀州內政!”
“可他們現在常山。”張角站起身,走到審配麵前,“審公若要他們回去,可以。但需答應三事:第一,不追究前罪;第二,發足糧餉;第三,不充死士。若能保證,角三日內便讓他們整裝歸冀。”
審配語塞。這三條,袁尚一條也不會答應——不追究前罪,如何立威?發足糧餉,哪來錢糧?不充死士,招兵何用?
“張將軍這是強人所難。”審配咬牙。
“是審公強人所難。”張角針鋒相對,“那些青州兵也是人,也想活命。角給他們活路,審公卻要逼他們去死——究竟是誰不仁?”
堂中死寂。審配臉色鐵青,卻無言以對。
良久,他忽然笑了:“好,好一個張公祿。難怪曹孟德、劉景升、孫伯符都派人來籠絡你。不過……將軍可曾想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想過。”張角坦然,“但角寧願做一棵秀木,供人乘涼,也不願做朽木,任人踐踏。”
審配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當夜,張角收到審配留書:“君之誌,配已明。然亂世非仁者所能久居。他日若遇危難,可來鄴城,配當保君性命。”
“這算是……惺惺相惜?”張寧看著留書,不解。
“是警告,也是預留後路。”張角將信燒掉,“審配看出常山已成眾矢之的,料定我們難以持久。他這是給自己留條後路——若將來袁氏敗亡,他或可投我。”
五月十五,月圓。
張角登上常山城樓,望著滿天星鬥。
程昱的拉攏,蒯越的挑撥,張紘的交換,審配的威逼……各方勢力,都已將目光投向常山。
這盤天下棋局,他終於從棋子,成了棋手。
但棋手更需謹慎。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主公,”徐庶悄然走來,“學生近日讀《史記》,見《貨殖列傳》有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今觀諸侯使者,莫不如是。”
“元直有何感悟?”
“學生以為,主公可效法陶朱公(範蠡),以‘利’為紐帶,聯結四方。”徐庶道,“曹操要軍械,我們給;劉表要文名,我們送;孫策要技術,我們換。隻要常山能提供他人所需,他們便不會輕易來攻。”
張角點頭:“此議甚好。但記住——我們給‘利’,更要傳‘道’。要讓天下人知道,常山的‘利’背後,是百姓安居、技藝傳承、天下太平的‘道’。”
月光如水,灑在常山城頭。
這座城,這條道,這個人,已深深嵌入了這個時代。
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但張角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為了身後的十萬軍民,為了心中的太平理想,也為了證明——這亂世,還有另一種活法。
天下棋局,棋手已入局。
而這場對弈,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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