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宴中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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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中乾坤

七月十七,常山文華院。

慶功宴設在新建的“明倫堂”前廣場。時值盛夏,庭院中槐樹成蔭,張角命人用竹竿搭起涼棚,覆以青藤,既遮陽又添雅趣。長案排成“回”字形,可納三百人同時宴飲——這在禮製森嚴的東漢本是逾矩,但張角說:“太平社內,隻論功績,不論尊卑。”

午時初,賓客陸續到來。

左側席位是武人。鮮於輔、田豫、陳武等人皆著常服,未配刀劍——這是張角特意吩咐的,既是示好,也是展示底氣:常山境內,無需兵甲護衛。張寧坐在武席首位,一身素色深衣,若非眉宇間的英氣,幾與尋常女子無異。

右側是文士。盧植、蔡邕、陳紀三位大儒居前,其後是文欽、賈穆等太平社官員,再後是新投的寒門士子、工匠代表。鄭老者因複原秦弩之功,也被請到前排,與王猛同席。

正中主案,張角獨坐。他今日未著官服,隻一襲青色深衣,冠也不戴,隻用木簪束髮。這身打扮在正式宴會上本不合禮,但見他神色從容,反而透出一股返璞歸真的氣度。

“諸位,”張角舉杯起身,“今日有三喜:一賀雁門將士捨身衛民,二迎四方纔俊共襄盛舉,三慶常山百姓安居樂業。此杯,敬逝者,敬來者,敬生者。”

眾人肅然舉杯。

酒過三巡,氣氛漸鬆。樂工奏起《鹿鳴》——這是盧植選的曲,寓意“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但演奏到一半,張角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盧公,此曲雖雅,卻少些生氣。”他笑道,“今日宴中,有匠人、農人、醫者、士卒,皆是創造這太平之世的人。何不聽聽他們的聲音?”

盧植一怔,隨即撫須笑道:“是老朽迂腐了。將軍想聽何曲?”

張角看向席間:“鄭老,您走南闖北,可會些鄉野小調?”

鄭老者起身,略一沉吟,開口唱起秦地夯歌:“嘿——呦——!夯土築牆,擋風遮雨呦!嘿——呦——!眾人一心,泰山可移呦!”

蒼涼渾厚的歌聲響起,無絲竹伴奏,卻自有撼人心魄的力量。席間工匠、農人聽得眼眶發熱——這唱的是他們的生活。

一曲終了,張角帶頭擊掌:“好!這纔是人間真聲!文華院當設‘采風司’,專錄各地民謠、技藝、風俗,編成《太平風物誌》,讓後世知我輩如何生活。”

蔡邕眼睛一亮:“將軍此議大善!昔太史公周遊天下,方成《史記》。今若能集萬民之智,必成不朽經典!”

氣氛愈發熱烈。酒至半酣,張角命人抬上三樣東西。

宴中乾坤

門外傳來喧嘩,一隊人馬直闖而入。為首者是箇中年文士,身著朝廷使者服飾,手持節杖,麵色冷峻。

“常山太守張角接旨!”

全場寂靜。張角緩緩起身,走到堂中,卻未跪拜,隻躬身:“天使遠來,有失遠迎。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使者見他不行大禮,臉色更沉,展開黃絹:“製曰:查常山張角,私蓄甲兵,擅啟邊釁,又誣謗名門,動搖國本。著即解職赴京,聽候發落。常山軍政,暫由钜鹿太守郭縕接管。欽此!”

旨意唸完,滿堂死寂。

這分明是太原王氏的反擊——通過朝廷(實為李傕郭汜掌控)下旨,要一舉拔掉張角!

鮮於輔、田豫等人手按劍柄,眼神淩厲。張寧悄然移到兄長身側。太平衛已暗中封鎖出入口。

使者見狀,厲聲道:“張角!你要抗旨嗎?!”

張角卻笑了:“天使莫急。旨意說‘私蓄甲兵’——常山軍是朝廷授命的‘黑山中郎將’部曲,何來私蓄?‘擅啟邊釁’——雁門之戰是鮮卑入寇,我軍自衛,何來擅啟?‘誣謗名門’——王氏通敵有供詞、證物、書信為憑,何來誣謗?”

他一步步走近使者:“倒是天使,可否告知,這道旨意是陛下本意,還是受了何人唆使?陛下如今身在鄴城,這道旨意又是從何處發出?長安?鄴城?或是……晉陽?”

使者額頭冒汗:“你……你膽敢質疑聖旨!”

“非是質疑,是請教。”張角在離他三步處停下,“若真是陛下旨意,張某自當遵從。但需請天使出示兩樣東西:一是陛下手書或印璽;二是傳旨的完整儀仗、文書備案。否則……亂世之中,假冒天使之事,也不是冇有。”

這是將軍了。使者手中隻有一紙黃絹,哪來皇帝手書?儀仗更是簡陋,明顯是倉促派出。

就在僵持之際,席間站起一人。

是陳紀。

老儒生走到堂中,先向使者一揖,然後轉向眾人,朗聲道:“老朽有一言。昔董卓亂政,聖駕西遷,後長安又亂,天子輾轉至鄴城。如今政令是否出自聖意,實難分辨。然則,張將軍治常山,百姓安居,北禦胡虜,南納流民,此乃有目共睹。值此亂世,能保一方太平者,便是大功。”

他頓了頓,看向使者:“天使不妨在常山多住幾日,看看田間農事,訪訪市井民情,再回稟朝廷不遲。若朝廷真有明證指摘張將軍,老朽願以身家性命作保,陪將軍赴京辯白!”

此言一出,滿堂震動。陳紀是海內名儒,他公開力挺張角,分量極重!

蔡邕也起身:“伯喈附議。”

盧植沉吟片刻,緩緩道:“植雖老邁,也願為常山作證。”

三大儒同時表態,使者臉色慘白。他本意是藉著朝廷大義壓服張角,冇想到常山內部如此團結,連清流名士都站在張角一邊。

張角趁勢道:“天使遠來辛苦,不如先歇息。三日後,常山將公開審理王氏通敵案,人證物證俱全。天使屆時可旁聽,再將實情回報朝廷,如何?”

這是給台階下了。使者咬牙,隻得點頭。

風波暫平,宴繼續,但氣氛已變。

席散時,張角親送三大儒至門外。

“今日多謝三位先生仗義執言。”他鄭重行禮。

盧植歎道:“非是為你,是為常山百姓。這亂世……難得有片淨土啊。”

蔡邕低聲道:“將軍,王氏既已動用了朝廷名義,必不會罷休。後續恐有更多手段。”

“張某明白。”張角點頭,“但常山的路,不會因為幾道假聖旨就停下。”

送走賓客,已是黃昏。

張角獨坐明倫堂,看著漸暗的天色。賈穆悄然進來,點亮油燈。

“主公,”少年低聲道,“剛得到密報,王淩已離開晉陽,去向不明。幷州刺史張揚似有異動,調兵三千至雁門邊境。”

“還有,”賈穆繼續道,“袁尚雖撤了邊境駐軍,但其謀士審配秘密拜訪了公孫瓚。程昱離開常山後,未回徐州,而是轉道去了鄴城。”

張角笑了。果然,一石激起千層浪。

“主公不憂?”

“憂有何用?”張角起身,走到院中。晚風拂麵,帶來槐花的清香。“該來的總會來。常山要走的這條路,註定要與舊秩序碰撞。今日是聖旨,明日可能是聯軍,後日……可能是天下口誅筆伐。”

他轉身看向賈穆:“但你要記住,我們真正的底氣,不是刀劍,不是城牆,是常山十萬百姓實實在在的好日子。隻要百姓還信我們,還願意跟著我們走,這路……就塌不了。”

夜色漸濃,文華院內燈火漸次亮起。

學堂裡,蒙師在備課;工坊中,工匠在趕工;田壟間,農人在檢視晚稻。

這一切尋常景象,此刻卻顯得彌足珍貴。

張角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但至少今夜,常山依舊太平。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份太平,延續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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