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寒夜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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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弈局

十一月廿八,子夜,常山郡府密室。

油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著火光搖曳不定。張角、張寧、褚飛燕圍坐案前,案上攤開一份血跡斑斑的絹書——是田豫用信鴿傳回的密報,為防截獲,以血代墨,字跡潦草難辨。

“烏桓峭王蘇仆延,與公孫瓚貌合神離。”張寧指著譯出的文字,“公孫瓚許諾破常山後,分予烏桓鹽鐵、糧草,但至今未兌現。蘇仆延部眾怨言四起,缺鹽已久,戰馬掉膘。”

“鮮卑素利部,被公孫瓚驅為前鋒,傷亡頗重,心懷不滿。”褚飛燕繼續念道,“劉虞殘部退守居庸,尚有兵三千,糧草可支兩月。田豫已秘密接觸劉虞部將鮮於輔,對方表示‘若常山肯接納,願率部來投’。”

張角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公孫瓚軍中,有董卓細作活動,散播謠言‘太平社與董卓暗通’,欲離間常山與幽州軍民。”

“好一個一石三鳥。”張角冷笑,“董卓雖西遷,手還伸得真長。”

“兄長,當務之急有三。”張寧鋪開北疆地圖,“其一,天花疫情,韓婉今晨報,確診者已至二百餘人,死亡十七人。種痘法初試,百人中僅三人發熱,似有效,但百姓疑懼。”

“其二,公孫瓚前鋒已至範陽,距常山不足三百裡。探馬來報,其軍約兩萬,其中騎兵八千,多為白馬義從。”

“其三,”她手指點向幷州,“匈奴左賢王於夫羅回覆,願與太平社貿易,但要求鹽鐵翻倍,且……要我們助他奪取太原。”

張角閉目沉思。三麵危機,如三把刀懸頂。天花若失控,常山不攻自潰;公孫瓚若南下,太平社根基難保;匈奴若貪得無厭,反成禍患。

但危機也是轉機。

“阿寧,疫情之事,交給你和韓婉。”他睜眼,眼中已有決斷,“寒夜弈局

張寧一怔:“或許……數十萬,數百萬?”

“那便值了。”張角閉目,“我這點燒,值了。”

十二月初三,北疆。

田豫扮作馬販,深入烏桓峭王部營地。營地依山而建,氈帳連綿,空氣中瀰漫著牲口氣味和……缺鹽的焦慮。

“蘇仆延大人,”田豫以烏桓禮跪拜,“小人奉常山張中郎將之命而來,獻上薄禮。”

他打開木箱,裡麵是白花花的鹽磚,在火把映照下晶瑩剔透。帳篷內,烏桓貴族們眼睛都直了——他們已經三個月冇見到這麼好的鹽了。

蘇仆延年約四十,麵龐黝黑,鷹目銳利:“張角?那個黃巾餘孽?”

“大人,”田豫不卑不亢,“張中郎將現為朝廷欽封黑山中郎將,統常山、中山,擁兵數萬,百姓歸心。是黃巾餘孽,還是北疆屏障,大人可自判。”

“哼,巧舌如簧。”蘇仆延抓了一把鹽,舔了舔,眼中閃過貪婪,“說吧,什麼條件?”

“很簡單。”田豫道,“常山願與峭王部直接貿易,鹽、鐵、茶、布,按市價七成供應。但有兩個小小要求:一、峭王部不得助公孫瓚攻常山;二、以戰馬交換,良馬一匹,換鹽百斤、鐵五十斤。”

帳內響起議論。七成市價,這是天大的優惠。一匹良馬換百斤鹽,更是劃算——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馬。

“公孫瓚許諾破常山後,分我鹽鐵。”蘇仆延眯眼,“我為何要信你們?”

“因為公孫瓚的許諾,至今未兌現。”田豫直視他,“而常山的鹽,現在就擺在大人麵前。況且,公孫瓚為人,大人比小人更清楚——狡兔死,走狗烹。若他真得了常山,還會需要烏桓嗎?”

這話刺中了蘇仆延的隱憂。公孫瓚仇視胡人,若非用兵之際,早對烏桓下手了。

“你們能供多少鹽?”蘇仆延問。

“每月至少五千斤,隻多不少。若馬匹優良,還可加價。”

帳內吸氣聲起。五千斤鹽,夠整個部落用兩月了。

蘇仆延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張角是痛快人!來,喝酒!細談!”

當夜,田豫與蘇仆延達成秘密協議:烏桓峭王部與常山結為貿易夥伴,中立不戰。首批交易:烏桓出良馬五百匹,常山供鹽五萬斤、鐵兩萬五千斤,十日內交割。

離開營地時,田豫懷中多了份地圖——是蘇仆延私下給的,標註了公孫瓚在幽州的糧道、屯兵點。

“告訴張中郎將,”蘇仆延送彆時低聲道,“公孫瓚軍中,有董卓的人。那人叫李肅,現為公孫瓚參軍,常往來範陽、薊縣之間。”

“謝大人。”

田豫策馬北去,下一站——鮮卑素利部。

十二月初五,常山郡府。

張寧帶來兩個訊息:一好一壞。

“好訊息是,種痘法初顯成效。接種者三千一百人,僅四十七人發熱,無一致死。而未接種人群中,新增天花病例已降至個位數。百姓疑慮大減,自願接種者日增。”

“壞訊息呢?”

“流民中抓獲三名細作,經審訊,確是董卓所派。他們散播謠言,稱太平社與董卓暗通,常山接納流民是為董卓輸送人口。更麻煩的是……其中一人供出,細作不止他們,還有數人潛伏在官吏、軍士中。”

張角皺眉:“名單呢?”

“那人不知,隻知聯絡方式:每月十五,在城南土地廟香爐下取指令。”

今日初五,還有十日。

“設伏。”張角果斷道,“十五日,埋伏人手,抓捕取信者,順藤摸瓜。記住,要活的。”

“是。”

“另,加強對官吏、軍士的審查,特彆是新近加入者。但不可打草驚蛇,不可冤枉無辜。”

“明白。”

這時,文欽匆匆而入,麵帶喜色:“主公,幷州來訊!匈奴左賢王於夫羅同意貿易,首批戰馬八百匹已送至邊境。他要求鹽鐵加倍,但答應約束部眾,不擾常山。”

“八百匹……”張角沉吟,“給他。但要分批交付鹽鐵,看他履約情況。另,告訴他,太平社可助他在太原立足,但需答應三事:一、不得劫掠漢民;二、與常山共禦公孫瓚;三、允許太平社商隊在幷州通行。”

“這條件……他恐怕不會全應。”

“談判嘛,總要有來有往。”張角道,“底線是前兩條。第三條可讓步,但需繳稅。”

文欽記下:“還有一事,劉虞殘部鮮於輔派人密報:願率部三千來投,但請求主公善待劉虞家眷,並……允許劉虞在常山辦學授徒,不問軍政。”

“準。”張角道,“劉虞海內人望,他來常山,便是對太平社最好的背書。告訴鮮於輔,常山已備好營房糧草,他們隨時可來。”

“隻是……如此一來,與公孫瓚便無轉圜餘地了。”

“本就冇有。”張角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範陽,“公孫瓚的刀已架在脖子上,我們還幻想轉圜?現在要做的,是在他砍下來之前,把刀奪過來。”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傳令全軍:進入戰備狀態。常山、中山、黑山,三地聯防。民兵加緊訓練,工坊全力生產軍械,常平倉清點存糧。我們要做好打大仗、打硬仗的準備。”

“是!”

眾人散去後,張角獨坐燈下,提筆給張燕寫信。

“張兄臺鑒:北疆將亂,公孫瓚虎視。中山乃常山門戶,萬望加緊整軍。太平社存亡,繫於兄肩。另,若戰起,不必死守,可退往常山,儲存實力為上。弟角頓首。”

寫罷,他走到窗前。雪已停,夜空如洗,寒星點點。

遠處,隔離營燈火通明,醫者仍在忙碌。更遠處,黑山方向,開墾新田的火把連成一條光帶。常山城內,新建的學堂裡,隱約傳來孩童夜讀聲。

這一切,都是他用兩年時間,一點一滴建起來的文明火種。

而如今,北疆烽煙將起,這火種能否在戰火中存續?

“主公,”褚飛燕悄聲出現在身後,“田豫傳回密信,已至鮮卑素利部。素利表示,願與常山結盟,但要求我們助其擺脫公孫瓚控製,並在幷州劃地安置。”

“告訴他,可以。”張角冇有回頭,“但鮮卑需出兵三千,助常山抵禦公孫瓚。戰後,幷州雁門郡以北,可為其牧地。”

“鮮卑會答應嗎?”

“他們冇得選。”張角道,“公孫瓚視胡人為犬馬,用之即棄。太平社至少給條活路。這亂世,能活著,有尊嚴地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褚飛燕默然片刻,低聲道:“主公,若此戰敗了……”

“那就敗了。”張角轉身,眼中映著燈火,“但至少我們試過,為這亂世,為這些百姓,找過另一條路。後世若有人記得,會說:曾經有一群人,在黑暗裡點過一盞燈。”

他拍拍褚飛燕的肩:“去休息吧。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褚飛燕離去。張角吹熄油燈,室中陷入黑暗。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千堆雪。

寒夜漫長,弈局已開。

而執棋者,正立於懸崖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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