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烽煙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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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煙驟起
中平七年,四月廿五。
常山行在的書房內,那份來自鄴城的討伐詔書平鋪在案上。字字誅心,句句凜然,末尾蓋著“皇帝行璽”和“丞相府印”——曹操終於撕下了最後的麵具。
張角閉目良久。窗外傳來蒙學孩童的讀書聲,清脆稚嫩,與這滿紙殺伐形成刺眼對比。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常山好不容易建立的太平景象,將直麵鐵與火的考驗。
“主公。”諸葛亮的聲音將他喚回,“田將軍已到。”
田豫一身輕甲,風塵仆仆,顯然剛從邊境趕回。他單膝跪地:“主公,末將已巡查三州邊境。曹操命夏侯惇率軍五萬屯於黃河北岸,曹仁率軍三萬出鄴城,似有北上之勢。幷州方向,王淩殘部蠢蠢欲動;幽州漁陽郡,有烏桓部落受曹操賄賂,正在集結。”
張角睜眼,眼中已無迷茫:“我們的兵力如何?”
“常備軍三萬,訓練有素,器械精良。護民團可動員五萬,但未經大戰。騎兵五千,其中一千是烏桓、鮮卑歸化騎手,忠誠尚待考驗。”田豫頓了頓,“若曹操傾力來攻,我軍……守有餘,攻不足。”
“守得住多久?”
“糧草充足,城池堅固,守一年無虞。但若曹操切斷與幽、並聯絡,三州被分割包圍,則難以為繼。”
法正插言:“主公,當務之急是穩固內部。曹操此詔一出,三州之內,必有動搖者。尤其是那些被迫歸附的豪強、心中不服的士族,此刻正是他們倒戈的時機。”
“那就給他們一個不敢倒戈的理由。”張角起身,走到地圖前,“傳令:三州即日起進入戰時狀態。但——不是傳統的堅壁清野,而是‘軍民一體’備戰。”
他手指劃過地圖:“烽煙驟起
諸葛亮答:“你們是受首領蠱惑,非主謀。常山新政,胡漢一視同仁,有罪者罰,無辜者赦。但記住——這是最後一次。若再犯,定斬不饒。”
烏桓俘虜跪地痛哭。
訊息傳回常山,張角讚道:“孔明此舉,既除內患,又安烏桓人心,一舉兩得。”
然而,北疆的勝利無法掩蓋另一個危機。
五月廿,太平衛從徐州傳回確切訊息:劉備未死,但身受重傷,被一支神秘商隊所救,目前藏身於下邳城外山中。曹操的搜捕隊正在附近密集搜查。
更麻煩的是,徐州境內開始流傳一種說法:天子在常山被張角軟禁,劉備纔是真正忠於漢室的宗親。若劉備得脫,當另立朝廷,與曹操、張角三分天下。
“這是曹操的離間計。”法正斷言,“劉備重傷,生死難料,曹操卻故意放話,就是要讓我們與劉備舊部互相猜忌。”
張角沉思:“劉備必須救回。無論他日後如何選擇,此刻他是漢室宗親,是抗曹旗幟。若死於曹操之手,或為曹操所用,我們都將陷入被動。”
“但徐州是曹操腹地,如何救?”
“借力打力。”張角眼中閃過光芒,“你們可記得,去歲孫策派張紘來常山,求取工坊技術?”
諸葛亮立即明白:“主公是說……江東?”
“正是。”張角攤開地圖,“孫策據江東,銳意進取。曹操北攻我們,南線必然空虛。若此時江東北上攻徐州,曹操必分兵救援。屆時,就是我們救劉備的機會。”
他看向法正:“孝直,你立刻密信張紘,轉告孫策:常山願提供水車、織機全套圖紙,外加‘灌鋼法’秘要,換江東出兵徐州,牽製曹軍一月。同時,請江東協助搜尋劉備,若能救出,常山另有重謝。”
“孫策會答應嗎?”
“他一定會。”張角篤定,“孫策誌在天下,豈會坐視曹操吞併中原?我們給他技術,他得實利;牽製曹操,他得戰機。這是雙贏。”
五月廿五,密使攜信南下。
與此同時,常山城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荀彧。
這位曹操的首席謀士,竟在戰爭爆發後,再次來到常山。不同的是,這次他未著官服,隻一身素袍,像個遊學士子。
書房內,茶香嫋嫋。
“文若先生此來,不怕曹公疑心?”張角親手斟茶。
荀彧苦笑:“彧已辭官。”
張角手一頓。
“丞相……曹公欲另立朝廷,彧屢諫不從。今又擅啟戰端,北伐常山,此非安國之道。”荀彧神色黯淡,“彧無力迴天,唯求去職。臨行前,想再來看看常山——看看將軍所說的太平世,究竟是什麼模樣。”
張角凝視他:“先生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民心。”荀彧輕歎,“動員那日,彧在人群中。百姓眼中不是恐懼,是捍衛家園的決心。這樣的民心,曹公縱有百萬大軍,也難征服。”
“先生既已看清,可願留下?”
荀彧搖頭:“彧終究是漢臣,不能背主。但彧可承諾:歸隱山林,不問世事。隻望將軍……善待百姓,勿負今日民心。”
張角起身,深深一揖:“先生高義,角敬佩。他日若天下太平,願再與先生品茶論道。”
荀彧還禮,飄然而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張角心中複雜。連荀彧這樣的王佐之才都離曹操而去,可見曹操集團內部已生裂痕。但這也意味著,曹操將更加瘋狂。
六月初,江東回信至。
孫策答應了。不僅答應出兵徐州,更派其弟孫權率軍三千,沿江北上,直撲廣陵。信中附言:“技術圖紙已收,權當訂金。若真救出劉玄德,江東願與常山結盟,共抗曹操。”
同日,徐州太平衛傳回密報:已鎖定劉備藏身地點,但曹操的搜捕隊也正在靠近。時機緊迫。
張角不再猶豫:“張寧,你親率太平衛精銳三十人,潛入徐州,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劉備。田豫,你領騎兵兩千,南下接應,但不可過黃河,以免與曹軍主力遭遇。”
“諾!”
六月初十,夜。
下邳城外五十裡,蒼雲山。
劉備藏身在一處獵戶廢棄的木屋中,左肩箭傷潰爛,高燒不退。身邊隻剩簡雍、糜芳和七八個親兵。
“主公,再不走,曹軍就要搜過來了。”簡雍紅著眼,“讓末將引開他們,您……”
“不可。”劉備聲音虛弱,“要死,死在一處。”
這時,門外傳來鳥鳴聲——三長兩短,約定的暗號。
糜芳驚喜:“是常山的人!”
木門被輕輕推開,張寧一身夜行衣閃入。她掃視屋內,目光落在劉備身上:“劉使君,鎮北將軍派我來救你。能走嗎?”
劉備掙紮坐起:“能。”
“好,立刻出發。曹軍搜山隊距此不到三裡。”
眾人攙扶劉備出屋。山道上,早有太平衛接應。一行人在夜色中疾行,專走險僻小路。
然而,黎明時分,他們還是被髮現了。
一隊曹軍騎兵從側翼包抄而來,約百餘人,正是精銳的虎豹騎。
“你們帶使君先走!”張寧拔劍,率二十名太平衛轉身迎敵,“穿過前麵山穀,田豫將軍在穀外接應!”
簡雍含淚背起劉備,衝向山穀。
穀口處,血腥的阻擊戰開始了。太平衛雖勇,但人數劣勢,且要拖住騎兵,傷亡迅速增加。
張寧左臂中刀,仍死戰不退。她記得張角的囑托:“劉備若死,漢室最後一麵旗幟就倒了。無論如何,帶他回來。”
半個時辰後,當田豫的騎兵終於衝破曹軍外圍防線趕到時,穀口已屍橫遍地。
二十名太平衛,隻剩五人站立。張寧渾身是血,拄劍不倒。
“劉使君呢?”她嘶聲問。
“已安全送過黃河。”田豫下馬,急令醫匠為她包紮,“張統領,你……”
“死了多少兄弟?”張寧打斷。
田豫沉默片刻:“十八人。重傷三人。”
張寧閉目,淚水混著血水流下。她想起那些太平衛的麵孔,有的才二十出頭,有的家有老小……
“他們的名字,”她咬牙,“都要刻在烈士碑上。家屬,厚恤。”
“諾。”
六月十五,劉備被安全送達常山。
醫匠韓婉親自診治,取出腐肉,清洗傷口,用藥散外敷內服。三日後,劉備脫離危險。
醒來時,他見到守在床邊的張角。
“鎮北將軍……”劉備欲起身。
“使君安心養傷。”張角按住他,“常山就是你的家。”
劉備眼中含淚:“備無能,累將軍損兵折將……”
“使君是漢室宗親,天下共望。救你,就是救漢室大義。”張角溫言,“至於損失,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重要的是,我們贏了這一局。”
確實贏了。孫權在徐州牽製曹軍兩萬,曹操不得不從北線調兵回援;劉備被救出,曹操的離間計破產;而荀彧的離去,更讓曹操集團士氣受挫。
但張角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六月廿,曹操在鄴城大發雷霆,斬了搜捕劉備不力的三名將領。同時,他調集青州、兗州兵馬,準備秋後大舉北伐。
烽煙已起,再無退路。
常山城頭,張角與劉備並肩而立,望向南方。
“使君,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
劉備傷後初愈,麵色蒼白,但眼神堅定:“備這條命是將軍救的。從今往後,願與將軍共扶漢室,死不旋踵。”
遠處,常山的田野一片翠綠,農人在勞作,孩童在奔跑,工坊的煙囪冒著青煙。
這一切,都需要有人用生命去守護。
張角握緊了劍柄。
中平七年的夏天,戰火與生機在北地交織。
而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座名叫常山的城池,以及它身後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太平世”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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