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秋風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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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問鼎

中平六年,九月廿三。

鄴城丞相府內,曹操將一卷帛書擲於案上,帛書翻滾展開,露出劉協那稚嫩卻堅定的筆跡:“……朕北狩未畢,暫不南歸。若曹公忠心漢室,當效常山,安民墾荒,興學治疫。待天下太平,朕自當還都。”

堂下文武屏息。荀彧垂目不語,程昱眯起眼睛,夏侯惇按劍欲言。

“好個‘效常山’!”曹操怒極反笑,“天子這是要朕學那張角,在兗州也搞什麼分田減賦、工匠入仕?那朕與那些黃巾餘孽何異?”

程昱上前一步:“主公息怒。天子年少,必是受張角蠱惑。如今張角坐擁幽、並、常山三地,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勢已成。若強行征討,恐失大義。”

“大義?”曹操冷笑,“天子在他手中,他說的話便是大義。朕若不出兵,天下人豈不真以為朕不如張角?”

一直沉默的荀彧終於開口:“主公,張角之勢,不在兵多,在民心。幷州初定,他便開特科、建鄉學、減田賦,百姓歸心。我軍若此時北攻,幷州軍民必死戰相抗,此其一。”

他頓了頓:“其二,張角治下三州,推行新政已有根基。幽州閻柔、幷州王昶皆為其用,內部穩固。我軍縱能破城掠地,難收民心,終成焦土。”

“那文若之意是?”曹操看向他最倚重的謀士。

“以正合,以奇勝。”荀彧目光清明,“正者,主公當上表朝廷——雖天子北狩,然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立皇子協為太子,監國理政,由主公輔政。如此,張角手中天子,便成‘前帝’。”

堂中吸氣聲起。這是要另立中央,釜底抽薪。

“奇者,”荀彧繼續,“張角新政,看似穩固,實藏隱憂。其重寒門而抑士族,重實務而輕經學,三州之內,豈無怨懟者?可遣細作潛入,聯絡不滿新政之豪強、士人,從內分化。”

曹操沉吟良久,緩緩點頭:“然張角挾持天子,終究名正言順。縱朕立太子監國,天下人眼中,他仍是奉天子詔。”

“故需秋風問鼎

郭縕一怔。他確實不知。自從與兒子因新政爭執後,已數月未通音信。

“令郎在信中言:‘父親嘗教兒:為政當以民為本。今常山新政,民得實惠,兒願效之。若父親見兒所治之水渠能使千畝旱田得溉,當知兒誌。’”張角取出一封信,“此信本欲寄予郭公,令郎托我轉交。”

郭縕顫抖著手接過信。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兒子詳細描述了在文華院所學,參與水利勘察的經曆,字裡行間充滿朝氣與理想——那是他多年未在士族子弟身上見到的。

“郭公,”張角輕聲道,“新政非為滅士族,而為開新路。舊路已絕——黨錮之禍、黃巾之亂、董卓之暴,士族可曾擋住?天下崩壞至此,若再抱殘守缺,非但國將不國,士族亦將不存。”

他頓了頓:“常山之道,是要建一個新國。這國中,士族可存,但須以才德立身,而非門句,卻忘聖賢本意,纔是背祖!”

盧氏族長啞口無言。

第三站,趙國張氏。

張角冇有講大道理,隻帶張氏族長去了常山蒙學。課堂上,張氏嫁出去的那個女兒正在教孩童識字——她因家境中落,被夫家休棄,一度欲自儘。後被常山收容,培訓為蒙師,如今月俸三百錢,獨立謀生。

“張公可知,常山蒙學中,如令嬡般的女師有二十七人。”張角道,“她們教書育人,自食其力,不再是誰的附庸。這算不算光耀門楣?”

張氏族長看著女兒在講台上自信的模樣,久久無言。

十一月初,張角巡訪結束。

效果立竿見影。十七家豪強中,有九家明確表示支援新政,有五家雖仍有疑慮但承諾不參與“聯曹”,僅三家仍持敵對態度。

張寧請示:“那三家如何處理?”

“不必處理。”張角道,“他們若有異動,必先聯絡其餘各家。而那幾家,如今已是我們的眼線。”

果不其然,十一月下旬,那三家秘密集會時,其餘幾家“應邀”參加,暗中記錄名單、計劃,悉數報予太平衛。

張角拿到名單,卻仍不動手。

“主公,為何不抓?”張梁不解。

“等。”張角望向南方,“等曹操的使者來,等袁譚出兵。”

十二月初,曹操使者抵達常山。

來的是老熟人程昱。他此行明為“恭問天子安”,實為探查虛實,並試圖策反。

行在正殿,劉協端坐,張角侍立一旁。

程昱行禮畢,呈上禮單:東海明珠十斛,蜀錦百匹,兗州良馬五十騎。

“曹丞相憂心陛下北狩辛勞,特獻薄禮,並問陛下何時還都?”程昱言辭恭敬,眼神卻銳利如刀。

劉協按照事先商議的答道:“曹卿忠心,朕心甚慰。然幷州初定,民生未複,朕欲留此督撫。待北地安寧,自當南歸。”

程昱又道:“丞相已在鄴城建東宮,立太子,監國理政。然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久居北地,恐天下不安。”

這話已是逼宮。

張角開口:“程先生此言差矣。陛下巡狩四方,體察民情,正是聖君所為。昔堯舜巡狩,天下大治。今陛下在常山,親見新政惠民,此乃天子之責,何來‘天下不安’?”

程昱轉向張角:“鎮北將軍,您挾……護駕有功,然久羈天子,恐惹非議。不若送陛下還都,將軍仍鎮北疆,如此兩全。”

“若陛下不願還都呢?”

“那……”程昱拖長聲音,“天下忠義之士,恐不能坐視。”

這是威脅。

張角笑了:“程先生說的忠義之士,是指袁譚那弑弟求榮之輩,還是指那些暗中串聯、欲在常山放火的豪強?”

程昱臉色微變。

張角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正是那三家豪強與曹操細作往來的記錄:“先生看看,這是不是您說的‘忠義之士’?”

程昱接過,越看越心驚。他冇想到常山監察如此嚴密,更冇想到張角竟當麪攤牌。

“鎮北將軍這是何意?”

“請程先生帶話給曹公。”張角正色,“一,陛下北狩,乃聖心獨斷,非臣可左右;二,常山治下,無論士庶,皆為大漢子民,若有人慾行分裂,必遭嚴懲;三,曹公若真忠心漢室,當止乾戈,安百姓,而非徒耗國力,南北對峙。”

程昱沉默良久,拱手:“昱必帶到。”

他離去後,劉協擔憂道:“張卿,如此強硬,曹操若怒而興兵……”

“陛下放心。”張角看向南方,“曹操不敢。至少此刻不敢。”

他分析道:“曹操新定中原,青徐未穩,荊州劉表、江東孫策皆虎視眈眈。若此時全力北攻,後方必亂。他不過虛張聲勢,想迫我們就範罷了。”

“那袁譚……”

“跳梁小醜。”張角不屑,“我已有安排。”

十二月廿,袁譚果然“奉詔”出兵。

他收攏冀州舊部,得兵八千,號稱三萬,北上“迎駕”。但大軍剛出鄴城百裡,便遇“匪患”——黑山殘部突然活躍,斷其糧道;沿途郡縣閉城不納,言“隻遵天子詔,不奉偽令”。

袁譚軍困於荒野,進退不得。

而此時,田豫率兩千騎兵突然出現在其側翼,卻不進攻,隻日日操練,鼓聲震天。

袁譚軍心潰散,逃亡者日眾。不到十日,八千兵逃散大半。袁譚無奈,隻得灰溜溜退回鄴城。

訊息傳回常山,眾人皆笑。

但張角卻無喜色。他對眾人道:“曹操此計雖敗,但南北對峙已成定局。今後,將是製度之爭、民心之爭、道路之爭。”

他展開一幅巨大的地圖,上麵標註著大漢十三州。

“天下棋局,已至中盤。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證明——常山之道,纔是天下百姓要的道;常山之治,纔是真正的太平之世。”

窗外,雪花飄落。

中平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但常山境內的百姓,卻有炭火,有棉衣,有存糧。

這微小的溫暖,正一點點融化著這個時代的嚴寒。

而張角知道,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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