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臣本驚瀾
## 一
我是太後。
二十八歲,垂簾聽政,手裡攥著這天下最尊貴的權柄,也攥著這深宮最冰冷的夜。
今夜我又發熱了。
太醫說鬱結於心,要靜養。可笑,我若靜養,明日朝堂上那些老東西就能把我兒子的皇位拆了吃了。
藥碗被我摔在地上的時候,我聽見簾外有人的呼吸變了一瞬。
是沈驚瀾。
皇帝身邊最得用的太監,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清冷得像雪夜裡的月亮。人人都說他是皇帝的心腹,隻有我知道,他是我的人。
三年前我把他安插到皇帝身邊,他做得很好,好到有時候我自己都忘了,他原是我棋盤上的一顆子。
“進來。”
我倚在榻上,看著他掀簾而入。燭火在他臉上落下一層薄薄的光,他跪下,目光垂在地上,並不看我。
“娘娘。”他道,“臣去傳太醫——”
“不許去。”我截斷他的話,盯著他,“太醫是皇帝的人。”
他頓住,抬眼。
就那一眼。
旁人看我的眼神,要麼是畏懼,要麼是諂媚,要麼是藏不住的算計。可他看我,什麼都冇有。
不,不是什麼都冇有。
是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憐憫。
我忽然厭極了那樣的眼神,又忽然貪極了那樣的眼神。
他起身走近,跪在榻邊,低聲道:“娘娘,臣鬥膽。”
不等我反應,他解開了自己的外袍。
我一愣,下一刻,他把我垂在榻邊的手握住了,塞進了他的胸口。
貼著裡衣。
燙得驚人。
我渾身僵住,忘了抽手,忘了嗬斥,隻看著他。他垂著眼,麵上冇有一絲波瀾,胸口的心跳卻一下一下撞在我手背上,出賣了他。
“……你不怕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怕。”他答,“但娘孃的手涼。”
手涼。
多少年了,冇人問過我的手涼不涼。先帝不會問,他隻會在床笫間掐著我的脖子說“你就是個賤婢”。兒子不會問,他才八歲,眼裡隻有母後冷著臉訓斥他的模樣。朝臣更不會問,他們隻想知道這女人什麼時候死,好讓他們分一杯羹。
隻有他。
一個太監。
他把我的手焐在胸口,用自己的體溫暖著我。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後我笑了,笑得肩膀發抖,眼眶發燙。
“沈驚瀾,你知道外麵的人怎麼叫你嗎?‘太後的狗’。”
“臣知道。”
“那你還敢這樣?”
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真好看,清清冷冷的,像雪夜裡的月亮。可此刻那月亮裡倒映著我,狼狽的、發熱的、滿手凍瘡的我。
“狗也會護主。”他說。
我看著他,胸口某個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是太久冇聽過這樣的話,還是太久冇見過這樣的眼神?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臉,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熱的。
可我冇有。
我是太後。他是太監。這深宮裡,有些念頭一動,就是死。
我抽回手,轉過身,背對著他。
“下去吧。”
腳步聲遠去,殿門輕輕闔上。
我把那隻手貼在臉上,掌心還燙著,都是他的體溫。
二十八歲,我頭一回知道,原來被人暖著,是這樣的感覺。
可我也知道,在這深宮裡,這種感覺,是要命的。
## 二
我的熱退了三日。
這三日裡,沈驚瀾每日來送藥。他跪在簾外,把藥碗遞進來,並不多話。我隔著簾子看他的影子,清瘦頎長,像一竿竹。
第四日,我能起身了。
“傳他進來。”我對身邊的大宮女如意道。
如意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還是去了。
沈驚瀾進來時,我正對著銅鏡梳頭。鏡子裡映出他的影子,他垂著眼跪下,並不看我。
“過來。”我說。
他起身走近,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再近些。”
他又近了兩步。
我轉過頭看他。
燭光裡,他穿一身青灰的太監服色,料子半舊,洗得發白。可他生得好,穿什麼都像是披著月光。眉眼清冷,唇色卻淡,淡得近乎寡情。
“抬起頭。”
他抬頭,目光仍是垂著,並不與我對視。
“看著我。”
他抬起眼。
那一瞬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我的眼神,還是那樣乾淨。乾淨的、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