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抱著那本賬本,在黑暗的廂房裡,哭得像個五歲那年被賣掉的自己。

可我比那時候更恨。因為那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現在知道了——我在哭一個人把命都給了我,我卻連一句“我喜歡你”都冇來得及說。

天快亮的時候我洗了臉,把帳本重新裹好藏在枕頭裡,把花箋貼身收在裡衣的夾層中。

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後腦勺的傷口還在一下一下地跳痛,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不是昨天那個跪在靈堂角落裡的泥塑木偶,是一個手裡握著刀、心裡裝著仇的人。

我把頭髮重新紮好,推開房門,走進十一月清冷的晨光裡。桂花樹的葉子還冇落儘,枝頭掛著一層薄霜,像未擦淨的淚痕。

4 藥鋪驚魂軟肋現形

賬本上第一個名字,是藥鋪老闆孫德厚。

他給沈懷瑾抓的藥裡,商陸片是他的夥計切的。趙永昌給了多少錢,什麼時候給的,接頭的中間人是誰,賬本上寫得明明白白。

第二把刀,該他了。

孫德厚是金陵城裡有名的藥商,祖上三代行醫,鋪子開在秦淮河邊最熱鬨的街口,招牌上寫著“厚德堂”三個燙金大字。

這兩個字現在看起來,紮眼得很。

厚德。他配得上哪個字?

我花了兩天時間摸清了孫德厚的底。他今年四十七歲,膝下有一個獨子孫茂才,今年十九歲,在金陵府學讀書,是孫德厚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孫茂才才學不算拔尖,但他爹捨得花錢,請最好的先生、買最好的筆墨、打通最硬的關係,愣是把他推到了府學前三。

一個對兒子期望這麼高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兒子的前程毀在自己麵前。

孫德厚的軟肋,就在這裡。

動手那天是十一月十二,沈懷瑾去世整十天。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冇下下來,風颳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金陵府學門口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鋥亮,兩旁的梧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穿著統一的天青色襴衫,手裡抱著書卷,有說有笑。

孫茂才走在最後麵,懷裡抱著一摞書,低著頭,走得很慢。他長得像孫德厚,四方臉,濃眉,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不像個紈絝子弟。

我靠著校門口的石獅子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襖裙,頭上戴著孝,臉色蒼白,嘴脣乾裂,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寡婦。

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是孫公子嗎?”

孫茂才愣了一下,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看著我:“你是……”

“我是沈家的人。”我垂下眼睛,聲音放得很輕,“沈懷瑾的……遺孀。”

他的臉頓時漲紅了。不是害羞,是被嚇的。整個金陵城都知道沈懷瑾娶了個童養媳,也知道沈懷瑾死了,而這個童養媳在沈家的地位跟丫鬟差不多。但在公開場合遇到沈懷瑾的未亡人,他一個讀書人,不能失禮。

“原來是沈家嫂子,”他拱了拱手,語氣拘謹極了,“在下不知嫂子在此,失禮了。嫂子節哀。”

“有勞孫公子掛心。”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慼和無助,“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請孫公子幫個忙。懷瑾生前吃的那些藥,有一部分是在令尊的鋪子裡抓的。我……我有些事想請教令尊,但又怕一個人上門不方便,不知孫公子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

孫茂才顯然不知道他爹做了什麼。他臉上隻有同情和為難,猶豫了一下說:“這個……嫂子若是想問藥方的事,我帶你去鋪子裡便是。隻是我爹這幾日身體不適,不一定在鋪子裡。”

“那就有勞孫公子了。”

我跟著他往秦淮河的方向走。一路上孫茂才走得很慢,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既不顯得疏遠,也絕不越界。

是個規矩人。

可惜他爹不規矩。

到了厚德堂門口,鋪子已經打烊了。夥計正在上最後一塊門板,看見孫茂才帶著一個女人進來,愣了一下。

“少爺,這位是……”

“沈家大少夫人。”孫茂纔在“沈家”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來找我爹問一味藥的事。我爹呢?”

“老爺在後院書房。”

孫茂才帶著我穿過鋪麵,往後院走。我低著頭跟在後麵,餘光掃過藥櫃上密密麻麻的藥名標簽,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鋪麵的格局和通往後院的門的位置。沈懷瑾教過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先記出口,再記退路。

後院是一個小三合院,中間天井裡曬著幾簸箕藥材,空氣裡瀰漫著苦澀的藥香味。書房的燈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