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糖,很甜。

灰霧從深灰褪成灰白。

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現在已經接近了中午。

林柚的發燒症狀終於退了,手臂也重新換了繃帶和夾板,雖然她現在已經用不上這些。

但一天的時間就恢複的七七八八,總歸有些驚人。

為了避免麻煩。

林柚還是繼續裝作傷患,重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柚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

冇有睜眼就知道是誰來了。

安安輕手輕腳的坐在林柚的身邊。

看到林柚睜開眼睛,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立刻低下頭。

他從整齊的毯子底下摸出一小袋完整的餅乾,又從枕頭底下摸出草莓糖,全部放在林柚手裡。

“你受傷了,要吃好的。餅乾是好的。這個是甜的,吃完藥吃甜的就不苦了。護士阿姨說的。”

安安忽然低下頭,聲音變小了:“姐姐,你是不是很累。”

林柚臉色因為發燒顯得不正常的蒼白。

現在就連笑容都有些勉強,有些虛弱,林柚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帽子。

安安卻低著頭說道,“我覺得你很累。我奶奶以前也很累。她每天很早起來,晚上很晚纔回來。她說冇事,不累。有一天她早上起來給我做了早飯,說去上班。然後就冇有回來了。”

安安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說的事。

但這件事太重了,重到他心裡很慌,“他們說她太累了。不是生病。是太累了。姐姐,你會不會也像奶奶那樣?”

他說完這句話時冇有哭,隻是眨巴著眼睛看著林柚。

林柚低下頭,把餅乾和糖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伸手把安安歪了的毛線帽扶正,動作比任何一次都輕。

“安安。姐姐不累。姐姐隻是有很多事要做,但姐姐不會像奶奶那樣。”

安安抬起頭看著她。

他在判斷這句話能不能信。

六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分辨,大人說“冇事”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冇事。

大人說“會回來”的時候是不是真的會回來。

他看了很久,然後張開雙臂,抱住了林柚的脖子。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到她的傷口。

他的臉貼在她的頸側,毛線帽蹭著她的下巴,聲音悶悶的:“姐姐,我等你回來吃飯。你每次出去我都等你。你要是回來晚了,我就給你留餅乾。我不偷吃。我都給你留著。你不要太累好不好。我可以少吃一點,你不用那麼辛苦。”

林柚的手停在他後背上,停了兩秒,眼睛突然有些發酸。

然後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就兩下。

她點了點頭,冇有說“好”。

她怕自己說的話不能兌現,但她又怕一個字不說,他會把餅乾藏到床底下去。

於是她點了一下頭。

就一下,很輕,像是把一塊石子從肩上拿起來,又輕輕放回地上。

“姐姐,那顆糖你吃嗎?”

安安把草莓糖舉得高高的,毛線帽歪回一邊,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灰霧裡撈出來的星星。

“吃。”她說。

“甜嗎。”

“甜。”

安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林柚把糖紙摺好放進口袋,抱起安安。

安安還是那麼輕。

樓下傳來暮雪和順子的說話聲。

順子正在把一盤炒土豆絲端上桌,圍裙上沾滿了油漬。

暮雪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拎著那麵骨盾。

“姐呢?”順子把菜放下,往樓梯口張望。

“在樓上。”暮雪把骨盾靠在餐桌旁邊,拉出椅子坐下。

話音剛落,林柚從樓梯上走下來,光頭泛著冷白色的微光,懷裡還抱著另一個小光頭。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炒土豆絲、紅燒兔肉、罐頭燉粉條、一碟醃蘿蔔,還有順子自己蒸的饅頭。

個頭大小不太均勻,但聞起來有股麥香味。

順子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

他剛要坐下,又站起來往廚房跑:“忘了忘了,還有一盆湯!”。

片刻後端著個搪瓷盆回來,盆裡是西紅柿蛋花湯,熱氣騰騰,西紅柿放在現在可是稀罕物,也不知道順子從哪裡弄來的。

順子笑著解釋道:“西紅柿是從附近院子裡的花壇裡找到的,隻有六個,雞蛋是宋組長送來的。”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桌上擺著炒土豆絲、紅燒兔肉、罐頭燉粉條、醃蘿蔔,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蛋花湯。

安安坐在墊高的椅子上,筷子握得有點歪,夾了好幾下才夾起一塊兔肉。

暮雪把骨盾靠在椅背上,端起碗,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咬得嘎嘣脆。

順子一邊盛湯一邊唸叨:“大棚裡的土豆今天又冒了好幾顆芽,俺早上澆水的時候數了數,一共十六顆。還有紅薯苗,之前蔫的那幾棵今天也站起來了。姐,俺想在大棚旁邊再整一塊地,種點白菜。遊客中心庫房裡翻出來的白菜籽還有兩包,不種就浪費了。”

“水夠嗎。”林柚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夠。俺昨天把水接到菜地的管子重新鋪了一遍,之前有幾段被堵了。現在水壓比以前還大,澆菜夠用。就是……。”

他撓了撓頭,“就是糞肥有點不夠。俺想問問宋組長那邊養的那幾隻雞,雞糞能不能分俺一點。”

暮雪被湯嗆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要雞糞乾什麼。”

“漚肥啊!雞糞漚出來的肥比化肥還好使。俺在老家種地的時候,村裡人都用雞糞澆菜,種出來的白菜又大又甜。”順子一本正經,完全冇有注意到暮雪的噁心表情。

“我一會去一趟宋組長那邊,這事我會給他說。”林柚邊吃邊說,手就冇有停過。

順子高興得差點打翻湯碗。

安安趁機把醃蘿蔔從碗裡挑出來放在桌上,被暮雪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手背,又乖乖夾回去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哢哢響。

窗外灰霧正在變淡,正午的陽光雖然無法穿透灰霧,但總歸讓灰濛濛的世界變得明亮了一些。

林柚端著碗,看著順子眉飛色舞地描述他的“農場擴建計劃”。

看著暮雪一邊嫌棄雞糞一邊給他算需要多少肥料,看著安安終於把醃蘿蔔嚥下去然後端起湯碗呼嚕嚕喝了一大口。

她把筷子伸向那盤快被吃光的炒土豆絲,夾起最後一筷子,放進碗裡。

這一頓飯,是林柚不知道多久吃到最好吃的一頓飯。

末日的五年後根本冇有這個條件。

末日前忙著蒐集物資也冇有好好吃點什麼。

一頓飯吃完,安安吵著要看大棚裡麵的紅薯苗。

順子憨憨的笑著,領著安安去了後麵改建的大棚。

走廊過道裡。

暮雪靠在牆上,骨盾就放在身邊。

她看到林柚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林姐,你現在受傷了,我就陪你去四處逛一下。”

林柚看著裝作若無其事的暮雪,說道:“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暮雪裝傻道“聽到了什麼?”

林柚搖了搖頭,心中有些感動,“安安其實隻是有些害怕。”

暮雪沉默了片刻,跟在了林柚的身後,半晌才道。

“剛纔那段我都聽到了。安安說的不是餅乾。他把每一次見麵都當成最後一麵。所以他要給你最好的東西……完整的餅乾,草莓糖。他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你,怕你哪一天也不回來了。”

林柚冇有停步。

暮雪跟在她身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林姐。他奶奶真的是猝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