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吻她
許霧蹺著腿,塗著指甲油,眼睛盯著像凝固的血一樣的指甲油,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
“開門!裝什麼裝……老子給錢!雙倍!”
“操,聽見冇?再不開門,老子可踹了!”
“看是警察來得快,還是我他媽射得快。”
汙言穢語,她聽得想笑。
這行當裡,錢是硬的,話是臟的,人是最賤的。
正塗著大拇指,隔壁忽然換了調子……一個乾淨的男聲,低低的:“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幫你解決他。”
女聲:“溫燃。”
接著就是殺豬般的嚎叫,世界徹底安靜了。
成了。
許霧吹了吹指甲。
傍晚在樓下倒垃圾的時候,她撞見隔壁那女人。
“你勾到隔壁那男人了嗎?”溫燃冇搭理她。“一千塊,”她冇在意,倚著垃圾桶笑,“今天我讓你睡到他。”
現在,錢該到賬了。
顏色塗好了,心裡卻空得慌,拌著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癢,抓不著,撓不到,像有千萬隻螞蟻在血管裡頭爬。
她推開窗,夜風黏糊糊的,帶著巷子深處的餿味。
點了支菸,看見樓下“程也修車”的招牌亮著,昏黃昏黃的,像隻熬紅了的眼。
那男人在底下……永遠在底下。
俯在一堆破銅爛鐵裡,背脊寬得像堵牆,沉默得讓人來氣。
她見過有女人去撩騷,話還冇說兩句,他抬眼一瞥,就訕訕地滾了。
一支菸燒到濾嘴,燙了手。許霧掐滅了,忽然覺得冇意思透了。
洗了把臉,把臉上那層濃豔的粉妝擦掉,鏡子裡的女人蒼白得像鬼。
套上洗變形的舊T恤、鬆垮的短褲,趿拉著人字拖就下了樓。
樓梯窄,燈壞了兩盞,她摸黑往下走,心裡那點破罐破摔的勁兒卻越來越旺。
卷閘門虛掩著,她一推,“吱呀……”一聲,像撕開了夜的皮。
程也蹲在一輛摩托旁邊,手裡攥著扳手。
聽見動靜,抬起頭。
臉上沾著黑乎乎的油汙,汗濕的頭髮黏在額角。
看見是她,他眼皮動了下,“車壞了?”他問,聲音沉,帶著乾活的糙。
“冇。”許霧走過去,靠在工具櫃邊上。
櫃子上堆著螺絲、鉗子、磨損的輪胎,空氣裡全是機油和鐵鏽的腥氣。
奇怪,這味道讓她覺得踏實。
“來看看。”
程也冇吭聲,手裡的活停了,就那麼看著她。等她說下文。
許霧迎著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不是接客時那種勾人的笑,是累極了、懶得裝了的笑,嘴角扯著,眼裡卻空蕩蕩的。
“巷子裡都說,睡我一次,一千塊。”她頓了頓,平時勾人的聲音這會兒子黏糊糊的,“可冇人知道,我就想要個像樣的吻。”
她的視線滑過程也的嘴唇……那嘴唇抿著,棱角硬,沾了點油漬,卻莫名乾淨。又移上去,對上他的眼睛。那眼睛深,像夜裡摸不到底的井。
“你這兒,”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指他的,“看起來挺乾淨的。吻我一下,不收你錢。”她頓了頓,補了句,輕飄飄的,“或者……我付你錢也行。”
話撂下了,車行裡死靜。隻有遠處悶雷滾過,像老天爺在磨牙。
程也站起身。他個子高,影子壓過來,把她整個兒罩住了。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她,眼神像在拆一台棘手的發動機,又像在霧裡認路。
許霧梗著脖子,心裡那點虛勁兒往上冒。她以為他會推開她,或者乾脆讓她滾。
可他冇動。
下一秒,他彎腰從工具箱裡扯了塊乾淨的棉紗,慢條斯理地擦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仔細,擦得認真,彷彿那不是雙修車的手,是什麼要緊的物件。
擦完了,他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打上肥皂。
水嘩嘩地衝。
他洗得很徹底,指甲縫,指關節,掌心的紋路。泡沫堆起來,又沖掉,露出那雙骨節分明、佈滿細碎傷痕的手。
許霧看著,忽然明白他在洗什麼。
水聲停了。程也甩了甩手,水珠濺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點。他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褲子上隨意抹了抹,然後朝她走過來。
腳步不重,卻一步一響,踩在她心口上。
他停在她麵前,身上還帶著肥皂的劣質清香,混著未散儘的機油味。
他伸手,不是抱她,而是用那雙剛洗乾淨、還帶著水汽的手,捧住了她的臉。
拇指抵在她下頜,虎口卡著她耳根。力道不輕,不容她躲。
他低下頭,吻了下來。
吻得粗野,不帶半點溫柔。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像要吞了她。許霧腦子“嗡”地一聲,手指摳緊了身後的工具櫃,鐵鏽的碎屑紮進掌心。
這個吻,有鐵腥味,有肥皂味,有他嘴裡淡淡的煙味。
唯獨冇有她熟悉的、交易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