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縫隙裡的光
我叫林棲,“棲”是棲息的棲。
這個習慣我從小學就開始了——數東西。緊張的時候數,無聊的時候數,站在隊列裡不知道往哪看的時候也數。
軍訓第一天,我數了梧桐樹,數了教官帽簷上的縫線,還數了對麵方陣第三排左數第二個男生每分鐘眨眼的次數。
但後來我不數了。因為我旁邊站了一個人,她把我的數字全打亂了。
她叫江予舟。從那以後,我練習說話,她練習安靜。我們花了五年,從“你鞋帶開了”走到“明天見”。
這個故事已經被講過很多遍了——從初一到高三,從十三歲到十八歲,二十一章節,二十二萬字。但今天我想講的是那些冇有被寫進章節裡的小事。掉在地上的,差點被忘記的,藏在縫隙裡的。像梧桐樹葉之間的空隙——不留出來,光就進不來。
壹·她們
先講趙一一。
趙一一是我們宿舍最自律的人,每天四點半起床背單詞。但她有一個秘密——她怕黑。不是尖叫著往人身後躲的那種怕,是更安靜的那種。每次熄燈以後,她會把被子裹得很緊,然後用手電筒照著一本單詞書,光從被子的縫隙漏出來,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
有一次我問她為什麼不直接開著檯燈,她說:“檯燈的光會打擾你們。手電筒的光隻夠我一個人用。”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怕打擾我們,是怕黑暗裡隻有她一個人醒著。手電筒的光是她給自己劃的邊界——光裡麵是她在背單詞,光外麵是我們在睡覺。她在光裡麵,我們在光外麵,但都在同一間屋子裡。這樣她就不怕了。
她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這個秘密。我是自己看出來的。因為我也怕黑。但我的怕黑和她的不一樣——我是怕黑暗裡有人,她是怕黑暗裡隻有自己。
江予舟後來送了她一盞小夜燈,插在插座上會發出很淡很淡的橘黃色光,和天台天空的顏色一樣。趙一一收下了,但冇有用。她說:“手電筒的光會滅,小夜燈的光不會。不會滅的光,就不需要我了。”
那盞小夜燈一直放在她的抽屜裡,冇插過電。但她每天打開抽屜拿單詞本的時候,會看一眼。
再說陳晨。
陳晨是我們宿舍跑得最快的人,八百米成績進了一級運動員標準。但她有一個毛病——不會繫鞋帶。不是真的不會,是她係的鞋帶永遠會鬆。每次訓練之前都要蹲下來繫好幾遍,跑著跑著就散了,然後停下來,重新係,繼續跑。
後來有一次,她在操場上跑八百米,跑到最後一圈的時候鞋帶又散了。她冇有停,就那麼跑完了全程。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帶拖在地上,沾滿了跑道上的灰。她蹲下去,把鞋帶繫好,然後站起來,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冇有因為鞋帶散了而停下來。
那天晚上江予舟遞給她一雙新鞋帶。熒光綠的。“試試這個,我媽說的,熒光綠不容易丟。”陳晨接過鞋帶,看了很久。然後把舊鞋帶抽出來,把熒光綠的穿進去,繫了一個很緊很緊的結。
從那以後,她的鞋帶再也冇有散過。
然後是蘇敏。
蘇敏是我們宿舍畫畫最好的人。梧桐樹係列畫了三百多張,從光禿禿的枝條畫到滿樹新葉。但她有一個習慣——從來不畫人。不是不會畫,是不畫。
有一次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人太難了。樹站在那裡,你畫它,它不會走。人不一樣。你畫一個人的時候,畫的是你看見的那個瞬間。但人是會變的。你畫完了,他已經不是畫裡那個人了。”
我說那你畫江予舟的時候呢。她想了想。“江予舟不一樣。她坐在那裡讓我畫的時候,她也在看我。不是我畫她,是我們一起待在同一個瞬間裡。”
蘇敏後來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宿舍的視窗。窗外是梧桐樹,窗台上放著六個人的杯子。趙一一的保溫杯,陳晨的運動水壺,許唸的陶瓷杯,江予舟的熒光綠塑料杯,我的玻璃杯,蘇敏自己的搪瓷杯。六個杯子,六種顏色,六種材質。
她說這是她畫過的最像人的一幅畫。“梧桐樹畫的是時間,杯子畫的是人。人不在,但杯子在。杯子知道誰喝過它。”
還有許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