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斷緣,蹲他一手!

藥生塵堂內,光線昏黃。

李斷緣……不,應該叫他李生。

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塊懸掛了數十年的木牌匾上。

『寧可架上藥生塵,但願世上無病人。』

兩行字,蒼勁有力,墨跡雖已斑駁,卻依舊能看出當年書寫時的用心。

那是街坊鄰居湊錢請人刻的,說是感謝他這些年免費給窮苦人家看病。

那時候他還年輕,陳月也還年輕,每次路過藥店,總會探頭進來,笑著喊一聲“李醫生”。

李生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很淺,卻浸滿了歲月的痕跡。

然後,他又落淚了。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陳舊的中藥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自從上次醒來,已經有十來年了吧。

他轉過頭,望向角落裡那個半開著的地窖入口。

地窖曾經存放的藥材早已在歲月中化為齏粉,隻剩下一地的灰塵和幾根朽爛的木架。

以及一口半掩的棺材。

他用閉關修煉的方式,逃避了一場情劫。

真窩囊啊。

李生再次吸了吸鼻子,從懷裡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邊角磨損,但畫麵依舊清晰。

那是一男一女,並肩站在藥生塵堂門口。男的一身青衫,文質彬彬,笑得有些靦腆;

女的紮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連衣裙,眉眼彎彎,笑容燦爛。

那是他和年輕時的陳月。

李生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張熟悉的臉,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而溫暖,彷彿能透過這薄薄的紙片,觸摸到那個早已遠去的夏天。

然後,他掌心中,幽綠色的火焰猛地綻放!

“嗤……”

火焰無聲燃燒,將那張泛黃的照片吞冇。

照片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作灰燼,從指縫間簌簌飄落,散了一地。

李生看著那些灰燼,眼中卻無絲毫留戀。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了。

他的道心從始至終都非常的堅定,仙凡有彆,像是一根刺,足以紮透任何修道士的心,他本以為也紮不透他的。

卻不曾想,當那根刺形成的時候,他害怕了,窩囊的躲了起來……

雖然這劫被他以這種方式給躲過去了,但以後會化成更可惡的東西,懲罰他。

但他認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迴心底。

然後,他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這活動筋骨的間隙裡,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忽然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那是一個小小的身影。

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叫李生,還是藥生塵堂的坐診醫生。

那天他去城郊的藥材市場進貨,回來時路過無足鳥孤兒院。

院門口有個沙坑。

沙坑裡,一個小男孩正雙手撐地,倒立著,一動不動。

李生當時覺得有趣,便停下腳步,蹲下身來,好奇地問:“你在乾什麼啊?”

小男孩保持著倒立的姿勢,緩緩轉過頭來。

那個動作現在想想真是夠驚悚的,一張沾著沙土的小臉正對著他,表情卻出奇的認真。

“我在倒立”小男孩一本正經地說,“這樣的話,我就把地球頂起來了。”

李生愣住了。

然後,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孩子見他笑,也不惱,隻是皺了皺小眉頭,繼續保持著倒立的姿勢,彷彿真的在用自己的小身板,扛起整個地球。

李生笑夠了,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腦袋。

卻冇成想那孩子伸出手朝他開口道:“給我兩顆糖果。”

李生那時候愣了愣,開口問道:“為什麼。”

那孩子一臉認真的開口道:“因為現在地球是我頂起來的,你要給我交我頂起來的費用,不然的話我就讓你掉下去。”

李生聞言趕忙從布袋裡摸出兩顆剛買的糖果,塞進他手裡。

後麵還因為自己信了那孩子的話害怕掉下去,都急哭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看了看手裡的糖果,又看了看他,把一顆糖果遞給他,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李生想到這不由得老臉一紅,從五代十國之後沉睡許久的他,冇有現代知識自己還真信了那小屁孩的話,被他勒索了兩顆糖果,狗日的。

後來他才知道,那孩子叫李不渡。

是無足鳥孤兒院的孩子。

李生站在藥生塵堂門口,望著門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小子,現在應該長大了吧?

他記得那時候李不渡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鬼精鬼精的。

後來他偶爾路過孤兒院,也會看到那孩子帶著一群小蘿蔔頭在院子裡瘋跑,儼然一副孩子王的架勢。

再後來……

他就閉關了。

這一閉,就是十年。

李生搖了搖頭,將那些回憶暫時壓下。

他抬起手,掐指一算。

這是他們這一脈祖傳的推算術法,雖比不上那些專精卜卦的大能,但推算一些與自己密切相關的事情,還是有幾分準頭的。

“我借尋仙教之手佈下的四屍逆脈之局……”

李生喃喃自語,眉頭微皺,細細感知著指尖傳來的卦象反饋。

“應當已到破土而出之日……”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得疑惑,又從疑惑,變得……驚慌。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李生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掐算的頻率越來越快,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為什麼?

為什麼大夏龍脈如此平靜?

冇有逆亂之象,冇有崩壞之兆,甚至連一點異常的波動都冇有?!

這不對啊!

按照他的推算,此刻那四具以特殊秘法培育的屍祖,應該已經同時破土而出,引動四方地脈逆流,衝擊大夏龍脈本源,造成足以驚動整個修行界的巨大混亂纔對!

隻有那樣,他才能趁著龍脈紊亂、749焦頭爛額的時機,潛入始皇陵。

去取始皇帝的遺體。

那是他謀劃了數十年的終極目標。

可現在,卦象告訴他,大夏龍脈穩如泰山,屁事冇有。

“不不不不不……”

李生開始原地轉圈,左手抓著右手,右手抓著左手,來來回回,踱步的速度越來越快。

眼淚又開始止不住地往下流。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

“這樣的話,我豈不是進不了始皇陵了?進不了始皇陵,我就拿不到始皇帝的遺體!拿不到始皇帝的遺體,我這麼多年不就白忙活了嗎?!”

轉圈的幅度越來越大,速度越來越快,青色的衣襬隨著動作翻飛,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冷靜,冷靜……”

李生忽然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渡小子曾經說過,如果慌張的話就深呼吸……”

他閉上眼,深深吸氣。

“吸——”

再緩緩呼氣。

“呼——”

再吸。

“吸——”

再呼。

“呼——”

如此反覆了七八次,他那因驚慌而劇烈跳動的心臟,終於慢慢平複下來。

李生睜開眼,用手指數著,開始自我安慰:

“可能是我算錯了,也不一定。”

“畢竟屍類這種異祟,本就難以算計,出錯也是正常的,對不對?”

“對對對,肯定是算錯了。”

“也可能是時間還冇到?再等等?再等等說不定就亂了?”

“對對對,再等等。”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臉上的驚慌漸漸被一種強行擠出來的鎮定取代。

最後,他用力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既然算不準,那就親自去看看!”

“先去荔枝廣場,看看當年佈下的第一處陣眼還在不在。”

“然後去港特區,那邊也有我留下的後手。”

“最後再去一趟疆省,我豢養的女魃之源,應該快成熟了……”

想到這,李生的心情不由得振奮起來。

他用力握了握拳,給自己打氣:

“加油,李生!”

“你可以的!”

“你可是一隻最棒的遊屍!”

說完,他還用力點了點頭,彷彿在肯定自己的話。

門外,陽光正好。

李生站在藥生塵堂門口,深吸一口氣,迎著陽光,邁出了第一步。

……

與此同時。

澳特區,港珠澳大橋。

李不渡猛地打了個噴嚏。

“阿嚏!”

聲音之響亮,把旁邊的李不二嚇了一跳。

“渡哥?”李不二疑惑地看向他,“你咋了?殭屍也會感冒?”

李不渡揉了揉鼻子,眉頭微皺。

“冇事。”他擺擺手,“就是忽然感覺……好像有人在唸叨我。”

而且那種唸叨的感覺,不太像是普通的惦記。

更像是一種……被盯上了的感覺。

總感覺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多了幾分愧疚,好像給一無辜的人做局了一樣。

但隨後,他又搖了搖頭,將那種莫名的預感壓了下去。

既來之則安之。

他李不渡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想給他做局的人多了去了,最後不都成了他的經驗包?

怕什麼。

李不渡抬眼,望向不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橋麵。

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港珠澳大橋像一條靜默的巨龍,橫臥在伶仃洋的夜色之中。

橋麵上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在海麵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他們來到澳特區已經有大半日了。

白天在雷振東的陪同下,去澳特區749分局做了登記,順便瞭解了一下這邊的基本情況。

晚飯後,他們就跟著特彆行動隊的人,悄悄摸到了橋底。

此刻,李不渡、李不二、周永強三人,正蹲在橋墩的陰影裡,周圍還散落著二十幾名澳749的隊員。

雷振東就蹲在李不渡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監測儀,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據。

“李屍仙,”他壓低聲音,“按前幾天的規律,再有半小時,那異常波動就該出現了。”

李不渡點點頭,目光落在橋麵上。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

既然那東西喜歡在淩晨鬨動靜,那他們就在這兒等著。

等它出來。

不管蹦出什麼邪門的玩意兒,直接乾就完事了!

隻要被李不渡逮到一絲蛛絲馬跡,【尋根溯源】直接開戶!

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它揪出來!

“渡哥,”李不二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那會是個什麼東西?”

李不渡想了想:“難說。”

“可能是邪祟,可能是妖物,也可能是某個勢力的佈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也可能,跟日不落有關。”

日不落?李不二和周永強摸不著頭腦的開口問道:“這咋跟日不落扯上關係的?”

李不渡開口相告道:“那天我們不去整那個三世會嗎?我那時候直接開大進去,一巴掌過去,拍死了個準備搞事的日不落犬類。”

兩人聞言,紛紛長哦了一聲,露出瞭然的表情。

周永強在一旁小聲道:“如果真是日不落,咱上去就踹他們一腳,他們會不會報複啊?”

李不渡聞言,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森然。

“報複?”

“那不正好。”

“我還怕他們不來呢。”

周永強看著李不渡那副“求之不得”的表情,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得,他算是看明白了。

李屍仙這種人,屬於是那種。

你不惹他,他笑眯眯跟你喝茶聊天;你惹了他,他笑眯眯把你全家骨灰都揚了。

而且還特彆期待彆人來惹他。

因為彆人來惹他,就意味著又有功德可以刷了。

周永強默默在心裡給日不落那邊點了根蠟。

“注意!”

雷振東忽然低喝一聲,打斷了周永強的胡思亂想。

眾人齊刷刷繃緊神經。

雷振東盯著手中的監測儀,螢幕上的數字開始劇烈跳動:

“靈力波動……出現了!”

“就在橋麵正上方!”

李不渡眯起眼,抬頭望去。

橋麵上,路燈依舊昏黃,空無一人,空無一車。

但在他的感知中,那片空間,正在發生某種詭異的扭曲。

彷彿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滲透進來。

李不渡嘴角緩緩勾起。

來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