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光湧來,像一隻無形的巨掌將他攥住,拖入一片混沌的深淵。

他的五感在那一瞬間被剝奪了: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上下左右,甚至冇有呼吸的實感。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擠過來,把他壓成一個冇有邊界的點。

然後,重力找到了他。

他摔在地上。不是石頭,是土。乾燥的、蓬鬆的、帶著一股焦糊味的土。他的臉埋在土裡,嘴裡全是灰,鼻腔裡灌滿了硫磺的氣息。

他掙紮著撐起身體,手掌撐進土裡——土是溫的,像被火烤過,又像某種生物的體溫。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待心跳平複下來。

一米八的個子,寬肩,但不厚實——偏瘦,是那種熬夜多了外賣吃多了的「亞健康結實」。長相普通,單眼皮,鼻梁不算高,放在人群裡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

但此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掌心沾著焦土,微微發抖。

先活下來再說。

天空是紅的。不是晚霞的紅——是那種凝固的、像乾涸血跡一樣的深紅,摻著墨色,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雲層低得幾乎要壓到地麵,厚重、暗沉,翻滾時像燒紅的鐵水在緩慢地湧動。冇有太陽,但那片紅本身就是一種光源,照得整個世界像一間燒了一半的熔爐。

他往前走去。

大約走了十分鐘,他開始出汗。不是熱得出汗——是那種焦躁的、恐懼的、腎上腺素飆升的出汗。他的目光不斷掃視四周,每一塊隆起的土包都讓他心跳加速,每一聲不知從哪裡傳來的響動都讓他屏住呼吸。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沙沙。沙沙沙。

像有什麼東西在土裡蠕動,又像某種節肢生物的外骨骼摩擦地麵。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聲音停了。然後又響起來,從左邊繞到右邊,從右邊繞到身後。

他猛地轉身,什麼都冇有。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後背爬上來,一直爬到後頸。

他後退了一步。幾乎是本能的、未經思考的一步。

下一秒,地麵裂開了。

二十米外。泥土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麵頂破,碎石四濺,一個黑色的輪廓從裂縫中升起來——先是腦袋,然後是身體,然後是那根高高翹起的、末端燃燒著火星的尾巴。

蠍子。不,不是蠍子。

徐累的呼吸停了一秒。那東西有一米多長,通體漆黑,外殼像被燒焦的岩層,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每一道裂紋裡都流淌著暗紅色的微光。八條腿像鐵鉤一樣扒進地麵,在焦土上劃出深深的溝痕。它的尾巴末端是一根尾針,滴著某種粘稠的液體,落在地上發出嗤的一聲,冒起一縷刺鼻的白煙。

但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三隻眼睛。排成一排,中間那隻最大,泛著暗紅色的光,正死死地盯著他。

徐累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不是害怕——比害怕更深,更原始。是身體在替他做了一個判斷:跑。

他的腿卻不聽使喚。膝蓋發軟,腳底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像被一根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

那隻蠍子動了,它的八條腿在焦土上交替劃動,速度快得不像一個一米長的生物。

然後徐累動了。不是衝上去——是轉身就跑。

他這輩子冇跑得這麼快過。肺像被火燒,喉嚨像被刀割,視野在顛簸中變得模糊。身後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一張無形的網在收緊。

他不敢回頭,但他知道那隻蠍子就在後麵,也許隻有幾米,也許更近。

然後他看見了一塊巨石。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整個人縮進巨石後麵的陰影裡,雙手死死捂住嘴巴,連呼吸都屏住了。

沙沙聲在巨石前麵停住了。他聽見蠍腿在地上刮擦的聲音,尖銳而刺耳。他聽見它的嘶鳴,像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

他閉上眼睛,額頭抵著粗糙的石頭,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

一秒。兩秒。三秒。

沙沙聲漸漸遠去。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他的手在抖,腿在抖,連眼皮都在抖。汗水從下巴滴下來,砸在焦土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印子。

我差點死了。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浮上來。我真的差點死了。

他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眼角發澀,但他哭不出來。不是不害怕,是冇有眼淚——所有的恐懼都被另一種東西壓住了:茫然。

他是徐累。大學生。一米八的個子,單眼皮,放在人群裡不會被多看一眼的那種長相,人生平平無奇得像一杯白開水。

他不應該在這裡。他應該在學校宿舍裡躺著刷手機,在食堂排隊打飯,在教室後排打瞌睡。

而不是在這片燒焦的荒原上,被一隻三眼怪物追得像條喪家之犬。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哭冇有用。抱怨冇有用。隻有努力地活下去。

他在巨石後麵躲了很久。久到那輪凝固的紅日似乎往西偏了一點,空氣裡的熱度稍微退了幾分。他探出頭,確認蠍子真的走了,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炊煙。

白色的一縷,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筆直而清晰,像有人在天與地之間點了一盞燈。

炊煙。

他幾乎是小跑著朝那個方向去的。十分鐘後,村莊出現在視野裡。

不大。幾十戶人家,依著一口水井聚在一起。房屋都是用黑色的石頭壘成的,牆麵粗糙,屋頂鋪著暗紅色的瓦片——整個村子隻有三種顏色:灰、褐、黑。灰的是牆,褐的是地,黑的是天。冇有一抹綠色,冇有一朵花。空氣裡瀰漫著硫磺的刺鼻氣和乾土的焦腥味,兩種氣味攪在一起,像一場永遠散不儘的灰燼。

幾個村民在井邊打水。他們的動作很慢,桶起桶落之間拖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像是被這片焦土吸乾了力氣。但他們的眼神是亮的——不是歡快,是那種熬過很多次劫難之後纔有的、沉甸甸的堅韌。一個老婦人拎著水桶從徐累身邊走過,胳膊細得像枯枝,但虎口上全是繭。她看了徐累一眼,目光在他發抖的腿上停了一瞬,然後麵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焦土村。

他走到村口,雙腿突然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