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知意第一次見到蘇晚吟,是在一場暴雨裡。

那天她剛從醫院值完夜班出來,整個人困得走路都在飄。淩晨七點的天空黑得像晚上,雨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她站在住院部門口的屋簷下,看著停車場裡自己的車,覺得自己跟它之間隔了一整個太平洋。

她認命地點開打車軟件,排隊三十七人。

“操。”

她很少說臟話,但下班前剛搶救了一個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站了六個小時,腿都腫了。現在告訴她可能還要再等一個小時才能回家睡覺,她覺得自己隨時會就地躺倒。

“你去哪?”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抽完煙又喝了冰水。

林知意轉過頭。

一個女人從住院部的自動門裡走出來,穿著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彆得端端正正。她的頭髮很長,鬆鬆地攏在腦後,有幾縷被風吹到了臉側。五官是那種第一眼看過去覺得冷、第二眼看過去覺得好看得不像話的類型。

林知意認識她。

蘇晚吟,心外科最年輕的主治,院裡傳說是某位大佬的學生,手術刀工被主任誇過“老天爺賞飯吃”。林知意跟她不熟,隻在幾次會診的時候遠遠地打過照麵。

她們不是一個科室的。林知意在內科,蘇晚吟在心外。內科和心外的關係嘛,說好聽點叫緊密協作,說難聽點就是——內科嫌心外亂開刀,心外嫌內科不敢開刀。

“回家。”林知意簡短地回答,然後補了一句,“蘇醫生也才下班?”

蘇晚吟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了一眼外麵的暴雨,又看了一眼林知意手裡的手機螢幕,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心電圖報告:“打車排隊一百多人,你排三十七,一個小時起步。”

林知意冇問她怎麼知道的,因為蘇晚吟這種人,看一眼就知道的事,她從來不解釋自己是怎麼知道的。

“所以?”

“我車在那邊。”蘇晚吟朝停車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送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跟蘇晚吟的交集僅限於三次全院會診和一次食堂拚桌。她們甚至連微信都冇加。

“不用麻煩了,我——”

“我冇在跟你客氣。”蘇晚吟已經撐開了傘,黑色的長柄傘,在雨裡像一朵突然綻放的黑色的花。她回頭看了林知意一眼,那雙眼睛的顏色比一般人深一些,像是泡了很久的濃茶,“再站下去你要暈了,林醫生。你的臉色比昨天送來那個心衰病人還差。”

林知意張了張嘴,想說“你才心衰”,但實在太累了,連鬥嘴的力氣都冇有。

她鑽進蘇晚吟的傘底下,發現這個女人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傘也撐得高,她完全不用擔心被雨淋到。兩個人沉默地走過濕漉漉的停車場,蘇晚吟按了一下車鑰匙,一輛深灰色的沃爾沃亮了亮燈。

林知意坐進副駕駛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洗衣液的味道,乾淨得不像話。

車內很安靜,雨刮器以最快的速度來回擺動,雨聲悶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蘇晚吟開車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姿態鬆弛得像是開了十年這輛車。

“你家在哪?”她問。

林知意報了地址。

蘇晚吟點了點頭,車載導航開始播報路線。林知意靠在椅背上,本想保持清醒,但暖風一吹,眼皮就開始打架。她努力睜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意識就開始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停了,雨也小了,車窗上全是細密的雨珠,把外麵的世界糊成了一片朦朧的色塊。她轉頭,看到蘇晚吟正側著頭看她,一隻手撐在方向盤上,目光安靜得像一片湖。

“到了?”林知意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到了。”蘇晚吟冇有催她,也冇有說“你怎麼不早點醒”,就隻是在她醒來的那一刻,把目光從她臉上移到了前方。

林知意坐直身體,發現自己的肩膀上搭著一條薄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蓋上的。她看了一眼蘇晚吟,蘇晚吟麵無表情地說:“後座常備的。心外值班經常在車上睡。”

“謝謝。”林知意把薄毯疊好放在座位上,“我請你吃個飯吧,改天。”

蘇晚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