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 73 章 晏玥要養陛下
那些在行宮裡度過的冬天、那些沒人理的生日、那些隔著院子看到父親帶著別的孩子其樂融融的畫麵,都是先帝的錯。
而他和他母後,隻是那個錯誤裡被牽連的人。
可說“真正能讓人們走出命運的,是他們自己”的時候,語氣那麼篤定,像是在說一個已經用自己的方式驗證過很多次的道理。
蕭淩赫聽著那句話,心裡某個被他封了很久很久的角落,像是被人從外麵輕輕推了一下,門沒開,可隙裡進來了一線。
窗外的月已經淡了一些,天邊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灰藍,像是有人在天際線上鋪了一層極淡的墨。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依偎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聽著遠約傳來的第一聲鳥鳴。
晏玥的呼吸慢慢平穩了,像是終於睡著了。
蕭淩赫低頭看了一眼的睡,睫上還掛著一點沒乾的淚痕,眉頭卻鬆開了,像是做了一個沒那麼沉的夢。
他低下頭,在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然後他慢慢地、輕輕地把自己從的懷裡出來,替掖好被角,披了外袍起。
天已經微微亮了,窗紙泛著一層淡淡的青。
蕭淩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裹在被子裡的小小影,停頓了片刻,然後輕輕合上了門。
朝會要開始了。可他在邁出門檻的那一瞬間,心裡麵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他好像也在慢慢地,從那個故事裡走出來。
晏玥在紫宸殿住了三日,這三天過得不不慢的,像是被人從匆忙的日子裡出來,放進了一隻溫水的碗裡泡著。
每日醒來的時候蕭淩赫已經去上朝了,案上留著一碟點心、一盞溫茶,旁邊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句“醒了先用膳”。
字跡筆鋒淩厲,像是趕著寫出來的,可那寥寥幾個字又不像是匆忙能寫出來的東西。
晏玥把紙條看了兩遍,摺好了收進袖子裡,才慢吞吞地起來用膳。
白天裡蕭淩赫在案前批摺子,就在旁邊那張小桌子上練字、看話本、或者什麼也不做,就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發呆。
紫宸殿的窗戶比蒹葭閣的大,窗外的天看起來也寬闊一些,雲走得慢悠悠的,像是也不急著去什麼地方。
有時候寫著寫著就抬起頭來,看一眼案後那個低著頭的人,他批摺子的時候眉頭會微微皺著,抿一條不太放鬆的線,像是一顆擰了的螺。
可多看了幾眼之後,那條線又慢慢地鬆開了,像是覺得到的目。
晏玥寫的第一個字是“淩”,第二個字是“赫”。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洇開,筆劃端正舒展,是練了許多年才練出來的功夫。
端詳了一會兒,覺得這兩個字寫得格外滿意,像是從前寫過那麼多遍,都不如這一次寫得順。
晏玥把紙舉起來,獻寶似的遞到他麵前,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小得意:\"陛下您看臣妾的字。\"
蕭淩赫放下筆,接過那張紙,目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有些意外。
他仔細看了片刻,又抬頭看了一眼,像是重新打量了一下麵前這個平日裡隻會麵團、做點心、對著他甜甜笑的人:
\"的確很不錯。沒想到玥兒的字這般好。\"
晏玥把下一抬,眼睛亮亮的,像是一隻剛剛打贏了什麼了不起的仗的小貓:
\"那是自然。臣妾爹爹說了,等他老了賺不到銀子,就拉著臣妾去大街上給人寫對聯、賣字賺錢。臣妾這手字,可是從小練出來的。\"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誇了之後的、藏都藏不住的小得意,角翹得高高的,連眼角都彎了起來。
蕭淩赫看著那副樣子,低頭看了看寫的字,又抬頭看了看,角那層弧度慢慢放大了一些。
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隨口一提的、又像是認真在問的意味:\"那玥兒能不能也養養朕?\"
晏玥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心口,脯得直直的,像是接了什麼了不得的差事,聲音脆生生的:
\"那沒問題的,臣妾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那句“力氣和手段”說得格外認真,像是真的已經想好了要在大街上擺個攤子,左邊寫對聯,右邊養皇帝。
蕭淩赫被那副模樣逗得終於沒忍住,角徹底彎了起來,他低下頭,假裝去看奏摺,可那笑意從角蔓延到眼底,怎麼也不下去。
他手把拉回桌前坐下,語氣比方纔輕快了幾分:\"朕看奏摺,玥兒給朕這紫宸殿提字可好?\"
晏玥點點頭,答得乾脆:\"好,沒問題。\"
重新鋪開一張紙,蘸了墨,落筆的時候比方纔更認真了一些。
寫的是“天下太平”四個字,筆鋒穩健,墨勻稱,像是把心裡那點小小的願也一併了進去。
晏玥在心裡悄悄地想,這樣陛下批摺子的時候抬頭就能看到,說不定心會好一些。
這三天過得比晏玥想象中要快。
窗外日升月落,屋墨香茶暖,兩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下頭去,誰也沒說太多話,可那種安靜像是一床被太曬過的棉被,蓋在上暖和又不人。
有些恍惚地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可到了第三日的傍晚,終究還是回了蒹葭閣。
紫宸殿的燈火在後慢慢遠去了,晏玥走在回宮的路上,晚風帶著秋末的涼意拂過臉頰,把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
星南跟在後,也沒有說話,兩個人的影子在宮道上被燈籠的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地走著。
回到蒹葭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小小在偏殿的棚子裡甩著鼻子,看到回來了,低低地了一聲,像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晏玥過去了它的鼻子,又給它添了一把乾草,纔回殿裡坐下。
星南給倒了杯熱茶,捧著茶盞暖了暖手,喝了一口,才覺得那在外麵走了一路的風涼意慢慢散了。
可剛坐下來沒多久,天靜就從外麵匆匆進來了。
天靜的臉有些不太一樣,像是有話要說,又在斟酌怎麼開口。走到晏玥邊,低了聲音:
\"娘娘,這兩日朝中出了些事。\"
晏玥抬起頭看,手裡的茶盞還在冒著熱氣。
\"禹州地了,死傷了許多人。\"天靜的聲音更輕了一些,\"還有一個算命的,在臨死前留下一句卦辭,說是……\"
頓了一下。
\"說是‘妖妃當世,昏君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