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 62 章 你這床

在晏鈞衡的記憶裡,老太爺慈眉善目,會教他騎,會著他的頭說“鈞衡將來定是棟梁”。

他一直以為那是善意,以為主家願意提攜旁支,願意給這些庶出的子弟一條出路。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善意,是算計。

你有用,我就給你一把刀;你沒用了,我就連你那條一塊收走。

他閉上眼,手撐在膝蓋上,指甲隔著料嵌進裡,嵌出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是我對不住你。\"晏鈞衡的聲音啞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嚨,\"對不住遲遲……我的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像是那撐著他多年的柱子忽然斷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彎一個不太好看的角度。

晏鈞策看著他,沒有安,也沒有再指責。他隻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很平、很冷的話:

\"事已至此,你也別說這些了。我知道你的舊部還有些人,不若都給了我。\"

晏鈞衡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二弟。他從前總覺得晏鈞策是個莽夫,隻會打仗,不懂權謀。

可如今坐在他對麵的這個人,目沉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看人的時候像是能一直看到骨頭裡去。

\"我本想著留點人給尋兒的……\"

他說到一半,聲音就弱了下去。尋兒是他唯一的兒子,他總得給自己的孩子留點東西,哪怕不多,哪怕隻是一點基。

\"尋兒是我的侄子,也是將軍府唯一的男兒。\"

晏鈞策打斷了他,語氣忽然放緩了些,\"將來我自會給他留。但如今——\"他頓了頓,“你得拿出來。”

晏鈞衡看了他很久。那雙曾經在戰場上號令千軍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一層薄薄的。他最終低下了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我知道。我會給你的。\"他說,\"隻是希你能原諒我。我捨不得珠珠,我沒……我沒想過送遲遲去死。\"

他想說自己沒有想過害,可話到了邊又覺得輕飄飄的。

他沒想讓死,可他確實把送進了那座吃人的宮裡。

晏玥中毒的時候,他也有暗中查過,也用了自己的人脈,本想告訴夫人,可太後已經先一步理了。

他能為做的,都已經做了,可做再多也抵不過他當初遞上去的那張帖子。

晏鈞衡低下頭,從懷裡出一張折了又折的紙,紙張邊角已經磨得起了。他沒有開啟,直接遞給了晏鈞策。

\"這是宮中與我有過的名單,你等會兒給遲遲吧。\"晏鈞衡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什麼,\"這些人,可以幫到的。\"

他說完,拄著柺杖站起來。銅杖敲在地麵上,發出一下又一下沉悶的聲響,像是一段遲緩的鼓點,在他後慢慢遠去了。

門在他背後合攏,發出輕輕一聲,像是這個夜晚的尾聲。

晏鈞策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手裡攥著那張名單,指腹在紙麵上輕輕挲了一下。

他的目落在窗外的夜裡,落在遠那些約約的、屬於皇宮方向的燈火上。

夜風從半開的窗裡溜進來,把他鬢邊那幾縷白發吹得微微揚起。

晏鈞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傷,臉上沒什麼表,可攥著名單的手,指節微微泛著白。

他想起今晚兒跑進來時那張亮堂堂的笑臉,想起說“我現在可厲害了”時那副小得意的模樣。

他閉上眼,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漲又酸,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疼。

窗外的月亮又爬高了一些,清輝灑了一院子,把那些沒來得及落完的桂花照得銀燦燦的。

這府裡不再是從前的府了,這座城也不再是從前的城,可隻要兒還在那裡好好地待著,他就還能再往前麵走幾步。

將軍府的客房是陸令蘊親自帶著人收拾的,換了一應全新的被褥枕蓆,連窗紗都換了一副,香爐裡點的也是宮裡常用的冷鬆香。

可蕭淩赫站在那間雕梁畫棟的客房門口看了看,隻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

\"朕想看看你從前住的院子。\"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對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隨口一提。

晏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用力地點了點頭,兩步並作一步地走在前頭,也不等他,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小兔子,跑兩步又回頭看他在不在,然後繼續往前跑。

的院子在將軍府的東側,穿過一道月亮門就是。

院落還算大,可勝在巧,一草一木都著被人心打理過的痕跡。

院角種著一株桂花樹,金燦燦的花簇藏在墨綠的葉間,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廊下掛著一隻舊風鈴,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叮當聲,像有人在小聲說著什麼。

蕭淩赫跟著走進去,目四下打量了一圈。

院子比蒹葭閣還要大一些,佈置得也用心,窗下擺著一架鞦韆,鞦韆的繩索上纏著乾枯的藤蘿,像是很久沒有人坐過了。

廊柱上掛著幾串曬乾的花椒和紅辣椒,是普通人家的家常模樣。

窗前放著一張小小的竹椅,椅麵上鋪了一層墊,被磨得微微發亮,看得出是有人常坐的地方。

他走進正屋,目在那扇琉璃珠串的門簾上停了一瞬。珠子在燭下折出細碎的,像是一顆顆凝住的水。

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小件,有陶俑、有木雕、有幾隻歪歪扭扭的小泥人,每一個都帶著手作的拙樸和認真。

他拿起一個得不太形的兔子看了看,兔子的耳朵一隻長一隻短,胖得幾乎看不出是兔子,可它的人顯然很用心,還在兔子肚子上用指甲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玥”字。

\"這是你做的?\"他偏頭看了晏玥一眼。

晏玥正趴在床上,臉埋在自己那隻舊枕頭裡,聞言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他手裡那隻胖兔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嗯,六歲的時候做的。那時候大伯母教我泥人,我了好多個,就這個最像兔子。\"

蕭淩赫把那隻兔子放回去,角微微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轉過屏風,走進室,然後他停住了。

一張巨大的、的、幾乎占據了整個室三分之二空間的床,正安安靜靜地擺在正中間。

床頭雕著纏枝蓮的紋樣,床柱上掛著藕荷的帳幔,錦被是淺的,枕頭是淺的,連床沿上搭著的那條毯子都是淺的。

這張床的尺寸,比起他在紫宸殿的那張龍床,幾乎不相上下,甚至可能還要寬出一掌。

蕭淩赫看著那張床,沉默了幾息。

\"你這床……\"他開口,斟酌了一下措辭,\"這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