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我的習慣——一進入觀察模式,味覺就會自動關閉。

蘇晚的變化我看在眼裡。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胖了一些,皮膚白了一些,說話的語氣軟了不止一個調。以前她說話像機關槍,噠噠噠噠噠,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現在她的句子後麵常常跟著一個上揚的尾巴,像是一個問號被偷偷塞進了句號的位置。

“我老公說”“我老公覺得”“我老公喜歡”——這些短語出現的頻率,高到讓我覺得她在做一個名為《如何正確使用“我老公”造句》的語言遊戲。

但這不是最讓我不舒服的地方。

最讓我不舒服的是,她從頭到尾冇有提過“工作”兩個字。

蘇晚,那個和我一起坐了二十個小時硬座去西北、在零下十五度的夜晚蹲在村委會門口等了一整夜、被人威脅的時候把錄音筆塞進內衣裡笑著說“你來拿啊”的蘇晚,在整整四十分鐘的對話裡,冇有提過一句她現在在做什麼。

不是忘了提。是刻意繞開了。每一次話題接近“你最近在忙什麼”的邊緣,她就會用一個“對了”加上一個新話題,利落地把路堵死。

我冇有追問。

有些東西你不能問。不是因為它敏感,而是因為當你發現一個人在用全部的力氣維持一個表象的時候,你的追問不是關心,是拆台。

蘇晚走的時候,我送她到咖啡店門口。

陽光很好,她的香奈兒外套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質感。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瞬間她臉上所有的“新娘濾鏡”都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那張臉——疲憊的、緊繃的、眼睛下麵有一層用遮瑕蓋了又蓋的烏青。

“那天的菜很好吃。”她忽然說。

我愣了一下。

“什麼?”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吃飯,”她說,“西北迴來之後,在那個清真麪館,你請我吃的羊肉麵。你說這是散夥飯,以後不做搭檔了,各自保重。我說沒關係,我們還會再合作的。”

她頓了頓。

“那碗麪,十五塊錢。”

然後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規律的、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倒計時的滴答聲。

我冇有立刻回辦公室。

我站在咖啡店門口,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完,然後拿出手機,對著請柬上的二維碼掃了一下。

頁麵彈出來。

不是常見的婚禮邀請函H5,不是什麼電子請帖。是一個純黑的頁麵,正中央隻有一個輸入框,占位符文字是:

請輸入您的編號。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然後我輸入了三個字母和四個數字。不是我的生日,不是我的手機號,不是什麼我能記住的幸運數字——而是一串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的數字。

S-W-0612-24。

頁麵跳轉了。

不是邀請函,不是祝福牆,不是賓客名單。是一個數據庫的登錄介麵,而我的編號被自動填充在了用戶名那一欄。

密碼欄是空白的。

但頁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號小到不放大幾乎看不見:

“你的密碼,你一直都知道。”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十秒鐘,然後輸入了三個字。

不是字母數字組合,不是生日紀念日,不是什麼複雜的密碼學產物。

是三個漢字。

蘇晚的名字。

密碼正確。

頁麵打開了。我站在咖啡店門口,陽光曬在我的後背上,暖洋洋的,但這個數據庫裡的內容讓我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這是一個名單。

數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組編號、一個狀態標簽,和一個倒計時。

狀態標簽有三個選項:在庫、已售、待回收。

倒計時是統一的:365天。

蘇晚的名字排在第37位。編號S-0371-24,狀態:待售。倒計時:83天。

而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編號S-W-0612-24。

狀態不是“待售”。

是“待回收”。

倒計時顯示的不是83天,而是一個讓我懷疑自己是否出現幻覺的數字:

今天。

倒計時:0天。

手機震動了。

一條訊息,來自一個未知號碼。冇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份皺巴巴的檔案,看起來像是從碎紙機裡搶救出來的。檔案抬頭印著銜尾蛇的水印,正文是一份“資產清單”,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和一組數字。大部分名字被墨水塗黑了,隻有一個名字冇有被塗——

蘇晚。

編號S-0371-24。

預期成交價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