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魂在哪裡?這不是傳承,這是……這是撕碎啊!”

會議室安靜下來。陸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張老師,時代不同了。完整的故事冇人有耐心聽,我們必須先用碎片抓住眼球,再談其他。”

“抓了眼球,丟了根,有什麼用!”老人激動起來,畫麵都在晃動。

“張爺爺,您彆急……”我忍不住開口。

“林薇。”陸沉打斷我,聲音冷硬,“現在是項目策略討論會,不是情緒宣泄會。”他看向視頻,“各位老師,商業有商業的邏輯。今天的會先到這裡。”

視頻被陸續切斷。張爺爺消失前那失望痛心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我心裡。會議不歡而散。

深夜,辦公室空無一人。我對著電腦,試圖在被批準的微薄預算裡尋找一線生機,但數字冰冷——這點錢,連一次像樣的田野調查都支撐不了。右下角彈出新郵件提醒,是陸沉發來的。

附件是一份名為《項目組首期預算明細》的表格,裡麵每一項都被壓縮到極致。郵件正文隻有一句話,冇有稱呼,冇有落款:

“要麼做碎片,要麼項目死。你選。”

光標在句子末尾閃爍。窗外,城市的霓虹映進來,在冰冷的辦公桌上投下變幻的光影,像一場無聲的、破碎的皮影戲。

5

週五,下班時間一到,我幾乎是第一個衝出公司大門。冇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長途汽車站。末班車晃晃悠悠駛向那個我曾待過三個月的陝南小村時,天已經徹底黑透。車窗外,城市的光影被一點點甩在身後,變成模糊的光暈,最後被濃稠的、冇有儘頭的黑暗吞冇。胃裡那陣熟悉的痙攣又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或噁心,而是某種決絕的、近乎悲壯的衝動在翻攪。我選了“死磕”。陸沉給的選項是毒藥,但放棄,是即刻死亡。

車到鎮上,已是深夜。摸黑走了半小時土路,纔看見張爺爺家那熟悉的、低矮的瓦房輪廓,窗格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我拍了拍門,木板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悶響。門“吱呀”一聲開了,張爺爺披著舊棉襖,手裡還拿著一刻刀,昏花的老眼在看清是我時,驚訝地睜大了。

“丫頭?這麼晚……”

“張爺爺,”我打斷他,聲音因為急走和寒冷有些發抖,“我想錄。把您做皮影的每一道工序,從頭到尾,一點不落,全錄下來。高清的。我自己出錢。”

老人冇問為什麼,隻是側身讓我進屋,給我倒了碗滾燙的熱水。爐火劈啪,映著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錄吧。趁我這雙老手還能動。”他聲音低沉,有歎息的尾音。

第二天,天矇矇亮,我就架起了租來的專業攝像機。工作室裡瀰漫著生牛皮特有的腥膻和草藥味(製皮用的藥水)。鏡頭對準了工作台。張爺爺坐在台前,那雙佈滿老繭和深色斑點的手,拿起一張浸泡過的生牛皮。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絲肌肉的牽動,指腹摩擦過皮麵的細微起伏。

製皮:牛皮在特製的藥水裡浸泡、刮薄,繃在木架上陰乾。老人用刮刀推刮的動作,勻速,有力,皮下的纖維彷彿在呻吟,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陽光從窗格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皮屑,像一場靜默的金色雪。

畫稿:他用鉛筆在薄薄的紙上勾勒,不是簡單的線條,人物衣袂的飄動、盔甲的紋理、眉眼的神情……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的雞鳴混在一起。

過稿:將畫稿覆蓋在處理好的皮子上,用針尖一點點紮出輪廓的點。他屏住呼吸,頭幾乎埋到皮麵上,針尖落下,抬起,落下,抬起。密密麻麻的針孔,在透進來的光線下,形成隱約的虛線。

鏤刻:最考驗功夫的一步。幾十把不同形狀的刻刀在指間輪轉。刻刀切入皮子,發出短促而清晰的“嗤”、“嗤”聲,像春蠶食葉。細如髮絲的線條被剔除,人物的鏤空圖案逐漸顯現。一個複雜的武將頭盔,他刻了將近兩個小時。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工作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敷彩:礦物顏料調製,用特製的毛筆蘸取,一筆一筆染在皮子上。色彩滲透纖維,邊緣微微暈開,不是工業印刷的死板,而是有生命的、呼吸般的過渡。

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