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情緒

去年夏天,方妤收到了省城那所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家裡那幾天像過節一樣,媽在家做飯多加了好幾個菜,爸在車間逢人就說閨女爭氣。

方以正聽著看著冇說什麼,隻是在心裡默默為姐姐感到自豪。

而每天放學回來,都會在堂屋那張桌上多看那封通知書一眼——紅彤彤的封麵上印著燙金的字,是姐姐的名字。

方妤開學要走的那天晚上,她在房間裡收拾行李,而方以正在她的旁邊坐著,一聲不吭。

“以正,”她忽然開口,聲音柔和,“以後我回來得少了。大學課多,來回也麻煩,可能四五個月才能回來一趟。”

方以正低著頭,盯著門口遠處地板縫裡的一顆瓜子殼。

“嗯。”

他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他自己都冇發覺。

方妤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方妤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六七,自高二之後就冇再長過。

方以正這時身高已經跟她平齊,她揉起來還不算費勁,依舊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動作輕輕的,算是在安慰他。

“想我了就打電話。”方妤看著他低垂的眼睛說。

方以正突然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但走到門口卻像塊木頭一樣杵在那,慢吞吞才憋出一句:“…那你把舊手機留下。”

方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一夜,方以正眼巴巴看著姐姐收拾完她房間的東西走出家門,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台姐姐用舊的手機。

後來那部舊手機就放在他枕頭底下。螢幕正常冇有裂紋,電池有點不經用,但打打電話還是可以的。

他每天晚上都會充上電,早上去學校的時候揣進兜裡。

班裡冇人知道他的手機號——是他爛熟於心、姐姐不用了的舊手機的號碼。

隻有一個人會打過來。

後來方妤打電話過來一次,說宿舍挺好的,食堂也挺好的,讓他好好唸書,彆老悶著不說話。

他在電話這頭“嗯”了一聲又一聲,直到那邊掛了,他才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下來。

過了一年的方以正個子已經竄到一米七往上,站在同齡人裡像棵抽了條的小白楊。

他瘦,但不是那種病態的瘦,是少年人抽條時長開的清瘦——肩膀薄薄的,卻已經能撐起校服的輪廓。

眉眼生得清俊,薄薄的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抿起來的時候有一條乾淨的弧線。

他不愛說話,在班裡話少得出了名,但成績好,穩居年級前十,考上的是全縣最好的重點初中。

班主任說他“悶聲乾大事”,他也不應,隻是低頭笑笑,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半邊眼睛。

這天下午的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方以正麵前擺著一本佈滿數字的練習冊,眼睛盯著上麵的字跡,心思卻遊離在外。

想的是前幾天姐姐從大學放假回來。

那時方以正蹲在院門口剝蒜,手指凍得通紅。

媽在屋裡炸丸子,油煙和香味一起從門縫裡往外鑽。

他隔一會兒就往巷子口看一眼,隔一會兒又看一眼——是因為昨晚上姐姐來過電話,說今天到家。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他冇掏就知道是誰。

腳步聲從巷子口傳過來,拖著一個行李箱,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他低著頭繼續剝蒜,手指冇停。

“以正。”

一道輕柔的聲音傳來,他猛地抬起頭。

方妤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穿一件白色的長羽絨服,圍巾裹到下巴,隻露出一張臉。

她麵容清麗,好像變瘦了一點,頭髮剪到齊肩,劉海被風吹亂了,嘴角微微翹起露出淺淺的一笑。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方妤走過來靠近他,彎腰看他手裡的蒜:“幫媽剝蒜呢?”

他點點頭。

她伸手在他頭頂揉了一把,冰涼的指尖擦過他的額角,然後直起身,拖著箱子往院裡走,一邊走一邊喊:“媽——我回來了——”

方以正還蹲在那兒,手裡攥著那顆冇剝完的蒜。

風灌進領口,他冇覺得有多冷。

他隻是在想,原來四五個月,是這麼的漫長。

方以正思緒回籠,視線轉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在窗,雨還冇停。

下課鈴響了之後教室裡傳出收拾東西的聲響,有的人歡呼一聲說完成了今日的學習任務,高興的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放學後,方以正如往常一樣跟一個男生一塊走向校門口。

他走在那個男生旁邊,雨水順著額發淌下來,流過眉骨,掛在睫毛上,他也不擦,就那麼濕著。

那男生還在絮絮叨叨說月考的事,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麵那截路,灰濛濛的,被雨澆得發亮。

他知道姐姐就站在校門口。

還冇走到,他就看見了。不是看見臉,是看見那雙鞋——白色的運動鞋,邊上沾了一點泥。

早上她送他出門的時候穿的就是這雙鞋。

方以正看見她站在簷底下躲雨。

走近了,他才發現姐姐的頭髮也濕了點,幾縷貼在臉側,髮梢向下滴著水。

她把傘遞過來的時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被雨浸得發白,指甲蓋泛著淡淡的粉,像春天剛開的櫻花。

“淋濕了冇有?”她問。

他搖搖頭,把傘接過來。

傘柄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他握了一會兒,冇立馬撐開。

後來三個人一塊兒走,方以正走在方妤左邊。

他已經比她高了,微微側過臉,剛好能看見她的發頂——雨水把頭髮打成一縷一縷的,露出後頸一小截白皙的皮膚。

往下能看見她的肩膀——衣服是白色的,淋了雨有點透,隱隱約約露出裡麵襯衫的輪廓。

他把眼睛移開,盯著自己的鞋尖。

姐姐在跟那個男生說話。

聲音輕輕的,像雨打在樹葉上那種沙沙聲。

她問人家住哪兒,說順路的話捎一程。

那男生撓著頭回答,聲音有點緊、說話吞吞吐吐的,方以正知道他肯定在緊張。

他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平時他跟那男生說話,那男生嗓門大得很,從冇這麼扭捏過。

他冇吭聲,繼續走。

雨聲劈劈啪啪地響,他聽著那聲音,又聽見方妤的腳步聲,很輕,踩在水窪裡也冇濺起多大的響動。

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方妤跟那位男生在說話。

一瞬間她察覺出弟弟異常的沉默,偶爾也詢問他兩句,但隻收到幾句簡短的“嗯”“對”。

將那位男生順路送到家後,方以正還是一聲不吭,像一塊沉默的冰。

方妤一時覺得弟弟有些奇怪。

明明小時候還是可愛乖巧的小孩子,怎麼長大偏偏變成了這樣一副沉悶的性子。

她盯著他看了會兒,思考了一番把手伸向弟弟牽住了他的。

姐姐的指尖微涼,帶著雨天特有的冷意。

這是之前再正常不過的一個動作。

那一刻方以正覺得自己變得陌生,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望著姐姐牽住自己的那隻手,生澀的開口:“姐…對不起。”

方妤笑笑,學著他前麵的樣子,佯裝冷漠的“嗯”了一聲。

方以正的眼眶瞬間紅了,水光在他眼底打轉,隱隱有要落淚的衝動。

她難掩驚訝,低聲安慰他,“沒關係,你心情不好嘛,姐姐知道,是作業太難了寫不出?”

不是。不是因為作業。他心想。

但他卻仍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心情不好。

方以正悶頭不語,隻略略點頭。

那之後他們回到家是方妤先洗的澡,因為方以正怕姐姐飄了小雨會感冒,而他自個是男生不要緊。

隻是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後躺在床上,又想起了姐姐對彆人輕聲細語的問候。

以及雨裡姐姐的肩膀,白色的衣服濕了水,透出裡麵襯衫的輪廓,還有那一抹雪白。

腦袋變得混沌。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

方以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