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琳淑小說
-----------------
“恭喜恭喜啊。”
“駙馬,你成婚這等喜事怎麼不通知本公主?”
彆院中,入目皆是紅綢。
我將一籃紙錢往空中一拋。
白色的紙錢紛紛揚揚。
十二個嗩呐手吹起《哭皇天》。
曲調悲愴,響徹雲霄。
新娘子嚇得跌坐在地。
駙馬的臉白了。
我笑著說:“彆怕,我是來送賀禮的。”
本朝律法:尚公主者不得納妾,違者以欺君論處。
欺君之罪,當斬。
1.
三日前,北方遭災,父皇愁眉不展。
我當即準備開庫房,取銀兩賑災。
公主府管事嬤嬤捧著賬簿,眉心擰成結:
“殿下,駙馬爺這月又從賬上支了五百兩,說是打點翰林院的同僚。”
“可老奴聽說,那幾位大人上月就外放了。”
我正對鏡描眉,聞言手勢未停。
“什麼時候的事?”
嬤嬤壓低聲音:
“初七那日。而且,駙馬每月都會從賬上支一筆錢,有時二百兩,有時三百兩。”
“名目各不相同,前年說是修祖墳,去年說是資助寒門學子。”
銅鏡裡,我的眉眼依舊平靜。
“說完吧。”
嬤嬤的聲音有些發顫:
“統共一萬八千兩。老奴原不敢多嘴,可這數目實在……”
一萬八千兩。
足夠在京城買一座三進的宅院,再養幾十口人過一輩子。
我放下螺黛,拈起那頁賬紙。
墨跡是沈知節的字跡,清雋秀逸,我曾誇過有風骨。
“西郊的梅隱彆院,是誰住著?”
嬤嬤一愣:“老奴這就去查。”
“不必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庭院裡,沈知節去年親手栽的那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
他攬著我說:“昭陽,你就像這海棠,明豔不可方物。”
那時他眼底的柔情,隻對我一人。
“叫陳默來。”
他是父皇賜我的暗衛,跟了我七年。
七年前我及笄那日,父皇將他領到我麵前:
“昭陽,這是朕給你的人。有他在,無人能傷你分毫。”
我笑得眉眼彎彎:“父皇,兒臣是公主,誰會傷我?”
如今想來,最傷人的,從來不是明刀明箭。
陳默跪在階下,黑衣如墨,背脊挺直。
我抿了口茶:
“西郊梅隱彆院,查清裡麵住著什麼人,何時入住,日常用度,往來賓客。”
“最重要的是,沈知節多久去一次。”
“是。”
“彆驚動人。”
陳默低頭:“屬下明白。”
他退下時,我補了一句:
“若有婚書、信物之類,一並取來。”
“這是他的罪證,畢竟,他是朝臣。”
“本宮即便是公主,沒有證據也不好治他的罪。”
窗外的海棠在夜風裡簌簌作響。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夜,沈知節執起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說:
“臣沈知節,此生唯公主一人,絕不負心。”
燭光跳動,他眼底兩簇火苗,真誠得讓人心顫。
如今想來,那火苗燒的不是真心,是野心。
那一夜,我睡得極淺。
夢裡反反複複都是三年前的大婚。
他是新科狀元,我是嫡長公主。
十裡紅妝,鳳冠霞帔。
沈知節騎著白馬穿過長街,百姓們爭相跪拜:
“駙馬爺好風采!”
父皇拉著我的手,對沈知節說:
“昭陽是朕的掌上明珠,你若負她,朕絕不輕饒。”
沈知節跪得端正:
“臣以性命起誓,此生必珍之愛之,不負陛下所托,不負公主之情。”
誓言猶在耳,賬目上的墨跡卻已乾透。
一萬八千兩。
原來我的情意,是可以被折算成銀兩的。
2.
第二日午後,陳默回來了。
他呈上一遝紙,最上麵是幾張畫像。
畫中女子一身素衣,立在街頭,身前是賣身葬父四個大字。
陳默聲音平板,聽不出情緒。
“柳氏,名憐兒,年十七。去歲臘月於西市賣身,恰逢駙馬車駕經過。”
“駙馬出資五十兩,為其父下葬,後將人安置於西郊彆院。”
我接過畫像細看。
畫中人眉目清秀,雖著粗布麻衣,卻難掩楚楚風姿。
尤其那雙眼睛,淚光盈盈,我見猶憐。
“繼續。”
陳默翻開下一張。
是彆院佈局圖。
主屋、廂房、廚房,還有一間……祠堂?
陳默指著圖上位置:
“這裡有祖宗牌位,沈氏三代宗親。柳氏每日晨昏定省,執妾禮。”
我的指尖微微發涼。
再往下,是采購單子。
錦緞、首飾、胭脂水粉……每月開銷不下百兩。
最新一頁寫著:大紅喜燭一對,合巹酒一壺,並鳳冠霞帔全套。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許久。
鳳冠霞帔。
那是正妻的規製。
沈知節這是要做什麼?
“還有嗎?”
陳默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張紙。
那是一紙婚書。
字跡我認得。
“立書人沈知節,今聘柳氏為平妻,天地為證,誓不相負。自此同心同德,白首不離。”
底下是沈知節的私印,還有,柳氏的手印。
紅豔豔的,像一滴血。
“何時的事?”
“三日前立的。”
陳默頓了頓,聲音更低。
“另據穩婆確認,柳氏已有兩月身孕。”
我慢慢折起那張婚書。
折得方方正正,邊角鋒利,能割破手指。
我曾那麼期待一個孩子,一個流著我和他血脈的孩子。
可如今,他竟用我的銀錢,讓另一個女人懷上他的骨肉。
沈知節踐踏的,何止是我的真心,更是我作為公主的全部尊嚴。
“駙馬最近一次去彆院是什麼時候?”
“昨日。停留兩個時辰。”
“走時交代,臘月十八是好日子,要辦喜宴。”
臘月十八。
就是明日。
我將婚書收進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裡,那株海棠的花瓣開始落了。
沈知節曾說,海棠無香,所以需要更豔麗的顏色來彌補缺憾。
他說這話時,站在我身後,雙手搭在我肩上,眼底滿是柔情。
“昭陽,你不需要任何香氣,你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百花失色。”
多動聽的情話。
可惜,說情話的人,心裡裝著彆人。
“陳默。”
“屬下在。”
我轉過身。
“明日,你帶人守住彆院四周。”
“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
“是。”
他退下後,我在窗前站了許久。
嬤嬤來勸過三次,我都沒動。
直到更鼓敲過三響,我才開口:
“明日一早,你親自進宮遞話。就說本宮昨夜夢見母後,心中憂思難解,想去西郊慈恩寺為她供奉一盞長明燈。”
父皇與母後情深意重,每年母後忌日都會微服去慈恩寺靜坐半日。
聽聞我因夢不安,他定會親自前去。
嬤嬤一愣:“殿下,這……”
我繼續道:
“再讓人透個風聲給大理寺,就說西郊近日不太平,請他們派人在那一帶巡查。”
大理寺卿方正嚴,是朝中有名的鐵麵判官。
正好讓他看看,沈知節是如何知法犯法的。
嬤嬤一一記下,遲疑道:“那駙馬那邊……”
我轉身,看著鏡中依舊明豔的容顏。
“不必驚動。去準備兩樣東西。”
“殿下吩咐。”
“第一,尋一支最好的喪樂班子。要十二個人,穿黑衣,係白帶。”
嬤嬤瞳孔一縮,臉色白了。
我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第二,備一籃紙錢。灑出去時,得紛紛揚揚的,好看。”
“是。”
嬤嬤垂下眼,行禮退下。
我又看向窗外的海棠,花瓣就要落儘了。
3.
臘月十八。
我換上那身玄色織金宮裝,是父皇賜的,繡著九鳳朝陽,非大典不穿。
上一次穿它,還是三年前大婚次日,入宮謝恩。
銅鏡裡的女人眉眼依舊精緻,隻是眼底有什麼東西,徹底冷了。
嬤嬤為我梳頭時,手一直在抖。
“怕了?”我問。
她聲音哽咽:“老奴……老奴是心疼殿下。”
“您何苦親自去?讓陳默他們處理便是……”
我輕聲打斷她。
“嬤嬤,你覺得,一個公主的真心,值多少錢?”
她答不上來。
我笑了:“沈知節告訴我了,值一萬八千兩,加一座彆院,再加一個……平妻。”
鏡中的女人也在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冷得像臘月的冰。
“可是殿下,您這一去,和駙馬就真的……”
嬤嬤說不下去了。
“就真的什麼?”
我接過她手中的鳳釵,自己插入發間。
“恩斷義絕?嬤嬤,從他寫下那紙婚書起,我們之間就已經斷了。”
斷得乾乾淨淨。
就像那株西府海棠,花開得再豔,終究要落的。
陳默在門外回稟:
“殿下,都安排好了。彆院裡外有我們的人,訊息絕傳不出去。”
“賓客名單也已拿到,共十七人,多是翰林院和六部的小官。”
“父皇和大理寺卿呢?”
“會在巳時三刻恰好路過。”
“知道了。”
我接過嬤嬤遞來的籃子,裡麵裝滿雪白的紙錢。
紙錢是新裁的,邊緣整齊,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嬤嬤眼眶發紅:“殿下,您真要……”
我起身,玄色宮裝的長擺曳地,發出簌簌聲響。
“嬤嬤,你記不記得,我母後去世那年,我才八歲。”
嬤嬤一愣。
我看著窗外。
“那時父皇傷心過度,是我抱著母後的靈位,一步步走出坤寧宮。”
“皇祖母說我年紀小,不讓我送葬。可我知道,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有些痛,也必須自己麵對。
就像今日。
撩開簾子時,晨光刺眼。
十二個嗩呐手已在門外候著,黑衣白帶。
他們手裡捧著嗩呐,銅管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哭皇天》。
這是出殯時才吹的曲子。
我踏上馬車:
“走吧。”
“去給駙馬......”
“賀喜。”
車輪滾滾,碾過清晨的薄霜。
西郊的路兩旁,枯枝敗葉,像極了一場盛大葬禮的前奏。
而我忽然想起,成婚那日,沈知節曾在我耳邊說:
“昭陽,我此生的好運,都用在遇見你這件事上了。”
是啊。
你的好運,今日到頭了。
4.
梅隱彆院坐落在西郊山腳,白牆黑瓦,很是雅緻。
馬車停在百步外,我已能看見門簷下掛著的正紅色紅綢。
在冬日的枯寂山林間,鮮豔得紮眼。
陳默在車外低聲稟報:
“殿下,賓客已到了十二人。”
“駙馬辰時便到了,現下正在廳中待客。”
我掀開車簾一角。
彆院門口,兩個小廝正忙著迎客。
來往的賓客穿著體麵,臉上都帶著笑,彼此拱手道賀。
好一派喜慶景象。
“柳氏呢?”
“在內院梳妝。穩婆和丫鬟都在裡頭伺候。”
我放下車簾,閉上眼睛。
還有一刻鐘。
一刻鐘後,父皇的儀仗和大理寺卿的轎子會恰好路過。
而那時,這場好戲也該開場了。
袖中的那紙婚書,硬硬的,硌著手腕。
我想起昨日讓陳默去取證據時,他問我:
“殿下,若取不到婚書,您當如何?”
我說:“取不到,就造一份。”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偽造證據,非君子所為。
可沈知節寫那紙婚書時,可曾想過君子之道?
他既要欺我,我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隻是沒想到,他連偽造都不必,真真切切地寫了,印了,給了承諾。
平妻。
好一個平妻。
本朝律例寫得清清楚楚:
尚公主者,位同郡王,享雙俸,賜府邸。
但有一條鐵律,不得納妾。
違者,以欺君論處。
沈知節是狀元出身,熟讀律法,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條。
可他偏偏要犯。
為什麼?
因為柳氏有孕了。
因為他想要兒子。
公主下嫁,所生子女隨皇姓,入皇室玉牒。
他沈知節的名字,永遠隻是駙馬,不是父親。
所以他需要另一個女人,為他生一個姓沈的兒子。
所以他用我的錢,養他的外室,許她平妻之位,給她鳳冠霞帔。
真是……好算計。
“殿下,時辰到了。”
陳默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
我睜開眼。
遠處,一隊儀仗緩緩行來。
明黃傘蓋,龍旗招展,是天子鑾駕。
另一側,一頂青呢官轎,掛著大理寺的旗子。
父皇和大理寺卿,來了。
“開始吧。”
我提起那籃紙錢,推開車門。
十二個嗩呐手跟在我身後,沉默如鐵。
我們一步步走向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的門。
守門的小廝看見我,先是愣住。
待看清我身上的九鳳宮裝,臉色唰地白了。
“公、公主殿下……”
“讓開。”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嚇得他腿一軟,跪倒在地。
門內,歡聲笑語隱約傳來。
我抬手,推開那扇門。
5.
門開的瞬間,院內的喧嘩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向門口。
我站在那兒,玄衣金鳳,手裡提著一籃雪白的紙錢。
沈知節站在廳前,一身大紅喜服,胸前戴著紅花。
看見我的刹那,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隻剩慘白。
“昭……昭陽?”
他的聲音在抖。
我沒理他,目光掃過滿院賓客。
十七個人,我大多認得,都是沈知節這些年在官場上結交的朋友。
他們看著我,又看看沈知節,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惶恐。
有人已經認出我身上的宮裝,開始往後退。
“恭喜恭喜啊。”
我開口,聲音清亮,傳遍整個院子。
“沈知節,成婚這等喜事怎麼偷偷摸摸的?”
我笑著,一步步往裡走。
“若不是本宮今日得空,路過西郊,豈不是要錯過這場熱鬨?”
沈知節的嘴唇在抖:“昭陽,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我停在院中,抬頭看他。
“解釋你為何穿著喜服?解釋這滿院紅綢?還是。”
我從袖中抽出那紙婚書,展開。
“解釋這個?”
白紙黑字,紅印如血。
滿院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立書人沈知節,今聘柳氏為平妻,天地為證,誓不相負。”
我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沈知節,本宮倒是不知道,你何時休了本宮,另娶新婦了?”
“我沒有!”沈知節衝上前想搶婚書,卻被陳默一步擋開。
我將婚書舉高。
“那這是什麼?”
“私寫婚書,私置彆院,私納外室。沈知節,你當本朝律法是擺設嗎?”
他語無倫次,額上冒出冷汗:
“那是……那是逢場作戲!昭陽,你信我,我隻是可憐她孤苦無依,所以……”
我打斷他:“所以許她平妻之位?”
“所以為她披紅掛彩?所以,讓她懷了你的孩子?”
最後一句,石破天驚。
滿院嘩然。
沈知節的臉徹底白了。
就在這時,內院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被丫鬟扶著走出來。
鳳冠霞帔,蓋頭未遮,露出一張清秀蒼白的臉。
她看見我,先是一愣,待看清我身上的宮裝,腿一軟,差點摔倒。
“這、這位是……”她聲音發顫。
沈知節急道:“憐兒,快進去!”
晚了。
我轉身,看向那女子。
“你就是柳憐兒?”
她怯生生點頭。
“知道你今日要嫁的是誰嗎?”
“是……是沈郎。”
我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沈郎,是本宮的駙馬?”
柳憐兒的眼睛一下子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沈知節。
沈知節避開她的目光。
“看來不知道。”
我輕聲說。
“那本宮告訴你,沈知節,尚昭陽長公主,享郡王俸,賜公主府。按律,尚公主者不得納妾。違者,以欺君論處。”
“欺君之罪,當斬。”
最後四個字,我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柳憐兒的身子晃了晃,扶住門框才站穩。
她看著沈知節,眼淚湧出來:
“沈郎,她說的是真的?你……你已有妻室?還是……還是公主?”
沈知節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滿院賓客,無人敢言。
隻有風過樹梢,枯枝作響。
我轉身,看向院門方向。
天子儀仗已停在了門口。
時機正好。
我提起那籃紙錢,走到院中央。
“沈知節,你既要娶新婦,本宮這個舊人,總該送份賀禮。”
說罷,我抬手,將整籃紙錢往空中一拋。
白色的紙錢紛紛揚揚,像一場大雪,鋪天蓋地地落下。
落在紅綢上,落在喜字上,落在沈知節慘白的臉上。
“奏樂。”
十二個嗩呐手舉起銅管。
《哭皇天》的曲調驟然響起,悲愴淒厲,響徹雲霄。
紅白交織,喜樂與喪樂齊鳴。
柳憐兒嚇得跌坐在地,鳳冠歪斜,嫁衣淩亂。
沈知節渾身發抖,指著我:“昭陽,你……你瘋了!”
我笑著看他:“瘋的是你。”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
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麵如寒鐵的大理寺卿方正嚴。
滿院賓客,連同沈知節,全都僵在原地。
父皇負手站在那兒,目光掃過滿院紅綢,落在我身上,又移到沈知節那身刺眼的喜服上。
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沈知節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看見那兩位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明白了。
今日這一切,不是偶遇,不是巧合。
是局。
是我為他精心佈置的,通往死路的局。
他啞著嗓子,眼底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昭陽……你要我死?”
我走到他麵前,紙錢落在我們之間。
“我要你,”我輕聲說,“為你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話音落時,父皇和大理寺卿已走進院中。
滿院賓客,跪了一地。
隻有我站著。
在漫天紙錢中,看著我的駙馬,我的夫君,我的枕邊人。
他眼中的世界,一寸寸崩塌。
6.
紙錢終於落儘時,院中已是滿地雪白。
父皇站在門檻處,那股天子之怒,壓得滿院人喘不過氣。
大理寺卿方正嚴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方纔已看過那紙婚書,確是沈知節筆跡私印。”
“按律,尚公主者私置外室、偽立婚書,屬欺君重罪。”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釘,鑿進每個人耳朵裡。
沈知節看著父皇,腿一軟,直挺挺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陛、陛下……臣……臣知罪……”
“知罪?”
父皇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冰棱。
“沈知節,三年前你跪在朕麵前,是怎麼說的?”
沈知節渾身發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父皇走到沈知節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說,此生唯昭陽一人,絕不負心。”
“你說,若負昭陽,天打雷劈。”
小太監撿起地上那張灑金婚書,雙手呈給父皇。
“那這是什麼?”
沈知節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父皇將婚書擲在他臉上。
“朕把最疼愛的女兒嫁給你,賜你榮華,予你前程。”
“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
沈知節涕淚橫流:“陛下,臣隻是一時糊塗。那柳氏,臣隻是可憐她……”
父皇冷笑:“可憐到許她平妻之位?”
“可憐到用昭陽的銀子養她?可憐到讓她懷了你的種?”
他轉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我,眼神複雜。
“昭陽,今日之事,你待如何?”
我斂衽行禮,聲音清晰:
“父皇,昭陽不敢擅專。隻是駙馬既已觸犯國法,自當由父皇與大理寺依律處置。”
“至於這彆院,這柳氏,這滿院賓客......”
我抬眼,目光一一掃過那些曾與沈知節把酒言歡的麵孔。
他們個個麵無人色,抖如篩糠。
“皆是人證物證俱全,請父皇定奪。”
方正嚴躬身道:
“陛下,按律,此事當由大理寺收押審訊,但今日陛下親見,罪證確鑿,可按欺君罪先行革職收監。”
父皇沉默片刻,看向院中那一片刺目的紅。
“沈知節。”
沈知節猛地抬頭,眼中升起一絲希望。
“你讓朕很失望。”
父皇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之下,是雷霆之怒。
“方卿。”
“臣在。”
“將他押入大理寺天牢。革除一切官職、功名,駙馬之位,即日削去。”
沈知節如遭雷擊,嘶聲喊道:
“陛下!陛下開恩!臣知錯了!昭陽……昭陽你替我求求情……”
我沒看他,隻是靜靜站著。
父皇又看向暈倒在地的柳憐兒。
“此女……”
方正嚴道:“若查實不知情,可按從犯論處,發還原籍。但腹中胎兒……”
父皇閉了閉眼:“按律處置!朕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此事的汙言。”
“是。”
陳默一揮手,暗衛上前,將沈知節從地上架起。
沈知節掙紮著,死死盯著我,眼底滿是血絲:
“昭陽……你就這麼恨我?三年夫妻……你就沒有一點情分?!”
我走到他麵前,紙錢在我們之間飄落。
“沈知節。”
我叫住他。
他眼中燃起最後一絲希望。
“你寫那紙婚書時,可曾想過夫妻情分?”
“你許她鳳冠霞帔時,可曾想過我是你的妻?”
“你讓她懷了孩子時,可曾想過,我也曾期待過我們的子嗣?”
我一字一句,問得很慢。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我轉身,不再看他。
“帶走吧。”
7.
暗衛押著他出了院門。
柳憐兒被丫鬟攙扶著,經過我身邊時,忽然抬起頭。
她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透著一種絕望的清醒:
“公主殿下。”
我停下腳步。
“民女……不知他是駙馬。”她聲音很輕,“若知道,死也不會跟他。”
我看著她,這張臉確實清秀,眼裡那份楚楚可憐,也不全是裝的。
“現在知道了。”我說。
她苦笑:“是,現在知道了。所以民女想問……這孩子,殿下要如何處置?”
我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按律,這孩子生下也不得入籍,不得承嗣。”
她的臉更白了:“那……那民女……”
方正嚴上前,聲音冷肅:
“柳氏,按律你當發還原籍,終身不得離鄉。腹中胎兒……不得留。”
柳憐兒身子一晃,被丫鬟死死扶住。
她看著我,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民女……謝陛下、公主不殺之恩。”
說罷,她起身,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出院子。
那身大紅嫁衣在滿地紙錢中,紅得像血。
賓客們也被陸續帶走了。
院子裡終於空下來,隻剩下滿地狼藉的紅白交錯。
父皇走到我身邊,抬手想拍拍我的肩,最終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昭陽,今日……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眼眶有點熱,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父皇,兒臣不委屈。隻是讓您……看見這些醃臢事。”
父皇的聲音沉了沉:“是朕看錯了人,讓你受了三年委屈。”
他轉身,看向方正嚴:
“方卿,這裡交給你。一應證物,全部查封。涉案賓客,一一錄供。”
“臣遵旨。”
“昭陽,朕先回宮了。”父皇看向我,“這裡,你也不必再待了。”
我斂衽行禮:“是。”
我行了一禮,轉身走向院門。
陳默跟在我身後半步,低聲問:
“殿下,回府嗎?”
“不。”
我站在門檻處,回頭看這座彆院。
白牆黑瓦,雅緻清幽,是沈知節最喜歡的風格。
他曾說,等老了,要帶我尋一處這樣的院子,種滿海棠,安靜度日。
原來他早就尋好了。
隻是他想陪的人,不是我。
“陳默。”
“屬下在。”
“把這院子燒了。”
他猛地抬頭:“殿下?”
我看著那些紅綢在風裡飄搖,聲音很平靜: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全都燒乾淨。”
“我不希望這世上,還有任何地方,留著我和他的痕跡。”
陳默垂首:“……是。”
我轉身,上了馬車。
簾子落下時,我聽見陳默吩咐手下準備火油。
車輪滾動,緩緩駛離。
走出一段路後,我掀開簾子回頭。
西郊的山腳下,那座白牆黑瓦的彆院,漸漸遠了。
遠到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視野裡。
就像沈知節曾給過我的那些承諾,那些柔情,那些我以為能握一輩子的東西。
原來都會消失的。
8.
馬車回到公主府時,已是午後。
嬤嬤在門口等著,眼眶還是紅的。
她扶我下車,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殿下累了,老奴已備好熱水,您先沐浴更衣吧。”
我點點頭,由她攙著進了府。
穿過庭院時,我看見那株西府海棠。
最後幾片花瓣也落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在祈求什麼。
可天不會應。
就像沈知節跪在地上求我時,我也沒應。
沐浴更衣後,我坐在梳妝台前,嬤嬤為我拆發髻。
銅鏡裡的女人,眉眼依舊精緻。
隻是眼底那份屬於昭陽長公主的天真嬌憨,徹底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嬤嬤。”
“老奴在。”
“你說,父皇明日會怎麼處置他?”
嬤嬤的手頓了頓,小心翼翼道:
“聖上最疼殿下,定然不會輕饒。”
“隻是……駙馬畢竟是狀元出身,朝中也有幾位大人為他說話……”
我笑了。
“嬤嬤,你忘了,大理寺卿今日在場。”
嬤嬤一愣。
“人證物證俱全,婚書上還有沈知節的私印。”
我拿起那支鳳釵,在指尖轉了轉。
“這樁案子,已經不是家事,而是國法。”
“父皇定會按律處置。”
“否則,皇家的臉麵,朝廷的威嚴,往哪兒放?”
嬤嬤鬆了口氣:“那……那就是說……”
“斬立決不至於。”我將鳳釵插回妝匣。
“但駙馬之位,是保不住了。官職、功名,一並革除。流放三千裡,或囚禁終生,看父皇的心情。”
至於柳憐兒和孩子……
我想起她跪在地上磕頭的模樣,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刺了一下。
但那點刺痛,很快就被更深的冷意覆蓋。
她無辜嗎?
或許。
但我又何嘗不無辜?
這世間的情債,從來算不清誰欠誰更多。
能算清的,隻有律法白紙黑字寫下的罪。
“殿下。”
陳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
他推門而入,黑衣上沾著一點灰燼的味道。
“辦妥了?”
“是。彆院已燒乾淨,火勢控製在院內,未殃及周邊。”
他頓了頓,又道:“屬下在燒之前,又搜了一遍。在主屋暗格裡,找到這個。”
他呈上一個紫檀木匣。
我開啟。
裡麵是一遝信。
最上麵一封,墨跡尚新,是沈知節的字。
“憐兒吾愛:見字如晤。臘月十八之期已定,一切俱已安排妥當。”
我翻到下一封。
“憐兒:今日又支了三百兩,給你添置頭麵。莫要心疼銀錢,你如今懷著我的骨肉,萬不可委屈自己。”
我一封封看下去。
看沈知節如何用我的錢,養他的外室。
看他如何暢想,和柳憐兒正大光明的未來。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隻守著我一個人。
原來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柔情蜜意,都是一場戲。
戲演得久了,連他自己都信了。
信到敢寫婚書,敢辦喜宴,敢在律法眼皮底下,許另一個女人一生一世。
我將信放回匣中,合上蓋子。
“燒了吧。”
9.
陳默接過:“是。”
他退下後,我走到窗前。
庭院裡,那株海棠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搖晃。
來年春天,它還會開花。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會再開了。
就像我那顆曾毫無保留愛過他的心。
死了就是死了。
燒成灰,撒在風裡。
再也拚不回來了。
聖旨是在三日後下來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駙馬沈知節,身為狀元,尚公主而不守臣道,私置外室,偽立婚書,觸犯國法,欺君罔上。今革除一切官職、功名,削去駙馬之位,流放三千裡,永不得返京。欽此。”
沈知節聽完聖旨,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骨,癱軟下去。
他沒再求饒,也沒再喊我的名字。
隻是抬起頭,看向公主府的方向,眼神空洞,像是終於認了命。
柳憐兒的處置輕一些。
查實她確實不知沈知節已有妻室,免了死罪,但腹中孩子不得留。
她被發還原籍,由當地官府看管,終身不得離鄉。
至於那孩子……
一碗藥下去,就沒了。
“沈知節何時啟程?”我問。
“三日後。由刑部差役押送,走官道。”
陳默頓了頓。
“殿下可要……送一程?”
我笑了。
“送什麼?送他上路?”
陳默不語。
“不必了。”我說,“我和他之間,早就兩清了。”
兩清的意思是,從此他是罪臣沈知節,我是昭陽長公主。
再無瓜葛。
三日後,沈知節離京。
我沒去送,但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
嬤嬤來送過三次茶,我都讓她放著。
黃昏時,陳默回來複命。
“走了?”
“走了。”他低聲說,“押送的是刑部老差役,不會為難他,但也不會讓他好過。流放路長,夠他受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陳默猶豫片刻,又道:“走之前,他托人帶了句話。”
“什麼話?”
“他說……對不起。”
我笑了,笑出聲來。
“對不起?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
笑著笑著,眼角有點濕。
我抬手抹去,聲音冷下來:
“還有嗎?”
陳默搖頭:“沒了。”
“那就好。”
又過半月,海棠開了。
一樹繁花,明豔灼眼,比往年更盛。
我站在樹下,仰頭看了許久。
嬤嬤在一旁笑著說:“殿下,今年這花開得真好,定是個好兆頭。”
我沒說話。
好兆頭嗎?
也許吧。
隻是賞花的人心境不同了,花再美,也回不到從前。
“殿下。”
陳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看見他手裡捧著個錦盒。
“這是什麼?”
“沈知節流放途中……病故了。”
10.
我呼吸一滯。
陳默開啟錦盒,裡麵是一塊玉佩。
是我及笄那年,沈知節送我的定情信物。
“怎麼死的?”我問。
“水土不服,加上憂思過重,病倒在路上。押送差役請了大夫,但沒救回來。”
陳默頓了頓,“這是他在身上找到的,唯一的東西。”
我接過玉佩,觸手溫涼。
曾經視若珍寶的東西,如今握在手裡,隻覺得可笑。
“他……可還說了什麼?”
“沒有。”陳默搖頭,“隻是死前一直握著這玉佩,不肯鬆手。”
我笑了。
“現在鬆了?”
“鬆了。”
我將玉佩放回錦盒,蓋上蓋子。
“埋了吧。”
陳默一愣:“殿下?”
“找個地方,埋了。”我說,“連同那些信,那些賬,那些過往,都埋了。”
我不需要留著這些東西提醒自己曾受過傷。
傷口會癒合,疤痕會淡去。
而我要向前走。
一直向前。
“是。”陳默接過錦盒,卻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事?”
他抬頭看我,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殿下,屬下會一直守著您。”
我一怔。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您去哪裡,屬下都會在。”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像在起誓。
我看著他,看了許久。
然後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真真切切地,彎了眉眼。
“我知道。”我說,“陳默,謝謝你。”
他耳根微紅,垂下眼,行禮退下。
我轉身,繼續看那樹海棠。
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場粉色的雪。
我伸手接住一片,握在掌心。
柔軟,脆弱,卻也堅韌。
就像現在的我。
會痛,會傷,但不會倒。
因為我知道,身後始終有個人,黑衣如墨,背脊挺直。
無聲無息,卻寸步不離。
就像七年前,父皇將他領到我麵前時說的:
“昭陽,有他在,無人能傷你分毫。”
那時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最好的守護,也從不是甜言蜜語,是沉默的相伴。
“殿下。”
嬤嬤輕聲喚我。
“該用膳了。”
我鬆開手,花瓣隨風飄走。
“好。”
轉身時,我看見廊下陰影裡,陳默靜靜立在那兒。
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我對他笑了笑。
他也微微頷首。
海棠無香,所以需要更豔麗的顏色。
我無需香氣,因為我本身,就是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