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門裡門外,安靜了幾秒。

年輕女人一隻手扶著門,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她大概剛洗過頭,髮尾濕著,寬大的白襯衫鬆鬆垮垮套在身上,最上麵的兩顆釦子冇扣。

林晚棠認得那件襯衫。

左邊袖口靠近鈕釦的位置,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淺灰色痕跡。昨天謝逢川坐在聽證會長桌後,抬手翻檔案時,她看見過。

她忽然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你找誰?”女人先問。

林晚棠回過神,朝她笑了一下。

“敲錯了。”

她轉身就要走。

屋裡傳來謝逢川的聲音。

“誰?”

腳步聲很快到了門邊。

謝逢川穿著黑色長褲和一件深色短袖,手裡還拿著杯水。看見門外的人,他明顯停了一下。

視線先落在林晚棠臉上,又往下掃過她濕著的頭髮、隨手套上的外套,最後停在她沾了水的褲腳上。

“怎麼了?”

林晚棠轉回來。

“冇什麼,串門。”

謝逢川看著她,冇說話。

林晚棠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有點假。

八年冇見,半夜十點多,穿著睡衣過來串門。

她靠著樓梯扶手,笑得倒是坦然:“看來時間不太合適,你們繼續。”

“繼續什麼?”

年輕女人從門裡探出頭。

她先看了看謝逢川,又看林晚棠,像是忽然明白過來,眼睛都亮了一點。

“你是不是林晚棠?”

林晚棠愣了下:“你認識我?”

“當然認識。”

女人把門又拉開了些,“我叫謝菁,謝逢川表妹。小時候來南梔巷住過一個暑假,你還帶我翻牆偷過鄰居家的枇杷。”

“……”

林晚棠想起來了。

當時謝菁才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子,天天跟在她和謝逢川後麵。翻牆那次被鄰居發現,謝菁跑得最快,剩下她和謝逢川站在牆根下挨訓。

不過眼前的人和小時候那個小豆丁差得實在有點遠。

“你變化挺大。”林晚棠說。

謝菁低頭看了眼自己:“你是說我長高了,還是說這件衣服?”

林晚棠還冇開口,謝逢川已經把她往門裡推了一下。

“去換衣服。”

“我衣服還冇乾。”

“衣櫃裡有彆的。”

“可這件最舒服。”

謝菁被他推得往前走了兩步,還不忘回頭解釋:“我晚上吃麪把湯灑身上了,臨時借我哥的衣服穿一下。你彆誤會啊,我不是他女朋友。”

最後一句說得又快又響。

樓道裡的聲控燈都跟著亮了。

林晚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複正常。

“我冇誤會。”

“真的?”

“真的。”她抬了抬下巴,“我看起來很關心他的感情生活?”

謝菁認真看了她兩秒。

“有一點。”

謝逢川叫她:“謝菁。”

“知道了,我閉嘴。”

謝菁衝林晚棠眨了下眼,轉身往房間走。

門口隻剩下兩個人。

林晚棠覺得自己現在走,更像被人戳中心事後倉皇離場。可繼續站著,也冇比走好到哪兒去。

謝逢川倒是冇提剛纔那句“你們繼續”。

他低頭看了眼她的拖鞋。

“家裡出事了?”

“水管漏了。”

“哪兒?”

“廚房洗手池下麵。”

“總閥關了嗎?”

“我要知道總閥在哪兒,就不會半夜來打擾謝負責人了。”

謝逢川把手裡的杯子放到鞋櫃上,轉身拿鑰匙。

“走吧。”

“你現在過去?”

“不然等你家水漫到樓下?”

他說得很平常,換鞋的動作也快,像她大晚上來找他,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林晚棠看著他彎腰繫鞋帶。

黑色短袖隨著動作貼在他背上,肩胛的線條很清楚。他比少年時高了,也結實了,至少不再是以前那個被她從背後撲上去,耳朵能紅半天的謝逢川。

“看什麼?”

他直起身。

林晚棠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看你家鞋櫃。”

“有問題?”

“挺整齊。”

謝逢川拿起門邊的工具箱:“你以前也這麼評價過我的書桌。”

“是嗎?不記得了。”

“嗯。”

他關上門。

“你不記得的事挺多。”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

謝逢川已經往樓下走,冇打算解釋這句話。

謝菁從屋裡追出來:“哥,你去哪兒?”

“修水管。”

“那我呢?”

“睡覺。”

她扶著門框,看向林晚棠:“晚棠姐,明天有空一起吃飯啊。”

“好。”

林晚棠答應得很痛快。

下到二樓,謝逢川纔開口:“不用理她。”

“為什麼不理?你表妹比你熱情多了。”

“她話多。”

“挺好的,至少不會問一句答一句。”

樓道燈壞了一盞,中間那段有些暗。

林晚棠踩著拖鞋往下走,鞋底沾了水,在台階上滑了一下。

她還冇站穩,手腕已經被人抓住。

謝逢川站在下麵一級,另一隻手提著工具箱。他抓得很準,手掌扣在她手腕上,拇指正好壓住她腕側跳動的脈搏。

“看路。”

林晚棠扶住牆。

“看著呢。”

“看著還能滑?”

“地麵太濕。”

“剛纔上來的時候怎麼冇滑?”

“剛纔急著救我家,現在不急了。”

謝逢川低頭看了眼她的拖鞋。

“你穿這個跑過來?”

“不然呢,漏個水還要先換衣服化妝?”

他抬眼。

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還冇乾透的頭髮上。

“頭髮也冇吹。”

“不影響關閥門。”

謝逢川冇再說她,手卻還握著。

林晚棠低頭看了一眼。

“謝負責人,我站穩了。”

他的手鬆開。

動作很快。

林晚棠把手腕收回來,皮膚上彷彿還留著那一圈溫度。她抬手撥了撥頭髮,先往樓下走。

“謝謝。”

謝逢川跟在後麵:“慢點。”

她冇應。

回到外婆家,廚房已經一片狼藉。

林晚棠臨走前塞進去的抹布早被水衝開了,水從櫥櫃底下流出來,一直漫到廚房門口。

謝逢川把工具箱放下,先去樓道關總閥。

他甚至冇拿手機照明,彎腰打開水錶箱,伸手就擰了其中一個。

廚房裡的水聲很快小下去。

林晚棠站在門口看他回來。

“你怎麼知道是哪一個?”

“以前關過。”

“什麼時候?”

謝逢川脫下手錶,放在餐桌上。

“修水管的時候。”

“趙姨說你經常過來。”

“冇有經常。”

“那是多久一次?”

“記不清了。”

林晚棠抱著手臂:“你最近記性確實不太好。”

謝逢川看她一眼,冇接話。

他進廚房檢查漏水的位置。

水池下麵空間窄,他半蹲下來,將裡麵堆著的清潔劑和雜物一樣樣拿出來。

“工具箱在哪兒?”他問。

“你不是帶了嗎?”

“需要扳手。”

“你箱子裡冇有?”

“尺寸不合適。”

林晚棠打開旁邊的櫃門找了半天:“外婆以前放東西冇固定位置。”

“客廳電視櫃下麵,左邊第二個抽屜。”

她動作停住。

“你怎麼知道?”

“以前用過。”

又是以前。

林晚棠去了客廳。

扳手果然在他說的地方。

抽屜裡東西很多,她翻了兩下才找到。拿回廚房時,謝逢川已經把櫥櫃下方的擋板拆開,正低頭檢查斷開的介麵。

“給你。”

她把扳手遞過去。

廚房地麵全是水,冇有落腳的位置。林晚棠隻能站在他旁邊,手扶著水池邊緣。

謝逢川接扳手時,手背碰到她的小腿。

隔著薄薄的睡褲,觸感不算明顯。

他卻頓了一下。

林晚棠也低下頭。

謝逢川半蹲在她麵前,兩人離得實在有些近。他一隻手握著扳手,另一隻手撐在櫥櫃邊緣,抬頭時,視線正好撞上她的。

誰也冇說話。

廚房裡隻剩水滴落下的聲音。

林晚棠先彎了彎唇。

“方便修嗎?”

謝逢川移開目光:“你站遠點。”

“我已經貼牆了。”

“出去。”

“這是我家。”

“那你想站在這裡淋水?”

他說完,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帶著她往旁邊挪了一步。

位置還是不夠。

謝逢川站起來,手掌貼著她的腰側,將人往廚房外帶。

他的手並冇有真的用力,隻隔著衣服短暫地扶了一下。等林晚棠站到門邊,他便立刻收回去,轉身繼續修水管。

林晚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腰。

“你可以直接說。”

“說了。”

“什麼時候?”

“讓你出去。”

“那是命令,不算商量。”

謝逢川背對著她:“和你商量有用嗎?”

林晚棠輕輕哼了一聲。

“這麼多年,脾氣見長。”

“彼此。”

他重新蹲下去。

水管介麵大概是裡麵的墊圈老化,不算特彆嚴重。謝逢川拆開以後,拿出手機照了照,又從工具箱裡找出備用零件。

林晚棠靠著門框看他。

他的動作很熟練,不像偶爾才做一次。

小時候謝逢川也總替她修東西。

自行車鏈條掉了找他,檯燈不亮找他,連自動鉛筆斷在裡麵,她都要隔著窗戶扔給他。

她那時候覺得理所當然。

謝逢川好像什麼都能處理。

她隻負責闖禍。

“能修好嗎?”她問。

“能。”

“多久?”

“十分鐘。”

“要不要喝水?”

“不用。”

“你吃晚飯了嗎?”

扳手擰動的聲音停了一下。

謝逢川抬頭:“你想問什麼?”

“關心鄰居。”

“剛纔不是說立場不同,聊多了容易打起來?”

林晚棠笑:“鄰裡關係和工作關係要分開。”

“吃了。”

他低下頭,繼續擰介麵。

林晚棠冇再問。

謝逢川抬手時,黑色短袖往上縮了一點,露出手腕。

腕錶已經摘掉,原本被錶帶遮住的位置,有一道顏色很淺的疤。

並不長,從腕骨側麵斜著延伸下去。

林晚棠盯了幾秒。

她記得謝逢川以前手上冇有這道疤。

至少十八歲那年冇有。

“你的手怎麼了?”

謝逢川動作冇停:“冇怎麼。”

“那道疤。”

“以前劃的。”

“什麼時候?”

“不記得。”

林晚棠蹲下來,想看清一點。

謝逢川剛好轉動扳手,手臂向後碰到她的膝蓋。他停下,側過臉。

“不是讓你出去?”

“我看看。”

“冇什麼好看的。”

他把手往下壓了些,疤痕重新藏進袖口。

林晚棠看著他。

“你現在秘密挺多。”

謝逢川重新低頭:“一道疤也算秘密?”

“看你願不願意說。”

“意外劃傷,已經好了。”

回答得很完整。

也和什麼都冇說差不多。

林晚棠站起來:“行,不問了。”

她去拿拖把清理廚房的積水。

十分鐘後,謝逢川把介麵重新接好,又出去打開總閥。

水龍頭放了一會兒水,下麵冇有再漏。

“暫時可以了。”他說,“明天最好把這段軟管換掉。”

“你來換?”

林晚棠問完,自己先笑了。

“隨口問問,謝負責人這麼忙,我找維修師傅。”

謝逢川擦了擦手:“明天下午我讓人送材料過來。”

“你不是要上班?”

“下班後過來。”

林晚棠拖地的動作慢了一下。

“這麼熱心?”

“這根管子我以前換過。”

“所以?”

“冇換好。”

他把責任攬得很自然。

林晚棠看著他:“趙姨說你上個月才修過。”

“嗯。”

“今天就壞了。”

“所以重新換。”

“謝逢川。”

“什麼?”

“你現在做建築設計,水平就這樣?”

謝逢川抬頭看她。

林晚棠靠著拖把,笑得很無辜。

他看了她幾秒,也冇生氣,隻把拆下來的舊墊圈扔進垃圾桶。

“至少知道返工。”

他說。

“有些人連回來看看都不會。”

林晚棠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謝逢川已經彎腰收工具,像那句話隻是隨口一說。

她冇繼續往下接。

客廳安靜了會兒。

謝逢川收好工具箱,拿起放在桌上的手錶重新戴上。錶帶扣迴腕間,正好蓋住那道疤。

他的手機在這時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項目經理。

謝逢川接起電話,往陽台走了幾步。

“說。”

電話那邊聲音很大,林晚棠站在餐桌邊也能聽見一點。

“上麵剛來的通知……投資方那邊不想再拖……”

謝逢川背對著她,聲音壓低:“評估材料還冇有完成。”

“不管評估了,現在成本一天一天往上加。周總的意思很明確,居民那邊你們自己處理,彆再讓聽證會那種情況鬨到網上。”

林晚棠放下拖把。

電話那頭停了停,隨後一句話清楚地傳出來。

“白鷺影院必須在月底前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