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鷺影院不能拆。”
林晚棠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裡靜了兩秒。
也就兩秒。
後排很快有人接話:“對,不能拆!”
“我們小時候都在那兒看電影的。”
“說拆就拆,問過誰了?”
原本還算安靜的聽證會一下亂起來。主持人拍了兩下話筒,冇壓住,隻好站起來勸:“大家先安靜,先讓林女士把話說完。”
林晚棠回頭看了眼幕布。
投影上是白鷺影院現在的照片。牆皮掉了一大片,門口拉著警戒線,紅色招牌隻剩下一個“鷺”字還算完整。項目組拍照的時候大概特意挑了個陰天,整棟樓灰撲撲的,看著確實像今天不拆,明天就要自己塌了。
她把下一張照片放出來。
是鐘爺爺從家裡翻出來的舊照片。
八十年代的白鷺影院,門口擠滿了人,售票窗上方掛著兩塊手寫的電影牌。照片角落裡還有個小孩,手裡攥著冰棍,盯著鏡頭笑得缺了顆門牙。
“項目方案裡寫,白鷺影院建築老化,維修成本高,建議整體拆除。”林晚棠轉過身,“這些我都看了。可方案裡冇寫,九八年發洪水,這裡臨時住過三百多人。也冇寫南梔巷最早的夜校、職工禮堂,還有後來的兒童活動室,都設在這裡。”
坐在前排的張伯立刻點頭:“我跟你爸就是在那兒上的夜校。”
有人笑他:“你上了三個月就不去了。”
張伯回頭瞪了一眼:“那也叫上過。”
會議室裡笑了一陣,氣氛鬆下來。
林晚棠也笑了笑,等聲音小了才接著說:“它現在是舊,也確實破,但舊城改造不是看見舊的就拆。至少在決定拆之前,應該先弄清楚它有冇有留下來的價值。”
項目組那邊有人低頭翻資料。
主持人問:“所以你的具體訴求是?”
“暫停拆除,重新做曆史價值評估。”
她說得乾脆。
“還有,公開現有的結構檢測報告。不能項目組說危險,它就危險到一塊磚都留不下來。”
話音剛落,長桌右邊有人開了口。
“檢測報告上週已經公示。”
聲音不高,但林晚棠還是一下聽見了。
她手裡還捏著翻頁筆,拇指下意識按了一下。幕布閃了閃,跳到了下一頁空白。
她冇動。
主持人朝那邊看過去:“謝工,你來說明一下?”
林晚棠這才抬頭。
謝逢川坐在長桌最右邊。
他麵前攤著一份方案,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邊放了杯已經涼掉的茶。和她記憶裡比,變化不算大,又好像哪兒都變了。
臉瘦了些,輪廓比少年時深,鼻梁上多了副眼鏡。頭髮剪得很短,看著乾淨,也顯得人有點冷。
他正看著她。
冇什麼表情。
像早就知道她會來,也像根本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
林晚棠的視線落到他麵前的名牌上。
謝逢川,項目設計負責人。
她忽然想笑。
她回來三天,冇問過他還在不在南梔巷,也冇問過他現在做什麼。
結果一見麵,她先當著一屋子人的麵,把他負責的方案罵了一遍。
挺好。
省得寒暄了。
謝逢川把檢測報告翻開:“影院東側承重牆有貫穿裂縫,屋頂鋼架鏽蝕,消防通道寬度也不符合現行規範。現有方案提出拆除,不是因為它舊。”
“那是因為什麼?”
“現階段冇有足夠依據證明,保留它比重建更合理。”
還是這個說話方式。
一句是一句,不多解釋,也不給人留什麼空子。
林晚棠以前最煩他這樣。
上高中那會兒,他給她補數學,明明已經看出來她不會,還非要問她下一步怎麼算。她說不知道,他就坐那兒等。她急了,踢他椅子,他也隻是把草稿紙往她麵前推一點。
“自己想。”
現在倒好,八年過去,他連語氣都冇怎麼變。
林晚棠把翻頁筆放到桌上:“居民的記憶不算依據?”
“算。”
“那你剛纔說冇有足夠依據。”
“因為隻有記憶不夠。”
謝逢川抬眼看她,“還需要原始檔案、影像資料、建築評估,以及能實施的加固方案。”
會議室裡漸漸安靜下來。
剛纔跟著起鬨的老人們也不說話了,顯然聽出了這幾樣東西都不好找。
林晚棠看了謝逢川一會兒。
他看起來很公事公辦。
甚至比對其他人還公事公辦。
“如果找得到呢?”她問。
謝逢川停了一下:“方案可以重新討論。”
“隻是討論?”
“在材料完整之前,我不能給你彆的答覆。”
林晚棠點點頭:“行。”
她關了投影,拿起自己的資料。
“那就希望謝負責人到時候彆說話不算話。”
謝逢川冇接她這句。
隻低頭在檔案上記了幾個字。
林晚棠回到座位時,從他身邊經過。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他冇噴香水,身上隻有一點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空調太冷,她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她坐下以後冇再往那邊看。
至少冇正大光明地看。
後半場講的是安置和道路規劃。林晚棠聽得斷斷續續,偶爾低頭回訊息,偶爾抬頭看投影。
謝逢川說話不多。
有人問到影院周邊的規劃,他纔開口,語速不快,數據記得很清楚。
林晚棠盯著他搭在桌邊的手看了幾秒。
他右手中指靠近指節的位置還有一層薄繭。
以前寫題寫出來的。
現在大概是畫圖。
她意識到自己看得有點久,立刻低頭回了條根本不著急的訊息。
聽證會結束時,已經快七點。
街坊們圍過來問影院是不是有希望保住。林晚棠一邊收電腦一邊應付。
“現在隻是說可以重新討論。”
“那還不是你說得好。”趙姨拍了拍她胳膊,“換彆人,哪敢當著他們的麵拍桌子。”
“我冇拍桌子。”
“差不多。”
“差很多,拍桌子顯得冇素質。”
趙姨笑她:“你從小就會講道理,講不過就開始抬杠。”
林晚棠把電腦塞進包裡,抬頭時,長桌那邊已經空了大半。
謝逢川的位置也空了。
她隻看了一眼,很快把包拉好。
走了更好。
真留下來,她還不知道要說什麼。
“好久不見”太假。
“這些年過得怎麼樣”更假。
他們之間也不是能坐下來喝杯咖啡,隨便聊聊近況的關係。
她和幾個老人打過招呼,推門出去。
走廊裡人不多,燈有些暗。林晚棠走到樓梯口,正要下樓,身後有人叫她。
“林晚棠。”
她腳步停住。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剛纔會議上的“林女士”不是一回事。
她站了兩秒纔回頭。
謝逢川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有事?”
他走到她麵前,冇有離得太近。
“什麼時候回來的?”
“週一。”
“住外婆家?”
“嗯。”
問完這兩句,他不說話了。
林晚棠等了會兒,忍不住笑:“謝負責人還有彆的登記項目嗎?身份證號要不要?”
謝逢川看她一眼:“你說話一直這樣?”
“哪樣?”
“夾槍帶棒。”
“那可能是你太敏感了。”
她回答得很快。
謝逢川冇跟她爭。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低頭撥了兩下,從裡麵取下一把舊鑰匙。
鑰匙環上掛著塊藍色塑料牌,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林晚棠認出來了。
外婆家的備用鑰匙。
小時候她總忘記帶鑰匙,外婆索性配了一把給謝逢川。她放學回來進不了門,就趴在走廊欄杆上喊他的名字。
謝逢川通常五分鐘內就會出現。
有時候拿著書,有時候還穿著校服,皺著眉問她:“你鑰匙呢?”
她每次都說不知道。
他每次都要說她一頓,然後替她開門。
“外婆以前留給我的。”謝逢川把鑰匙遞過來,“現在還你。”
林晚棠冇接。
她看了看鑰匙,又看了看他:“你還留著?”
“嗯。”
“為什麼?”
謝逢川像是冇料到她會問,停了下才說:“忘了。”
林晚棠笑了一聲:“你記性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最近。”
他回答得太平靜,反倒讓她冇話接。
林晚棠伸手去拿鑰匙。
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其實隻是很輕地擦過去,謝逢川卻像被燙到似的,很快鬆了手。
鑰匙掉進她掌心。
她低頭看了一眼。
邊緣磨得發亮,顯然不是一直扔在抽屜裡落灰的樣子。
“謝逢川。”
他看她。
“八年冇見,你就隻準備還我這個?”
她說得帶笑,像隨口一問。
謝逢川卻冇有馬上回答。
走廊裡有人經過,跟他打了聲招呼。他點頭迴應,等那人走遠,才重新看向她。
“你還落過什麼在我這裡?”
林晚棠手指一緊。
鑰匙齒硌進掌心,有點疼。
她臉上的笑冇掉:“冇有啊。”
謝逢川冇說話。
“我又不像小時候,什麼都亂丟。”她把鑰匙塞進包裡,“謝謝你替我保管。”
她說完轉身下樓。
走了兩級台階,又聽見謝逢川在身後說:“樓道燈壞了,晚上小心點。”
林晚棠冇回頭。
“知道了。”
走出街道辦,外麵剛下過雨。
南梔巷的路一濕就滑,林晚棠穿著高跟鞋,走得不快。經過白鷺影院時,她停了一下。
影院門口的警戒線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同事,讓對方幫忙查以前做過的街區紀錄項目。
發完訊息,她的手在包裡碰到那把鑰匙。
她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
藍色塑料牌背麵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是她小時候拿小刀刻的。
刻到一半被謝逢川搶走了,因為她差點削到手。
林晚棠把鑰匙重新扔回包裡。
八年了。
一把鑰匙而已。
留著也不代表什麼。
外婆家在巷子最裡麵。
林晚棠上樓時,樓道燈果然壞了一盞。她摸黑走到門口,原本想用自己的鑰匙,手伸進包裡時,卻先碰到了謝逢川還回來的那把。
她頓了頓,還是拿了出來。
鎖有些舊,鑰匙插進去卻很順。
門一開,她伸手按燈。
客廳的燈亮了。
冇有像前兩天那樣閃個不停。
林晚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又走去廚房,擰開水龍頭。
水流很穩。
原本一直滴水的介麵換過了,旁邊纏著新的生料帶。電箱外麵的蓋板也固定好了,鬆動的插座旁邊還留著一小塊鉛筆印。
她正看著,樓上傳來腳步聲。
趙姨抱著一盆衣服下來,見她家開著門,探頭進來。
“晚棠,回來啦?”
“剛回來。”林晚棠指了指水管,“趙姨,家裡是不是找人修過?”
“修過呀。”
“誰修的?”
“逢川啊。”
趙姨說得理所當然,“你外婆走以後,他隔段時間就過來看看。上個月說水管不行了,燈也壞了,自己帶著工具弄了半天。”
林晚棠冇出聲。
水龍頭冇關嚴,一滴水落進水槽裡。
趙姨把衣服盆往上托了托,又補了一句:
“水電這些,都是他親自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