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縮小日
那天,我們貸款的房子塌了。
塌在地球縮小的那天中午,大地崩裂,山河移位。
千米海嘯向內陸推進上百公裡,連續三天,地球直徑縮小五十公裡,火山灰遮天蔽日。
七十多億人消失,倖存的人們在新大陸重建家園。如今的文明已經達到過去的水準,人口更多……
「停停停!!!」
麵試官打住:「以華麗的詞藻緬懷過去,歌頌未來,懂不懂?」
應聘的衛塵淡然答道:
「小學第一課就是倖存下來的人學會一個道理——不要廢話!」
麵試官惱羞成怒地看著簡歷:「你當麵試是上課?真是口才又差,英語也冇六級,量子物理學也不懂……」
「怎麼敢來應聘洗碗工的!」
麵試官將簡歷揉成團,丟進垃圾桶:「你被淘汰了!」
衛塵起身離場。下一個應聘者進場入座,麵對十位麵試官。
門外排著長隊,人流如潮的人才市場大廳。衛塵看了幾家招聘處,要求都有點高:
廚師要一米八五,門衛要長得帥氣,銷售要會唱歌,前台要會編程。
真是招聘猴子爬樹,嫌不會遊泳;招聘魚兒遊泳,嫌不會爬樹。
畢業冇十年工作經驗,甭想找工作。
看了一圈,衛塵晃出人才市場。
廣場上擠滿了人,大多舉著紙牌,上麵用粗糲的字跡寫著:「日結、12小時、100元」。
衛塵趕著時間到馬路對麵的租借店。
排隊還衣服的租客很多,衛塵脫下身上的西裝,還有不合腳的皮鞋,換上人字拖。
好久纔到衛塵。
老闆檢查又檢查了好久的西裝和皮鞋,然後看了下手錶:「11點03分,超過三小時,收你四十。」
衛塵手機收到扣錢的簡訊通知,鬱悶:「你怎麼把檢查的時間也算上?」
老闆指著標牌,上麵有一行小字:
【尊敬的客戶,檢查時間與排隊時間同樣算在租借時間內,請提前三十分鐘來還,謝謝配合!】
排在衛塵後麵的人,聲音刺耳:「喂!前麵的,別耽誤大夥兒時間啊!」
衛塵隻好離開租借店,轉頭看向門邊的立牌:【良心租賃,一小時10元】
他從揹包裡取出油性筆,在10元後麵多添兩個「0」。路過的人一瞅立牌,紛紛咋舌去往別家租借店。
趿拉著人字拖,衛塵穿過車水馬龍的十字路。一股濃烈的惡臭味隨風撲麵。
行人大多戴著口罩,越近海邊,惡臭越是刺鼻。
來到沿海大道,衛塵放眼望去,成群的海鷗盤旋在海上。海麵呈現詭異的灰藍色,漂浮著大片肚皮朝上的死魚。
海灘上擱淺著不計其數的海生物,小到丁香魚,大到藍鯨。多數早已死去多時,眼珠灰白渾濁。
清理不及時,死魚在烈日下暴曬久了,惡臭能隨風飄到城中心。
新聞裡連日播報,環太平洋沿岸是相同的情況,眾聯政府已排除汙染等原因,正調查海底。
畢竟「地球縮小紀念日」近在眼前,不得不讓人警惕……
「麵試的怎麼樣?」
鬍子拉碴的劉老漢將塑料揹簍遞給衛塵。
「嗬嗬,找到工作就不會來撿死魚謀生了。」衛塵背上簍,接過鐵鉗子。
劉老漢伸出滿是褶皺的手,擋在衛塵遞來的押金前,「你這小夥子,我信得過,押金就不用了。」
排在衛塵後麵的年輕人笑道:「我前天也來你這,可以不交押金嗎?」
劉老漢臉色一沉:「你把我的揹簍都弄出破洞,得交兩份押金!」
謝過劉老漢,衛塵就去撿魚。
他戴著鴨舌帽,頂著大太陽還是熱得滿頭大汗。
沙灘上都是揹簍撿魚的人,滿簍就到『海傍道』上稱重,那裡有專門收死魚的商販。
五斤1元,一簍能裝60斤左右,衛塵撿滿一簍花費半小時。
鯊魚和藍鯨由海洋漁業局處理,運上大船……
「你這半簍的垃圾,我可不收!」
收魚的商販邊說,邊將衛塵揹簍裡的海洋垃圾丟在沙地上,揀出死魚。
甩了甩死魚身上的水分和泥沙,商販再檢視魚嘴裡有冇有填充物,才放到秤上。
商販看了顯示屏,掃了衛塵收款碼,支付4.42元。
衛塵將沙地上的塑膠袋和易拉罐放回揹簍裡,從中抖落出一顆珠子,掉在衛塵起泡的腳上。
收魚的商販側目一瞧,是顆彈珠,不屑地繼續收死魚。
衛塵到附近垃圾桶,清空揹簍,他本想著丟掉手裡的珠子,可看著蠻精緻,拿到洗手池沖洗。
珠子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一層薄薄的玻璃殼內部有陸地和海洋,甚至還有晝夜和大氣層。
簡直像把地球等比例縮小,這工藝品…很值錢吧。
衛塵將「小地球」塞進口袋,打算撿完死魚,再拿去古玩市場或者直接掛在交易平台,看看有人收冇。
人字拖陷進泥沙裡,海浪湧來又退去,沖走腳踝上的沙粒,又抹上新的泥沙。
他每稱一次魚,就倒半簍的海洋垃圾,已經沿著海岸走了好長一段路,椰子樹下租借揹簍的劉老漢已經看不到。
雖然借簍的漁民很多,可是並非同一家,收魚的也是。
衛塵漫不經心地夾起一條魚,丟進揹簍裡。
魚腐爛的惡臭味熏久了,太陽穴怦怦亂跳,戴著口罩又悶得慌。
他坐到樹蔭下休息,從挎包裡取出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流浪貓叼著魚從旁經過。
海邊直播撿魚的不少,校園組織學生來撿魚的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魚,汗水從每個人臉上滑落。
海鷗在灰色的海麵吃著漂浮的死魚,有的落在死魚上直接用餐。
衛塵詫異自己怎麼看得那麼遠……似乎能看清百米外的魚鰓邊細微開合。
以為自己是中暑產生幻覺了,衛塵不停擦汗,卻聽見腳邊揹簍裡傳來『啪嗒啪嗒』的異響。
拿起鐵鉗撥開簍中死魚,卻見一條艱難張嘴的黃花魚,腹鰭處竟長有四肢……
衛塵渾身瞬間起雞皮疙瘩,下意識地丟掉鐵鉗,往後連退數步,「這……什麼?我什麼時候撿的……」
此時幾聲尖叫從海邊傳來。
衛塵壯著膽夾出黃花魚,丟到地上,黃花魚以四腳蛇的體態,爬進灌木叢。
提上揹簍,衛塵撒腿跑向海邊。
退潮後的泥沙裡,擱淺著奇形怪狀的海生物,它們並冇有多長幾隻眼睛、幾張嘴,卻令人駭然咋舌。
頭像氣球鼓氣漏氣的章魚,觸手又似蜘蛛腿那般往沙灘上爬,跌跌撞撞。還有長著海蛇紋路的帶魚,卻有著類似蜈蚣的步足……
太多似曾相識,從未見過的物種。
它們冇有電影中的怪物那般猙獰可怖,反倒像海生物雜糅重組後的新物種。
因為是習以為常的生物出現改變,反而令頭頂太陽的人遍體生寒。
這些海生物無一例外,都在大口吞吐著空氣,拚命往內陸方向爬。圍觀的人連連向後退去,出於好奇又冇退太遠,議論紛紛。
議論這些魚是這麼回事,為什麼有的魚居然長有類似人的四肢……
衛塵看著突變的海生物不斷被海浪推上海灘,聞風而來的人越來越多,喧譁聲逐漸蓋過海浪聲。
衛塵一個不注意,差點被人潮擠進海裡,連忙讓出位置,卻撥不開人群。
「你一定能活下去!怪胎!」
衛塵旁邊的金髮男子一邊拿著塑料桶打海水,澆在無法動彈的巨型長嘴魚身上,一邊扯著嗓子喊。
女主播對著鏡頭聲情並茂:「前麵是陸地,你們爬錯方向啦!」直播間彈幕滾得飛快,衛塵完全看不清發了什麼。
突然!
巨型長嘴魚乾癟的前肢抵住沙地,長滿斑點的軀乾向沙灘爬了一截。那尖長的魚嘴猛地刺向金髮男人胸口,隻差毫釐。
金髮男子驚叫著向後踉蹌,一屁股跌坐在沙裡。
「……畜生就是畜生,一點都不知道感恩!」金髮男子爬起來,惱羞成怒地掄起塑料桶猛砸巨型長嘴魚的頭。
渾濁的大魚眼珠有點凹陷,映照出眼前人的模樣,隨即就被砸爛。
巨型長嘴魚卻按著沙地又爬了一點。
金髮男子丟下破桶,一腳踩在巨型長嘴魚那皮包骨的前肢上,「哢嚓」折斷!
他冇有善罷甘休,走向海浪,要把怪魚後肢也踩折。誰也冇料到,僵臥在旁的大白鯊猛地擺頭,一口咬住他的頭顱!
大白鯊一挺軀乾,利齒開合,將金髮男子撕扯著吞入腹中!滾燙的鮮血潑濺進海水,幾滴落在衛塵臉上。
他瞳孔驟縮,喉間擠出嘶吼:「快跑——!」
圍觀的眾人猛然驚醒,尖叫四散。
附近奄奄一息的怪魚,聞到血腥,竟活躍起來,向內陸爬行的速度逐漸變快!
衛塵被亂竄的人群撞倒,抬眼看到遭受踩踏的小女孩,下意識將其抱住,拔腿向前跑。
那隻吃人的大白鯊表皮變得像人,長出粗壯的類人四肢,向著內陸爬去,見人便咬!
衛塵和小女孩藏在攤位隔板底下,躲過一劫。小女孩雙手捂嘴,不敢哭出聲。
事情發生得太快,衛塵壓抑著急促的呼吸,胸口卻劇烈起伏。他透過隔板縫隙,看見遠處人影稀疏。
「逃!」這個念頭攥緊了衛塵的心臟。趁現在那些怪魚爬得還不快,必須立刻離開海邊。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抱起小女孩衝出攤位。身後,沙灘上被踩傷的人正被怪魚分食。
衛塵不敢回頭,更不敢去救,他冇有多餘的能力多救一個人。
哀嚎聲如針紮進他的耳膜,衛塵咬緊牙關,頭也不回地向前狂奔,哪怕其中有小女孩呼喊的媽媽。
衛塵光著腳在混亂的沿海大道上狂奔,人字拖早就不知去向。
攤販棄貨而逃,大街上空無一人,從城中心傳來警笛聲。
「開門!快開門!」衛塵敲了幾家緊鎖的店門,都冇人敢開門。
他隻能撒丫子繼續跑,忽然一聲震耳欲聾的鯨鳴陡然響徹天際,大地為之震顫。一道通天水柱從海的方向炸起,在空中迸散成億萬水珠,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衛塵見狀,匆忙蹲下,揹簍護頭,頓時拳大的水珠轟砸而來,「嘩啦啦」巨響,街道兩側的樹木應聲折斷。
待他腦子從轟響中清醒,天色驟暗,仰頭隻見一頭遮天巨鯨籠罩半邊天空,擋住了陽光。
那緩緩落下的鯨鰭壓碎房屋,衛塵眼前為之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