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雀啄寒潭

潭影驚雀

陸沉舟的身影沒入扶疏花木,如同水滴融入深潭,再無蹤跡。

那冰冷的四字“看好夫人”,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纏繞收緊。雲岫垂手侍立,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唯有那雙古井般的眼睛,平靜地、毫無波瀾地落在沈棲凰身上,帶著無聲的、密不透風的監視。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方纔那番誅心對峙殘留的硝煙與血腥味,混合著蠟梅的幽冷暗香,形成一種詭異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沈棲凰僵立原地,掌心粘膩的血跡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帶來陣陣刺痛。那痛,尖銳地刺穿麻木,將陸沉舟最後那句“在乎的人死得更快更難看”如同淬毒的楔子,更深地釘入腦海!父親在北疆的風雪中,兄長在京畿大營的烈日下……他們的身影在眼前晃動,被無形的黑手扼住咽喉!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灌頂,澆熄了方纔幾乎焚毀理智的怒火,隻餘下刺骨的寒冷和更深的、如同毒藤般纏繞的警惕。

不能硬碰!至少現在不能!陸沉舟捏住了她的命門,她的一時衝動,可能真會招致滅頂之災!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攤開手掌,任由那幾道猙獰的血痕暴露在微涼的晨光下,如同無聲的控訴。指尖顫抖著,從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一下下擦拭著掌心的血跡。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從容,彷彿在藉此平複翻江倒海的心緒,也在雲岫冰冷的注視下,重新披上那層名為“隱忍”的盔甲。

“雲岫,”她開口,聲音已恢複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我想去園子裏透透氣。這屋裏……悶得慌。”

雲岫的目光在她擦拭血跡的手帕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起,依舊是那副刻板的恭敬:“夫人想去哪裏?奴婢引路。” 回答滴水不漏,沒有拒絕,卻將選擇權牢牢握在手中。

“隨意走走吧。”沈棲凰將染血的帕子收起,攏了攏鬢邊一絲散亂的發,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那支玉蘭銀簪,感受著簪身的冰涼,“聽說陸府的‘沁芳園’景緻一絕,初來乍到,總該見識見識。” 她刻意提及園名,顯得合情合理,彷彿隻是新婦對夫家園林的好奇。

“是,夫人這邊請。”雲岫側身引路,步伐依舊無聲。

沁芳園果然不負盛名。甫一踏入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小橋流水蜿蜒曲折,清澈見底,幾尾紅鯉悠然擺尾。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堆疊出險峻之勢,其上攀附著蒼翠的藤蘿,幾株早開的玉蘭點綴其間,潔白的花朵在晨光下散發著清雅的幽香。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飛簷翹角掩映在綠樹叢中。晨光熹微,薄霧未散,給這精巧的園子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詩意。

然而,這詩情畫意在沈棲凰眼中,卻如同精心佈置的牢籠佈景。她步履看似閑適,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假山後,水榭旁,花木深處……那些看似尋常的灑掃仆役、修剪花枝的園丁,他們的身形步態,他們偶爾抬起的、帶著警惕的眼神,無不印證著她先前的判斷——陸沉舟的耳目,無處不在!這沁芳園,美則美矣,實則是更大的一座囚籠!

雲岫落後半步,如影隨形。她的存在感並不強,卻像一張無形的網,時刻籠罩著沈棲凰。沈棲凰行至一座臨水的“聽雨軒”前,軒內空無一人,隻餘幾張石凳和一張石桌。

“在此處稍歇片刻吧。”沈棲凰說著,步入軒內,在一張臨水的石凳上坐下。水麵倒映著亭台花木,也倒映著她蒼白而沉靜的側臉。她微微側首,目光投向水麵,彷彿被水中遊弋的錦鯉吸引了注意。

就在這看似不經意的側首瞬間,她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住!

水波微漾,倒影扭曲。但在那嶙峋假山靠近水麵的底部陰影處,倒映出一角與周圍青灰色太湖石截然不同的墨色!那墨色並非石頭的本色,倒像是……某種衣料?而且,那處假山石的邊緣,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若非水波折射角度恰好,絕難察覺的、不同於天然風化的刻痕!那刻痕的形狀……

沈棲凰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強迫自己維持著看魚的姿態,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定了水中那處異常的倒影!那道刻痕的形狀,極其眼熟!昨夜在婚房外間,陸沉舟書案上那柄古樸長劍的劍鞘末端,似乎就有這樣一個相似的、如同某種徽記簡化般的凹痕!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那處假山……有古怪!那墨色衣角……有人藏在假山後麵!是陸沉舟佈下的暗哨?還是……另有所圖?那劍鞘的刻痕標記,難道是指向某個隱秘的所在?

她必須確認!但雲岫就在身後,如同附骨之蛆!任何異常的舉動都會引來懷疑!

恰在此時,一陣稍大的晨風掠過水麵,吹皺一池春水,也吹動了岸邊的垂柳枝條。柳枝拂過水麵,蕩起更大的漣漪,瞬間將那處異常的倒影攪得破碎模糊,再也看不真切。

機會稍縱即逝!

沈棲凰心中暗急,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還微微蹙了下眉,彷彿被風迷了眼睛。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眼角。

“這風……”她低語一聲,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恰到好處的無奈。

就在她抬手揉眼的瞬間,借著寬大袖擺的遮掩,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那支緊貼在她袖袋內層的玉蘭銀簪,如同被賦予了生命,悄無聲息地滑落,精準地落入她虛握的掌心!簪尖冰涼,帶著決絕的鋒芒。

不能等!雲岫隨時可能察覺她的異樣!那假山後的秘密,可能是她撕開這囚籠的第一道口子!

電光火石之間,沈棲凰猛地站起,身體彷彿因坐久而有些眩暈,腳步一個虛浮踉蹌,整個人看似失控地朝著臨水的欄杆外歪倒!

“夫人小心!”雲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幾乎同時出手,欲扶住她的手臂!

就是現在!

沈棲凰在身體“失控”歪倒的刹那,握著銀簪的手借著身體的掩護,快如閃電般朝著欄杆外、下方那處映出異常的假山石位置,狠狠一甩!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如同石子投入深水。

那支玉蘭銀簪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銀線,精準無比地射入水中,激起一朵微小的水花,隨即消失不見!落點,正是那處有異常刻痕的假山石底部陰影!

沈棲凰的身體被雲岫及時扶住,穩住了身形。她臉色煞白,彷彿真的被嚇到了,一手撫著心口,急促地喘息著:“好險……這水邊的地,怎地如此濕滑……”

雲岫扶著她手臂的手微微用力,確保她站穩。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沈棲凰剛才險些落水的地方,又迅速掃過水麵。水麵漣漪尚未完全平複,但那朵微小水花早已消失無蹤,隻餘下錦鯉受驚擺尾帶起的波紋。雲岫的視線在那片水麵和旁邊的假山底部來回掃視了兩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裏,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疑慮。

沒有異常?不可能。她剛才明明感覺到夫人那一瞬間的動作……有些不對勁。簪子?她目光飛快地掃過沈棲凰的發髻——那支素銀玉蘭簪,不見了!

雲岫的心猛地一沉。

沈棲凰彷彿渾然不覺,隻是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帶著一絲後怕的抱怨:“罷了罷了,這水邊太危險,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她轉過身,不再看水麵,彷彿剛才的驚險隻是意外。

然而,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如同淬毒的鉤子,最後瞥了一眼那處假山石的底部陰影。水麵倒影已亂,但方纔銀簪入水時那微不可察的聲響和落點,已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中。

簪子,就在那裏!

秘密,或許也藏在那裏!

雲岫的疑慮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來。她看著沈棲凰故作鎮定的側臉,又看了看那片平靜卻暗藏玄機的水麵。

風乍起,吹皺一池寒水。

潭影深處,雀已啄下第一縷漣漪。

暗流洄漩

“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沈棲凰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驚魂未定,彷彿剛才的踉蹌真的隻是意外。她不再看那片幽深的水麵,轉身欲離。素色的雲水藍裙裾拂過聽雨軒冰冷的石階,帶起細微的漣漪,如同她此刻強行壓製、卻依舊暗流洶湧的心湖。

雲岫的手並未立刻鬆開,那帶著薄繭的指尖隔著衣料傳來清晰的力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她落後半步,目光卻如影隨形,並未從沈棲凰身上移開分毫,更未放過那片看似恢複平靜的水域。那雙古井般的眼睛深處,疑慮如同投入石子的漣漪,雖竭力收斂,卻已打破了絕對的死寂。簪子不見了!她看得分明,夫人發髻上那支唯一的素銀玉蘭簪,方纔還在,就在夫人抬手揉眼的瞬間之後,消失了!

夫人踉蹌的動作……那瞬間袖擺的異常拂動……水麵微不可察的異樣漣漪……

種種細節在雲岫腦中電光火石般串聯。絕非意外!

“夫人受驚了。”雲岫的聲音依舊平板,扶著沈棲凰手臂的手卻微微收緊了些,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水邊濕滑,確需小心。奴婢扶您去那邊亭中歇息片刻,可好?”她指向不遠處一座建在更高處、視野開闊的“攬月亭”,那位置,能將整個沁芳園大半景緻,尤其是方纔那片臨水假山區域,盡收眼底。

沈棲凰心頭一凜。雲岫果然起了疑心!去攬月亭?是想占據高地,居高臨下監視那片水域,看她是否會有後續動作?她不能去!一旦被釘在高處,她再想靠近那假山區域難如登天!

“不必了。”沈棲凰輕輕掙開雲岫的手,動作自然,帶著一絲被過度保護的不耐,指尖狀似無意地再次拂過空蕩蕩的發髻,眉頭微蹙,彷彿剛剛發現,“咦?我的簪子……”她環顧四周,目光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方纔還在的,莫不是掉在路上了?”

她將目光投向他們來時的路徑——鋪著鵝卵石的蜿蜒小徑,兩側是修剪整齊的花木。這動作合情合理,新婦丟失心愛之物(盡管那簪子看似樸素),尋找是本能。更重要的是,這將她的注意力從水邊引開,指向了與假山區域相反的方向!

雲岫的目光隨著她的視線掃過小徑,又飛快地掠過水麵,最終停留在沈棲凰空無一物的發髻上。那抹焦急不似作偽,但……太巧了!夫人此刻的反應,更像是在轉移她的注意力!

“許是方纔不小心遺落了。”雲岫順著她的話應道,腳步卻未動,反而微微側身,看似不經意地擋在了通往假山區域的路徑上,目光如同無形的探照燈,仔細審視著沈棲凰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夫人莫急,一支簪子而已。奴婢稍後喚人來細細搜尋便是。夫人方纔受了驚嚇,還是先去亭中歇息穩妥。”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將“穩妥”二字咬得略重。

步步緊逼!

沈棲凰心念電轉。雲岫顯然已鎖定水邊,此刻強行要去“尋簪”,隻會加深她的懷疑,甚至可能讓她立刻喚人下水探查!必須製造一個更合理的、能短暫牽製住雲岫注意力的契機!

她目光飛快掃過四周,掠過水邊隨風搖曳的垂柳,掠過亭角懸掛的銅鈴,最終定格在雲岫發髻上那支毫不起眼的素銀扁簪上。

“那……好吧。”沈棲凰彷彿被說服,帶著幾分無奈妥協,邁步向攬月亭方向走去。就在與雲岫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腳下似乎被一塊微微凸起的鵝卵石絆了一下,身體再次失去平衡,低呼一聲,整個人朝著雲岫的方向倒去!

“夫人!”雲岫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就在這電光火石、身體接觸的刹那!

沈棲凰藏在袖中的手快如鬼魅!借著身體傾倒、袖擺拂動的完美遮掩,指尖精準無比地探向雲岫的發髻!不是攻擊,而是輕輕一勾一挑!動作細微到極致,如同情人間拂去發絲的動作!

“叮——”

一聲極其細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清脆聲響。

雲岫隻覺得發髻微微一鬆!那支固定著她雙丫髻的素銀扁簪,竟被沈棲凰這看似無意的觸碰,悄然勾落!扁簪順著雲岫的肩頭滑落,“啪嗒”一聲,掉落在兩人腳邊濕潤的泥土小徑上,沾上了幾點泥汙。

“哎呀!”沈棲凰借著雲岫攙扶的力道站穩,目光立刻被地上的簪子吸引,帶著真實的歉意(這歉意是對時機的精準把握),“瞧我,真是毛手毛腳!把你的簪子都碰掉了!實在對不住!”她說著,立刻俯身去撿。

雲岫的動作比她更快!幾乎是簪子落地的瞬間,雲岫已閃電般彎腰!這不是出於對簪子的珍視,而是一種刻入骨髓的、對任何脫離掌控之物的本能反應!她的手如同鷹爪,精準地抓向那支沾了泥汙的扁簪!

就在雲岫彎腰、視線和注意力完全被腳下簪子吸引的這不足一息的間隙!

沈棲凰的眼底寒光乍現!機會!

她俯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一心隻想幫忙撿起簪子賠罪。然而,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泥地中扁簪的前一刹那,她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借著寬大袖擺和俯身動作的徹底掩護,手腕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猛地一抖一甩!

一道微弱的銀光,如同潛伏的毒蛇吐信,從她袖口激射而出!

目標並非雲岫!也不是地上的扁簪!

而是——數步之外,臨水假山區域邊緣,一叢生長得異常茂密、緊挨著嶙峋石壁的迎春花灌木叢!那灌木枝葉繁密,枝條低垂,下方是鬆軟的泥土和堆積的落葉。

“噗!”

又是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如同枯葉碎裂。

那銀光——正是她之前發髻上那支真正的玉蘭銀簪——精準地沒入了濃密的迎春花灌木叢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落點,與之前射入水中的那支簪子(作為標記和誘餌)遙相呼應,更靠近假山主體,也更隱蔽!

“夫人不必勞煩!”雲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已將那支沾了泥汙的扁簪牢牢攥在手中,直起身。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飛快地掃過沈棲凰的雙手、袖口,以及她剛才俯身時可能觸及的地麵範圍。

一無所獲。

沈棲凰也直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一絲懊惱,看著雲岫手中沾了泥的簪子:“真是……弄髒了。回頭我賠你一支新的。”

雲岫緊緊攥著那支失而複得的扁簪,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她看著沈棲凰那張寫滿“無辜”和“歉意”的臉,心中的疑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兩次“意外”,兩次身體接觸!第一次丟了夫人的簪子,第二次碰掉了自己的簪子!太過巧合!巧合得就像精心設計的障眼法!

她的目光如同冰錐,再次刺向那片臨水假山區域。水波不興,假山沉默,迎春花叢在晨風中微微搖曳,看不出絲毫異樣。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如同附骨之蛆,緊緊纏繞著她。

簪子……一定還在附近!夫人把它藏起來了!藏在哪裏?水裏?假山縫隙?還是……那片灌木叢?

雲岫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扁簪重新插回發髻,沾著的泥點也顧不上擦。她側身,不再堅持去攬月亭,反而朝著臨水假山的方向邁了一步,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探究:“夫人心愛的簪子遺落,想必心中記掛。左右無事,不如奴婢陪您在此處仔細找找?方纔……似乎看到這邊有銀光一閃。”

來了!

沈棲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雲岫果然鎖定了這片區域!她若拒絕,便是心虛!若同意……雲岫親自搜尋,那兩支簪子被發現的概率極大!尤其是灌木叢中那支,雖隱蔽,但若雲岫鐵了心要搜……

千鈞一發!

“雲岫姐姐!雲岫姐姐!” 一個清脆而帶著急促的少女聲音,如同救命的鈴音,突兀地從園子入口處的月洞門方向傳來,打破了這緊繃欲裂的對峙!

沈棲凰和雲岫同時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陸府三等丫鬟服色、約莫十四五歲的小丫頭,正提著裙擺,氣喘籲籲地朝這邊跑來,小臉跑得通紅,額角沁出汗珠。她看到雲岫,眼睛一亮,跑得更快了。

“何事如此慌張?”雲岫眉頭緊鎖,被打斷的不悅清晰地寫在眼底,聲音也冷了幾分。

小丫鬟跑到近前,顧不得喘勻氣,急急道:“是、是頤安堂的徐嬤嬤!她老人家讓、讓奴婢立刻尋您過去!說是……說是老夫人剛起身,點了名要喝您親手烹的‘雪頂含翠’,旁人的手藝都入不了口!徐嬤嬤催得急,讓您立刻、馬上就去小廚房!”

頤安堂!老夫人!

雲岫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在陸府,老夫人便是天。她的吩咐,尤其是入口的東西,容不得絲毫怠慢和差錯。徐嬤嬤是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心腹,她親自派人來催,分量可想而知。

雲岫的目光在沈棲凰平靜無波的臉和那片充滿誘惑與疑雲的假山水域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老夫人急召,她不得不去!但夫人這邊……

“夫人,”雲岫轉向沈棲凰,語速加快,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安排,“老夫人急召,奴婢需立刻前往頤安堂小廚房。請夫人先回‘棲梧院’歇息,莫要在此處逗留。待奴婢烹好茶,再回來陪夫人尋簪。”她刻意強調了“棲梧院”(沈棲凰被囚禁的院落原名)和“回來陪您”,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棲凰心中巨石落地,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失望和一絲被“拋下”的不滿,輕輕歎了口氣:“既如此,你快去吧,莫讓老夫人久等。簪子……我自己慢慢找找便是。”

“夫人!”雲岫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園中路徑複雜,濕滑之處甚多,夫人初來,還是莫要獨自走動為好!請即刻回棲梧院!簪子之事,奴婢稍後自會處理!” 她目光如電,緊緊盯著沈棲凰,彷彿要將她釘在原地。

沈棲凰迎上她嚴厲的目光,沉默了一瞬,彷彿被她的氣勢懾住,最終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雲岫不再耽擱,對那小丫鬟丟下一句“送夫人回棲梧院”,便轉身,步履如風,朝著頤安堂的方向疾步而去,靛青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徑盡頭。

那小丫鬟這才怯生生地看向沈棲凰:“夫人,奴婢送您回去?”

沈棲凰的目光掠過小丫鬟稚嫩而惶恐的臉,又投向那片沉默的假山和幽深的潭水,最後落在雲岫消失的方向。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走吧。”她對小丫鬟說道,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

轉身的刹那,她眼角的餘光如同最鋒利的刀鋒,最後一次掃過那片迎春花叢深處。

簪已入局。

暗流,正在潭底無聲匯聚。

雲岫,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石罅窺光

“走吧。”

沈棲凰的聲音落在晨風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多的是冰封般的平靜。她不再看那幽深的潭水與沉默的假山,彷彿真的聽從了雲岫最後的“命令”。小丫鬟如蒙大赦,怯生生地在前麵引路,沿著來時的鵝卵石小徑,朝著那座名為“棲梧”實為囚籠的院落走去。

棲梧院。鳳棲梧桐。多麽諷刺的命名!沈棲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院門在望,朱漆大門緊閉,如同巨獸的嘴。門口侍立著兩個身形魁梧、麵無表情的粗使婆子,眼神銳利如鷹隼,看到沈棲凰回來,隻微微躬身,動作帶著刻板的恭敬,眼底卻毫無溫度,如同兩尊冰冷的門神。

“夫人回來了。”其中一個婆子聲音粗嘎,側身推開厚重的院門,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沈棲凰微微頷首,目不斜視地踏入院中。隔絕了外麵的視線,院內的空氣依舊沉悶壓抑。她徑直走向正房,步履沉穩。小丫鬟送到門口便止步,垂手侍立在外。

關上房門,隔絕了那無處不在的窺探目光(至少是暫時的),沈棲凰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泄露出一絲真實的緊繃。她急促地喘息了幾下,強迫自己冷靜。時間緊迫!雲岫被老夫人急召,這是天賜良機!但雲岫心思縝密,疑心已起,她處理完頤安堂的事情,必定會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甚至可能派人先去查探水潭和假山!

她必須搶在雲岫之前,回到沁芳園!而且,需要一個絕對合理、無法被質疑的藉口!

目光飛快掃過室內。妝台上,那支沉重的點翠金簪靜靜地躺在絲絨盒子裏,在晨光下折射著冰冷華貴的光。昨夜拔下它時的決絕曆曆在目。

就是它了!

沈棲凰快步走到妝台前,毫不猶豫地拿起那支金簪。簪身沉甸甸的,鑲嵌的寶石硌著掌心。她眼神一凜,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將尖銳的簪尾狠狠劃過自己左手小臂內側!

“嘶——”

銳痛襲來!白皙細膩的肌膚上瞬間出現一道寸許長的血痕,殷紅的血珠迅速沁出,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麵板上顯得觸目驚心!

她咬緊牙關,沒有發出痛呼。迅速用幹淨的帕子草草按了按傷口,止住快速滲出的血珠,然後將染血的帕子小心折疊,藏入袖袋深處。接著,她飛快地解開外衫的領口盤扣,將衣領微微扯開一些,露出纖細的鎖骨和一小片肩頸肌膚。做完這一切,她纔拿起那支點翠金簪,對著鏡子,動作略顯笨拙地試圖將它重新簪回發髻,卻故意弄得歪歪斜斜,幾縷發絲淩亂地垂落鬢邊。

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發髻微亂,眼神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下掩不住的倉惶。很好。

沈棲凰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房門!

“啊!” 她發出一聲短促而真實的痛呼(臂上的傷口被動作牽扯),臉色瞬間更加慘白,一手捂著左臂上方,身體微微搖晃,另一隻手中緊握著那支點翠金簪,簪尖上,赫然沾著一點刺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

“夫人?!” 門口侍立的兩個婆子和小丫鬟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樣子嚇了一跳。

“快!快去沁芳園!” 沈棲凰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充滿了驚惶和後怕,她指著手中的金簪,指尖都在發抖,“方纔、方纔梳頭時不小心,竟被這簪子劃傷了!好痛……流了好多血!” 她刻意將捂著左臂的手微微鬆開一些,讓婆子們能看到領口下方隱約透出的血色痕跡(實則是臂上傷口透過衣料映出的暈染),又飛快地掩住,彷彿痛極,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我……我方纔在沁芳園聽雨軒水邊,好像……好像還落了一支素銀簪子,是母親給的陪嫁……我得去找回來!定是掉在那裏了!”

她的語速又急又快,帶著驚嚇過度的混亂和語無倫次,將“被金簪劃傷”和“尋找遺失的陪嫁銀簪”兩件事強行扭在一起,顯得合情合理——一個驚魂未定又心疼母親遺物的新婦形象躍然而出。更重要的是,她點明瞭地點:聽雨軒水邊!這正是雲岫疑心最重的地方!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被自己的簪子劃傷?真是嬌氣又笨拙!但看著她慘白的臉色、淩亂的發髻、簪尖的血跡和衣領下隱約的血色,以及那泫然欲泣的模樣,又不似作偽。尤其提到“母親陪嫁”,分量頗重。

“夫人傷勢要緊,還是先請府醫……”一個婆子試圖勸阻。

“不!”沈棲凰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裏的固執和驚懼,“我要我的簪子!那是母親留給我的!現在就去!你們……你們陪我去找!” 她指著兩個婆子,語氣帶著命令式的驚惶,“萬一被水衝走了,或是被誰撿了去……” 她不敢再說下去,隻是用力咬著下唇,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配合著臂上傷口的刺痛,顯得無比真實。

兩個婆子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有些無措。她們得到的命令是“看好夫人”,但並未限製夫人在府內走動,尤其現在夫人明顯“受了傷”且情緒激動,若強行阻攔,鬧將起來,驚動了府裏其他人,尤其是老夫人那邊,她們也擔待不起。

“……是,夫人。” 為首的婆子權衡利弊,終於沉聲應下,眼中卻閃過一絲冷光,“奴婢陪您去。隻是夫人傷著,莫要再近水邊。” 她強調了“陪”,也劃定了界限。

“好!快走!” 沈棲凰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淚,也顧不上發髻歪斜,緊握著那支帶血的金簪,腳步踉蹌地就往外衝,一副心急如焚、不管不顧的模樣。兩個婆子不敢怠慢,一左一右緊緊跟上,如同押解。小丫鬟也慌忙跟在後麵。

一行人幾乎是跑著回到了沁芳園。晨霧已散盡,園中景緻清晰,卻也顯得那些無處不在的“仆役”身影更加分明。

“就在那邊!聽雨軒!” 沈棲凰指著臨水的方向,腳步不停。

越是靠近聽雨軒,沈棲凰的心跳得越快,幾乎要撞出胸膛。她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副驚慌失措、一心尋物的模樣,目光卻如同最敏銳的探針,飛快地掃過水麵——平靜無波,看不出有人下水探查的痕跡。假山沉默依舊。她的心稍稍落定,雲岫的人應該還沒來!

她徑直衝到水邊欄杆處,就是之前“險些落水”的地方,扒著欄杆,焦急地朝下張望,嘴裏喃喃:“掉哪兒了?掉哪兒了?” 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前傾。

“夫人小心!” 緊跟著她的婆子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將她往後帶了帶,語氣帶著警告,“水邊濕滑!您忘了剛才?”

沈棲凰彷彿被提醒,瑟縮了一下,收回目光,臉上驚惶更甚,帶著哭腔:“水裏沒有……那、那定是掉在岸上了!假山那邊!快,去假山那邊找找!” 她指著那片嶙峋的太湖石和緊挨著的、濃密的迎春花灌木叢,正是她藏下第二支銀簪的地方!

兩個婆子眉頭緊鎖。這夫人真是麻煩!但看她那副失魂落魄、不找到簪子誓不罷休的樣子,又不好強行阻攔。為首的婆子對同伴使了個眼色:“你陪夫人在這裏,別讓她靠近水。我去那邊看看。”

她鬆開沈棲凰,大步走向那片假山區域,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地麵、石縫。她的搜查很仔細,顯然也帶著任務——看看夫人是否真在此處“遺失”了什麽,或者……藏了什麽。

沈棲凰被另一個婆子牢牢“攙扶”著,站在稍遠的安全距離,心卻提到了嗓子眼!那婆子搜查的方向,正是迎春花叢!她能看到那婆子粗壯的手撥開低垂的枝條,檢查著下方的泥土和落葉……

時間彷彿凝固!

就在那婆子即將檢查到銀簪藏匿的具體位置時——

“找到了!是不是這個?” 一個略顯粗嘎、帶著點驚喜的聲音,突然從假山另一側傳來!

沈棲凰和搜查的婆子同時循聲望去!

隻見假山後麵轉出來一個穿著園丁短褐、身材矮壯、膚色黝黑的漢子,手裏高高舉著一支素銀簪子!簪頭那朵小巧的玉蘭花苞,在晨光下清晰可見!正是沈棲凰發髻上丟失的那一支!

“對!就是它!” 沈棲凰立刻驚喜地叫出聲,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眼淚又湧了上來,“是我的玉蘭簪!快給我!”

那園丁漢子快步走過來,將簪子恭敬地遞給緊盯著他的婆子。婆子接過簪子,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簪身沾了些許濕泥和水草,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不久。她疑惑地看向園丁:“你在哪兒找到的?”

“回嬤嬤的話,”園丁漢子搓著手,憨厚地笑著,指了指假山另一側靠近水麵的地方,“小的剛纔在那邊清理水草,一網兜下去,嘿,就撈著了這亮晶晶的東西!瞧著像是夫人頭上戴的,就趕緊送過來了。”

水草?網兜?從水裏撈上來的?

沈棲凰心頭巨震!她射出的第一支簪子,明明是射向假山底部有刻痕的陰影處!那地方水深且隱蔽,尋常清理水草根本不會觸及!而且……這園丁出現的時機,未免太巧!

“水裏找到的?”婆子顯然也有些意外,掂量著手中沾著水草和濕泥的銀簪,又瞥了一眼沈棲凰。

“是水裏!定是方纔我差點掉下去時,滑落到水裏了!”沈棲凰立刻順著話頭,帶著失而複得的慶幸和後怕,“多謝這位……多謝你了!”她對著園丁連聲道謝,伸出手急切地想要拿回簪子。

婆子將簪子遞還給她,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夫人方纔明明指著岸上的假山和灌木叢……不過簪子確實是從水裏找到的,倒也說得通。她轉向那個還在檢查迎春花叢的同伴:“別找了,找到了,在水裏。”

檢查灌木叢的婆子聞言直起身,走了過來,臉上也帶著一絲釋然。

沈棲凰緊緊握著失而複得(實則被調包?)的玉蘭銀簪,冰涼的簪身和濕泥的觸感讓她心頭疑雲密佈。她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那個憨厚的園丁漢子,對方正垂手恭立,一臉老實巴交。

水中的簪子被“找到”了。

那她藏在灌木叢裏的、真正用來標記和探查的第二支簪子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雲岫!

她回來了!臉色微沉,步履如風,靛青的身影帶著一股冰冷的煞氣,徑直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快步走來!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第一時間就精準地鎖定了被婆子“攙扶”著、手中緊握銀簪、形容略顯狼狽的沈棲凰,以及……那個站在一旁、垂手恭立的“園丁”漢子!

雲岫的視線在沈棲凰手中的濕簪和那園丁漢子身上飛快地掃過,最終定格在沈棲凰臉上,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冰冷的怒意和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墜地:

“夫人,您真是……片刻都不肯安生。”

石罅窺光

“夫人,您真是……片刻都不肯安生。”

雲岫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針,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怒意和洞穿一切的銳利,狠狠紮入這剛剛因“失物複得”而短暫鬆弛的空氣。她靛青的身影帶著一股無形的煞氣,幾步便已逼至近前。那雙古井般的眼睛,此刻翻湧著深潭下的暗流,目光如刀,在沈棲凰緊握著濕漉漉銀簪的手、她略顯淩亂的發髻、臂上衣料隱約透出的血色、以及那個垂手恭立的“園丁”漢子身上,飛快地、如同刮骨般掃過!

寒意瞬間攫住了沈棲凰!雲岫的眼神告訴她,她的所有把戲,在對方眼中已無所遁形!那“園丁”的出現,更是坐實了她的“不安分”!

“雲岫姑娘回來了。”為首的婆子立刻躬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邀功,“夫人的簪子找到了,在水裏,是這位……”她指向那園丁。

“我知道。”雲岫冷冷打斷她,視線並未離開沈棲凰的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夫人受了傷,又受了驚嚇,需立刻回院靜養。你們兩個,”她目光轉向兩個婆子,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即刻護送夫人回棲梧院,寸步不離!若夫人再‘不小心’傷著,或‘遺失’了什麽要緊物件,唯你們是問!”

“是!”兩個婆子凜然應聲,看向沈棲凰的眼神瞬間帶上了更深的戒備和強硬。

“至於你,”雲岫的目光終於轉向那個一直垂著頭、顯得無比老實的園丁漢子,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跟我來。夫人簪子失而複得,總要問個清楚,也好記你一功。”

“是,是!謝姑娘!”園丁漢子連連點頭哈腰,一副受寵若驚的憨厚模樣。

沈棲凰的心沉到了穀底。雲岫要單獨帶走這個園丁!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園丁有問題!或許是陸沉舟的人,或許是雲岫安排的!簪子被“找到”的地點、時機都太過蹊蹺,雲岫絕不會輕易放過這條線索!更要命的是,她藏在迎春花叢裏的第二支簪子,還不知是否被那個搜查的婆子發現!

她不能走!至少,要確認那支簪子的下落!

“等等!”沈棲凰強作鎮定,聲音卻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她舉起手中那支沾著水草濕泥的玉蘭銀簪,“這簪子……是從水裏撈上來的,髒汙不堪,需得清洗。還有……”她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撫上發髻,那裏歪歪斜斜地插著那支帶血的點翠金簪,眉頭緊蹙,帶著一種被疼痛和狼狽困擾的煩躁,“這金簪也歪了,硌得頭疼……方纔在那邊假山石上似乎看到一處平整的地方,容我稍事整理一下發髻可好?” 她說著,目光帶著一絲懇求和被逼到極致的脆弱,望向雲岫,又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那片假山區域,尤其是靠近迎春花叢的石壁。

她在賭!賭雲岫的注意力此刻被那個園丁吸引,賭雲岫急於帶人離開盤問,賭雲岫對她這種“整理儀容”的小要求不會過分阻攔,更賭那支藏在灌木叢裏的簪子還未被發現!

雲岫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棲凰此刻的模樣確實狼狽——發髻鬆散,臉色蒼白,臂上帶傷,衣襟微亂,手中還捏著濕漉漉的髒簪子,眼神裏帶著驚魂未定和一絲被逼急的可憐。這理由……似乎也說得過去。但直覺告訴她,夫人指向假山石壁的動作,絕不僅僅是整理發髻那麽簡單!那片區域,是夫人之前兩次“意外”的焦點!

雲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再次掃過那片嶙峋的假山石壁和低垂的迎春花叢。石壁濕滑,苔痕斑駁,看不出什麽異常。花叢在晨風中搖曳,枝葉繁密。她之前派來暗中監視的眼線並未回報夫人有在岸上藏匿東西……

“夫人整理儀容,自無不可。”雲岫的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更深的審視,“隻是此處濕滑,莫要再添新傷。動作快些。” 她同意了,卻半步未退,目光如同鎖鏈,緊緊纏繞著沈棲凰。同時,她對那園丁漢子丟了個眼神,示意他稍候。

成了!

沈棲凰心中稍定,麵上卻不敢有絲毫放鬆。她捂著左臂,在婆子的“攙扶”下,腳步虛浮地朝著假山石壁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她能感覺到身後雲岫那兩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芒刺,釘在她的背上。

她選擇的位置,是一塊相對平整、略向內凹的太湖石,石麵幹燥,上方垂下的迎春花枝條恰好形成一小片半遮蔽的空間。更重要的是,這位置,距離她藏匿第二支銀簪的灌木叢根部,隻有一步之遙!

“你……站開些。”沈棲凰對緊跟著她的婆子低聲道,帶著一絲虛弱的不耐,“擋著光了。”

婆子依言退後半步,但目光依舊緊緊盯著她。

沈棲凰背對著眾人,麵對著冰涼的石壁。她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支濕漉漉的玉蘭銀簪放在石麵上,然後抬手,顫抖著(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實的緊張)去拔發髻上那支歪斜的點翠金簪。

動作很慢,手指似乎因臂上的傷痛而有些無力。

就在她拔下金簪,滿頭青絲如瀑般散落肩頭的瞬間!借著濃密發絲的完美遮掩和身體微微前傾靠近石壁的動作,她垂在身側的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向下方那叢濃密的迎春花枝條深處!指尖如同靈蛇,精準地探入鬆軟的泥土和堆積的落葉中!

觸感!冰涼!堅硬!

找到了!

她的心髒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指尖用力一勾,那支沾著泥土、被她藏匿於此的第二支玉蘭銀簪(與石麵上那支一模一樣)瞬間落入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精神一振!

沒有絲毫停頓!她握著這支真正的“標記之簪”,借著身體前傾、發絲垂落、手臂似乎因疼痛而微微顫抖的動作掩護,將簪尖對準了麵前那塊向內凹的太湖石壁!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瞬間鎖定了石壁上那道極其細微、隻有在水波倒影特殊角度下才能察覺的、類似劍鞘末端徽記的刻痕!

就是這裏!

簪尖帶著她所有的決絕和孤注一擲的勇氣,猛地朝著刻痕旁邊一道極其隱蔽的、如同天然石縫的縫隙刺去!不是刺,是試探性地一撬!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如同機括咬合的脆響!

沈棲凰隻覺得手中的簪尖似乎撬動了什麽極其微小而堅韌的東西!那塊看似渾然一體的石壁內部,彷彿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緊接著,刻痕旁邊一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顏色略深的凸起石粒,竟然微微向內凹陷了下去!

一道更窄、更深的、不足發絲粗細的縫隙,在那凹陷的石粒旁無聲地裂開!

沈棲凰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甚至來不及看清那縫隙裏有什麽,一股強烈的直覺驅使著她!她握著銀簪的手腕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猛地一旋一挑!

“咻!”

一道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白影,如同被驚飛的蛾子,從那道驟然裂開的細微石縫中激射而出!

沈棲凰眼疾手快,另一隻握著濕簪的手(她一直沒放下那支作為掩護的濕簪!)猛地向上一抬,寬大的袖擺如同張開的網,恰到好處地迎向那飛出的白影!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那白影撞入她袖中,被柔軟的絲綢包裹,瞬間消弭了所有動靜!

與此同時,沈棲凰的身體彷彿因拔簪的動作太大而牽動了臂上傷口,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嘶……”她身體踉蹌了一下,順勢扶住冰冷的石壁,散落的發絲徹底遮住了她瞬間蒼白的臉和劇烈起伏的胸口。

“夫人!”身後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

“沒事……”沈棲凰的聲音帶著痛楚的喘息,她慢慢直起身,借著整理散亂長發的動作,飛快地將袖中那團微小的、帶著石屑氣息的東西攥緊,塞入貼身的中衣袖袋深處!動作一氣嗬成,在發絲的遮掩下天衣無縫。

她強壓下狂跳的心髒,重新拿起石麵上那支濕漉漉的銀簪(作為掩護的那支),胡亂地將散亂的頭發挽起,用這支沾著水草的簪子草草固定,發髻依舊歪斜,幾縷發絲垂落,更顯狼狽。

她轉過身,臉色慘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一半是疼,一半是後怕),將手中那支點翠金簪遞給婆子,聲音虛弱:“這個……幫我拿一下,硌手。”

婆子接過那支帶血的金簪,看著她這副樣子,眼中的戒備似乎被一絲真實的憐憫取代。

沈棲凰不再看那片假山石壁,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隻是整理發髻時的意外牽動傷口。她扶著婆子的手臂,腳步虛浮地走向雲岫,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認命般的頹然:“雲岫……我累了,回去吧。”

雲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她蒼白汗濕的臉、散亂的發髻、以及她扶著婆子微微顫抖的手上來回掃視。她剛才似乎聽到一聲極其細微的異響?像是什麽東西彈開?但夫人痛呼踉蹌的樣子又如此真實,臂上的傷也做不得假……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那片假山石壁上。石壁依舊沉默,苔痕斑駁,看不出絲毫被觸碰過的痕跡。那處她曾疑心夫人藏匿東西的迎春花叢,在晨風中安靜搖曳。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夫人隻是被金簪劃傷,驚嚇過度,又執意尋回母親的遺物?

雲岫心中的疑雲並未消散,但此刻沈棲凰主動要求回去的頹然姿態,以及臂上真實的傷勢,讓她暫時壓下了更進一步的探查。老夫人那邊還等著回話,這個突然出現的“園丁”也需要立刻盤問清楚!

“夫人能想通便好。”雲岫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一絲警告,“回院後好生歇息,莫要再勞神費力。”她深深看了沈棲凰一眼,彷彿要將她看穿,然後才對那園丁漢子道:“你,跟我來。”

沈棲凰低垂著眼瞼,任由婆子攙扶著,一步步離開這危機四伏的沁芳園。掌心緊貼著中衣袖袋裏那團微小的、堅硬的異物,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清晰的觸感和一種滾燙的、如同烙鐵般的秘密氣息。

石罅已開。

光雖微弱,卻已刺破囚籠一角。

袖中藏著的,究竟是生機,還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