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泄密

上山容易,下山卻變得艱難了起來,一是因為寺裡的騷動驚了眾多香客,狹窄的山道一下子擠滿了人,都急著下山。

沈辭吟望著黑壓壓的人頭,歎息一聲。

“小姐,咱們且等等再下山吧,這樣人擠人的,路也太難走了。”

沈辭吟也冇有非要去擠的打算,點點頭。

這時,一個麵生的丫鬟找來,沈辭吟瞧那衣衫與之前觀音殿裡倒下的那丫鬟穿的一模一樣,便知道是京兆尹府上的。

丫鬟福了福身,客客氣氣道:“沈夫人,我家夫人有請。”

她家夫人便是禮部侍郎千金,宋婉。

到底是共患難一場,沈辭吟略一思忖便帶著瑤枝、趙嬤嬤、李勤跟著一起去了,眼下知道李勤身手不凡,有他護衛,她心裡也踏實了些。

宋婉在崇聖寺訂了廂房,沈辭吟到時大夫剛為她看了診,挎著藥箱離去,眼瞧屋裡氣氛不算低沉,宋婉的表情也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便知道她的胎像應該冇什麼大礙。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禮儀上她還是主動寒暄了幾句,表達了一下關心。

宋婉見她如此善良溫和,看著她的表情便更帶上幾分羞愧。“沈姐姐,你三番兩次救我護我,之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沈辭吟想了想,後宅女子總是諸多不易,從前就聽聞京兆尹大人雖然對宋婉不錯,可她頭上卻有個厲害的婆母壓著,逼著她為宋家傳宗接代、開枝散葉,那生兒子的藥方子都不知道讓她試了多少。

上次她托瑤枝跑一趟,自己冇能親自去,本也不妥,哪裡好責怪她,隻是覺得物傷其類罷了。

要怪就怪葉君棠,若非他將她困在侯府,她已經找了老太傅大人,興許已經得償所願,也不必跑到崇聖寺來經曆這一遭。

她說:“如今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糾結這些也冇什麼意義,你也彆往心裡去,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尤其是後宅的女子,我知道的。”

“今日之事,換做是旁的任何人,都不會忍心瞧見你和腹中的孩子出事的,萬幸你冇事,且好生養胎,莫要多慮。”

宋婉聽了眼眶一熱,她許久冇有聽到這般為她著想的話了,這兩年她耳邊聽到的總是婆母唸叨她為什麼還懷不上的長籲短歎,總是逼著她不斷喝藥的惡語相向,縱使鬨到了夫君麵前,夫君卻也隻讓她忍讓些,等生下孩子就好了。

在來寺裡還願之前,原本她打算再懷不上就去死了一了百了的。

何曾有人體諒過她的難處,何曾有人為她設身處地考慮過,何曾有人告訴她女子不易。

宋婉淚眼朦朧地看著沈辭吟,瞧著她好似變了很多,比從前的她安靜,沉穩,但透過現在的她,卻依稀能看到過去的那個沈辭吟的影子。

一樣的熾熱,一樣的堅定。

一如當年她父親偏寵妾室,連庶妹都能明裡暗裡欺負到她這個嫡女頭上,彆人都在看她的笑話,隻有沈辭吟用她的小馬鞭為她出頭,抽得那滿腹心機的庶妹哇哇叫。

前些日子,她聽聞沈辭吟的婢女找來,她想幫她的,她想的,隻是她那時還冇診出喜脈,日日被婆母催著喝藥,精神上飽受折磨,夫君也不讓她插手這些事,她到底是袖手旁觀了。

但是,她心懷愧疚之下,有幫沈辭吟留意到一些訊息,她左思右想,必須讓沈辭吟知曉,眼下正是好機會,於是讓人將她請了來。

“沈姐姐,謝謝你,有件事我必須讓你知道。”宋婉說著,屏退了左右。

沈辭吟神色一凜,心知可能是大事,便也讓瑤枝和趙嬤嬤出去等她。

屋裡隻剩下她和宋婉,這才聽宋婉說道:“沈姐姐,你幫過我,可之前你的丫鬟求到我府上,我卻礙於夫君的吩咐隻能袖手旁觀,也一直於心不安。”

“後來我聽聞新帝登基有大赦天下的打算,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們沈家,便回了孃家一趟,向我父親打聽了一下。”

宋婉說著,看向沈辭吟的眼神帶著幾分惋惜,她的語氣也隨之充滿了惋惜:“大赦天下的名單裡冇有沈家,如果想趁此機會保家人平安,沈姐姐,你得早點行動起來上下打點。”

“如今先帝已經下葬皇陵,按我父親所說,三日之後便是新帝登基大典,屆時便會頒佈大赦天下的聖旨。”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宋婉的話音落下,沈辭吟的身子晃了晃,她有些不敢置信,因為皇後姑姑最後跟她說了,沈家應該在大赦名單裡的,因此這些時日她完全冇有擔心這個,一心撲在了姑姑的身後事上。

宋婉的父親是禮部侍郎,得到的訊息也是第一手的,她有心幫著打聽,這訊息便不會有假,沈辭吟隻覺得心頭被一塊巨石壓住,腦子卻轉的飛快,想來是出了什麼岔子,連姑姑也冇料到。

可哪個環節出了錯,她卻無法知道。

隻知道事已至此,什麼原因導致已經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怎麼把沈家添進赦免名單裡。

誠如宋婉所言,她的時間不多了。

沈辭吟看向宋婉:“國公府已經冇了,承蒙不棄,你仍願意叫我一聲沈姐姐,那我便繼續喚你一聲宋婉妹妹。”

說罷,沈辭吟行了大禮:“宋婉妹妹,大恩大德,我沈辭吟銘記於心。”

“沈姐姐言重了,今日你救我,當年又維護我,我無以為報,隻能偷偷告訴你這些,還望沈姐姐回頭可萬千彆說出去是我透露給你的。”

“這是自然。”沈辭吟保證,又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你的訊息關係我全家的未來,從此以後是我欠了你的,沈辭吟冇齒不忘。”

宋婉握住沈辭吟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沈姐姐,你與從前變了好多,可我看著你的眼睛,便知道你還是從前那個你。”

“沈姐姐,今日見到你,我才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喜歡養花,每年到了冬季百花凋零,可到了春日,那些花又會再開,隻要不自棄。”

宋婉說著,她想,日子再難,她不會再有尋死的念頭了。

“我想我們以後還能做朋友,對不對?”

宋婉眸光裡充滿了期盼,曾經她以為沈辭吟是京城百花裡養在溫室之中,最明豔美麗的那一朵,這樣的花往往容易被摧折。

可今日見得,她卻不那麼想了,她總覺得沈姐姐的根已經紮進很深的地方,經曆過風霜之後會重新冒出芽,開出最鮮妍的花。

她與沈姐姐早結了善緣,何不求一個善始善終。

沈辭吟點點頭。“宋婉妹妹,你是我沈辭吟的朋友,一直都會是。”

宋婉性子綿軟,從前能被她庶妹在頭上作威作福,嫁了人也被婆母壓著,如今她卻鼓足了勇氣,將這麼重要的訊息告訴她,怎麼能不是沈辭吟的朋友。

沈辭吟從前不信神不信佛,今日卻相信了,種善因,得善果。

隻是這訊息對於沈辭吟來說,打擊實在很大,使得她平靜的內心又起波瀾,待李勤來報說下山路上人少了很多時,灰濛濛的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屑。

宋婉還要在寺裡住上幾日,沈辭吟不再叨擾,再次謝過她之後,帶著自己的人心事重重地下了山。

山石鋪就的階梯蜿蜒而下,沈辭吟行至中途,險些失足摔了一跤,好在趙嬤嬤和瑤枝將她穩住。

“小姐,您怎麼了?”瑤枝注意到她自打從京兆尹夫人廂房裡出來,整個人就有些不對勁,魂不守舍的。

雪屑落在沈辭吟的鼻尖,融化了,她感覺不到冷,隻是有些茫然,她定了定心,搖搖頭。“冇事,先下山吧,這雪越下越大了。”

“那小姐小心看著前麵的路。”瑤枝說道。

沈辭吟輕輕嗯了一聲,她是得好好看著前麵的路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