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禮節
週三的課很爛。
不喜歡的課挨著連堂,江檜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腦袋發暈,想吐。
下了課,她在辦公室門口假作無事來回踱步,他在綠植的另一麵,綠叢的空隙裡隻能看到他的校服衣角,和他戴了表的手腕。
他的視線一挑,落在她臨近的告示欄上,她心裡打鼓,極快的移了視線,而他隻是靜默地注視那邊的樓。
那邊的樓。
那邊在灼日下耀著金光的辦公樓,光是牆磚便給人輝煌之意。
她的神思遠了,頃刻忘卻了校園的窒息與壓抑,他人冷漠而譏笑的神色,純粹而天然的惡意。
她想起每月按時彙款但近乎失聯的父親,報名那天他開車載她進了那棟大樓,校領導笑意溫和彎腰和她爸握手,誇他爸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她那天所獲得的善意是入校來的峰值。
回班時李響閔正在講近期的文娛活動。
“下週五的校慶,大家打算出個什麼節目呢?咳咳,我知道你們那點愛好,上麵說了哈,節目要給人身心愉悅,傳遞正能量的哈。”
下麵的談論嗤笑交雜。
“那還不如直接舉辦詩歌朗誦比賽,主打的就是情感激昂積極向上。”“都校慶了不敞開玩?”
“服了,愛辦又設限,直接找零班他們上啊,來個‘我詠燦爛山河’”。“李老師,我建議就熱舞獻校慶,多慷慨激昂啊!”
幾個好事兒的男生放肆地吹口哨,表示熱烈的讚同。
……
“同學們保持安靜!”李響閔狠拍桌子,教室才短暫地恢複了寧靜。
“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高中學習是很累,大家想放鬆,是合理的。這樣,我把選擇權交給你們,選好交給我審批,隻要不太過,都給過。大家說怎麼樣。”李響閔語氣柔和,勸慰道。
下邊一片掌聲,口哨聲高低起伏,還有人順著氣氛怪叫著“李老師好帥”的。李響閔擺擺手,無奈笑壓他們過度興奮的情緒。
隔壁班的張莉文嘴角抽搐,李響閔到底在乾什麼啊,他們那班整天鬧鬨哄的。他的眼睛像玻璃球。
圓滾滾,晶瑩剔透的玻璃珠子,隻有球心一抹絢麗的蛇形色素,滾動時發出清脆的咕嚕聲,像冰塊墜進汽水裡,滋滋冒著冷氣。
她眼球和桌麵玻璃球平行,靜默想到。
這層樓有13個攝像頭,有3個針孔是墜樓事件後安上的。其他樓層類似,一樓多兩個大廳監控。
一層樓有6個班,每班一個。
走廊四個,廁所兩個,死角有一個。
在她長久的靜默時光裡,她見證了一株花的枯榮,一隻貓的生育,一棵樹的繁茂,以及一棟大樓的拔地而起。
嚐到甜頭後,學校開始大力打造校園形象,優秀校友帶動宣傳,引入慈善教育,智慧扶貧。
校門口修電子屏,放映校園日常吸引生源,她每早入校都能看到季萄月的形體。
在讀書角安靜的地看書,在器材室整理器械,課堂上專注的注視,國旗下的演講,圖書館誌願服務……
他白皙的臂,隱隱能窺見青色的筋脈,他的血液在極細的毛細血管內緩緩流淌,她想知道他心跳的頻率。
他情緒多是平穩的。正像他不爭不搶的性子,任外界如何驚濤駭浪,總是有條不紊地安排日常,一步一腳印地走。
季萄月是在僵持的第三天妥協的。
他的零用被扣得很緊,私存積蓄的可能幾乎為0,而近期隨著校慶而來的,是班服費和精裝資料費。
夏怡梨借他的錢已然告罄。
他撥通了他母親的電話,答應了他們的要求。週四晚換上正裝,參加他們的禮宴,慶祝南家小女的生日。
季萄月進了會場,隨意落座。
他隔著人群,與母親對視。林殊含笑,示意他過來向南濘祝好,他體態端正,笑容得體。
南濘扶著他肩,笑著讓他帶身後的南緦到後院轉轉,解解悶。
南緦的眼神很怯,不像是經常應付這種場合的樣子,小心地打量著季萄月,初步判斷他的可信任值。
“走吧。”季萄月對她溫和一笑,牽過她的手,燈光下他的麵容俊秀而平和,麵部留白剛好可以讓人視線停駐。
他們繞著後院逛了兩圈,就著後院亭子歇下,晚風習習撫走燥熱,南緦警備略有鬆弛。
晚風止息時,衣裝下薄薄的汗液附著皮膚,然而禮服並不透氣,南緦難耐地忍著熱汗。
季萄月在池邊不遠處找了張荷葉,笑意溫潤,語氣輕巧問道:“南叔叔會生氣嗎?”南緦笑容侷促,搖搖頭。
季萄月坐到她身側,上下扇動著荷葉,給她送涼,他送風頻率適中,南緦壓製的倦意一點點舒展開來。
南緦打了個哈欠,方纔被她爸拉著和這個叔叔打招呼,和那個阿姨聊愛好,累得要死。她再也不想過生日了。
季萄月開始哼唱舒緩調子,南緦在迷迷糊糊的睡意裡感受他輕柔的哼唱,旋律悠長,南緦冇聽過這調,一時很新鮮。
就著他扇葉送的涼風睡熟。
醒來時月亮已經爬到樹梢,看起來快要掩藏在亭子後了,換個方位,月亮倒仍是高高掛在交錯的樹杈空隙間。
她揉揉惺忪的眼睛,同他一道回了宴場,人已散去大半,見了她爸也不再那麼依賴,反倒有些不捨同他告彆。
南濘看出女兒的眷戀,看向林殊,笑說:“往後有的是機會。”
林殊也笑了,肩臂因笑的幅度微微震顫。
“和南叔叔他們告彆。”
告彆南家父女後,他開了後座車門。
“怎麼,不在外住了?”林殊被罩在一大片黑裡,神色不明,語含譏笑。季萄月默然。
車窗映出他的輪廓,眉目疏離,五官平緩冇有波瀾。
車外夜景的光少許灑進黑沉室內。
他眼珠依然很黑,合上眼,不作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