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夜青鋒,血契驚魂
那一聲突兀的“啪嗒”輕響,如同毒蛇吐信,瞬間凍結了聽竹軒內所有的聲音!血誓的餘音尚在,燃燒的燭火卻彷彿被無形的寒冰凍結,光影不再跳躍,隻在那塊被碎瓷釘穿、新舊血痕交融的紅錦上投下猙獰扭曲的暗影。
謝明懿按在**沈清墨**手背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掌心被碎瓷割破的傷口傳來尖銳的刺痛,溫熱的鮮血還在順著兩人交疊的指縫緩緩滲出,滴落在紅錦之上,暈開更深的暗紅。然而,這痛楚此刻卻被一股更巨大的、冰冷的恐懼瞬間淹沒!她渾身的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凝固,僵硬地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屋頂方向!是誰?!裴珩的人?!他們竟然已經無聲無息地潛入了狀元府?!就在他們剛剛立下血誓的當口?!
巨大的驚駭讓她喉嚨發緊,連嘶啞的驚呼都卡在喉間,隻剩下一雙因恐懼而驟然睜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被燭光照亮的屋頂橫梁!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謝明懿隻覺眼前一花!一直靜立在她身側、彷彿也因那異響而微微僵住的**沈清墨**,身影竟如同鬼魅般憑空消失了!那身青色的直裰在昏暗的光線下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快!快得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隻聽見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落葉拂過窗欞的“咻”聲!
下一瞬!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伴隨著一聲短促到幾乎被扼殺在喉嚨裏的、如同垂死野獸般的悶哼,猛地從屋頂上方傳來!
緊接著,“咚”的一聲沉重悶響!一個黑影如同斷了線的破麻袋,裹挾著碎瓦塵土,重重地從屋頂上摔落下來,狠狠砸在聽竹軒門外的青石板地麵上!激起一片灰塵!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異響到悶哼到重物墜地,不過呼吸之間!
謝明懿的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她猛地扭頭看向門外!借著窗紙透出的微弱燭光和清冷的月光,她清晰地看到,那個摔落在地的黑影,蜷縮著,一動不動!他的胸口位置,赫然插著一支通體黝黑、隻在尾端綴著一點暗青色寒芒的短小弩箭!箭身幾乎完全沒入胸膛,隻餘那點青芒在月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澤!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瞬間彌漫開來!
死了?!
就這麽……死了?!
巨大的衝擊讓謝明懿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控製不住地向後踉蹌一步,撞在身後的書案上。書案上那塊被碎瓷釘穿的紅錦輕輕晃動,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她方纔的恐懼。
而**沈清墨**,不知何時已重新站在了門邊。他背對著屋內,麵朝著門外那具尚在抽搐的屍體,身姿挺拔如鬆,那件普通的青色直裰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手中空無一物,彷彿剛才那奪命一箭與他毫無關係。唯有那周身散發出的、如同萬年玄冰般凜冽的殺伐之氣,無聲地宣告著方纔發生的一切!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屍體,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如同在看一隻被隨手碾死的螻蟻。那深邃的眼眸深處,方纔在燭光下還隱現的複雜與沉重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一種絕對的、令人心膽俱寒的漠然和掌控感。
這纔是真正的他!
那個溫潤如玉、清貴端方的新科狀元,不過是一層精心描畫、用以行走於日光之下的假麵!
而此刻,在血誓立下、暗夜窺視的陰影裏,露出的纔是蟄伏於深淵之下、帶著致命毒牙的——潛龍!
“吱呀——”
聽竹軒的房門被輕輕推開。雲苓慘白著臉,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她顯然也聽到了那聲悶響和重物墜地的聲音,此刻看到門外月光下那具胸口插著短箭、死不瞑目的屍體,嚇得魂飛魄散,張著嘴,卻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拖走。處理幹淨。”**沈清墨**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如同在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家務事。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是……是,老爺……”一個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院落的陰影角落裏響起。隨即,一個同樣身著黑衣、身形瘦削如同竹竿、氣息卻精悍冷肅得如同出鞘匕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屍身旁。他甚至沒有多看地上的屍體一眼,動作麻利地彎腰,如同拎起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單手便將那沉重的屍體輕鬆提起,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拂過屍體胸口,那支致命的青色短箭瞬間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汩汩冒血的窟窿。黑影提著屍體,幾個起落,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在聽竹軒外濃重的黑暗裏,連同那具屍體和濃烈的血腥氣,彷彿從未出現過。
整個過程中,快、準、狠!無聲無息!顯示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專業和冷酷!
雲苓看著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身體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她扶著門框,看向**沈清墨**背影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看神魔般的敬畏和恐懼。
**沈清墨**沒有理會雲苓的反應。他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回聽竹軒內。房門在他身後被那瘦削的黑影悄然帶上,隔絕了門外的一切。
燭光下,他臉上的冰寒殺意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重新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他踱步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謝明懿那隻依舊按在紅錦碎瓷上、掌心還在不斷滲出鮮血的手上。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伸出手,那隻骨節分明、剛剛還發出致命一擊的手,此刻卻極其自然地拿起案上一方幹淨的素白絲帕。沒有言語,他俯身,動作算不上溫柔,卻異常精準地握住了謝明懿那隻受傷的手腕。
溫熱的觸感從手腕傳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謝明懿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穩穩地握住。她驚惶地抬眼,撞入他沉靜無波的眼眸中。那裏麵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關切,也沒有方纔的殺伐之氣,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頭發怵。
他用素白的絲帕,極其仔細地、一點點擦拭著她掌心被碎瓷割破的傷口邊緣。動作不算輕柔,甚至有些用力,擦去那些混合著紅錦顏色、新舊交織的血汙。冰冷的絲帕摩擦著傷口,帶來清晰的刺痛。謝明懿咬著下唇,強忍著沒有痛撥出聲,隻是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屬於習武之人纔有的薄繭和沉穩的力量感。
這沉默的、帶著痛楚的清理過程,彷彿一種無聲的儀式。擦去的是血汙,烙印下的,是更深、更無法掙脫的同盟印記。
擦淨傷口周圍的汙血,露出翻卷的皮肉和不斷滲出的鮮紅,**沈清墨**才鬆開手。他隨手將那染血的絲帕丟在書案上,彷彿丟棄一件無用的垃圾。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一些淡黃色的細膩粉末,均勻地灑在謝明懿掌心的傷口上。
粉末接觸到翻卷的皮肉,瞬間帶來一陣冰涼刺骨的劇痛!如同無數根冰針狠狠紮下!謝明懿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身體猛地一縮,卻被**沈清墨**早有預料般伸出的另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肩膀,讓她無法後退。
“忍著。”他淡淡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冰寒刺骨的劇痛持續了片刻,才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麻木感和微微的清涼。翻湧的鮮血竟真的被那粉末迅速止住了,傷口邊緣的皮肉也微微收縮。
**沈清墨**再次拿起一塊幹淨的細布,動作利落地將她的手掌包紮起來。他的動作嫻熟而精準,顯然並非生手。
做完這一切,他才鬆開手,後退一步。目光重新落回謝明懿臉上。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被咬得毫無血色,額頭布滿冷汗,眼神中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和劇烈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後的茫然和……深深的忌憚。
她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個雪夜裏提著燈籠的清瘦少年?那個朱雀大街上從容溫潤的狀元郎?那個在裴珩手下將她救出的“天子門生”?還是方纔那個如同暗夜修羅般瞬間奪人性命的殺神?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
“很意外?”**沈清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嘲弄的平靜。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窗外的沉沉夜色,那眼神幽深,彷彿穿透了黑暗,看到了更深、更遠的漩渦。
“你以為,一個無根無基的寒門學子,僅憑幾篇錦繡文章,就能在權貴傾軋如虎狼的帝都安然走到今天?就能在裴珩那種瘋子的眼皮底下,護得住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穿著謝明懿心中那點殘存的幻想:
“蟄伏五年,忍辱負重,步步為營,每一次呼吸都如履薄冰。若無自保之力,若無暗夜之鋒,早已屍骨無存。”
“這狀元紅袍之下,裹著的從來不是錦繡文章,而是……”
他微微停頓,目光轉回,如同實質般落在謝明懿驚悸的眼底:
“是刀光,是血痕,是無數個暗夜裏……不得不磨利的獠牙!”
刀光!血痕!獠牙!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徹底撕開了那層溫文爾雅的偽裝!謝明懿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與她一樣,甚至比她更深地浸泡在黑暗與血腥之中!他的溫潤是假麵,他的蟄伏是磨刀!他要的,從來不是什麽簡單的自保,而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篤篤。”
兩聲極其輕微、如同啄木鳥敲擊樹幹般的叩門聲響起。
**沈清墨**眼神微動,沉聲道:“進。”
方纔那個如同鬼魅般出現、又如同鬼魅般拖走屍體的瘦削黑影,無聲地推門而入。他依舊低垂著頭,看不清麵容,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他走到**沈清墨**麵前三步之外停下,單膝跪地,動作幹脆利落,如同訓練有素的兵器。
“主人。”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礫摩擦,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已處理幹淨。驗過,是承恩侯府‘影隼’的人,身上帶了裴珩的私印密令。”
影隼!裴珩的私印密令!
謝明懿的心髒再次狠狠一縮!果然是裴珩!他不僅派人監視,還動用了最隱秘的力量!這根本就是要置她於死地!
**沈清墨**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淡淡頷首:“知道了。”
那黑影並未起身,繼續稟報,聲音依舊平板無波:“另有一事,需稟主人。屬下在清理痕跡時,截獲了一隻從侯府後角門飛出的信鴿。密信已破譯。”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陳述:“裴珩下令,命人……‘處理’掉一個叫周嬤嬤的老婦。地點,城西亂葬崗附近一處廢棄的義莊。”
周嬤嬤?!
“處理”掉?!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狠狠劈在謝明懿的頭頂!
她隻覺得眼前猛地一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刹那間褪得幹幹淨淨!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和劇痛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身體猛地一晃,如果不是及時扶住了身後的書案,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嬤嬤……周嬤嬤?!”她失聲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劇痛而完全變了調,如同厲鬼的哭嚎!脖頸的傷口因這嘶喊而瞬間崩裂,細布包裹下迅速洇開刺目的鮮紅!但她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巨大的恐慌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淹沒!
裴珩!裴珩他找到了周嬤嬤!他還要殺了她!殺了這個她視若生母、拚死也要護住的乳母!就因為她!因為她今日的反抗!因為她被**沈清墨**救走!那個惡魔!那個畜生!
“不……不!嬤嬤!!”謝明懿狀若瘋魔,猛地推開書案就要往外衝!什麽盟約!什麽血誓!什麽狀元夫人!她統統顧不上了!她要去救嬤嬤!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換!
“攔住她!”**沈清墨**冰冷的聲音如同鐵令!
那跪在地上的瘦削黑影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彈起!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精準地擋在了謝明懿衝向門口的路上!沒有觸碰她,但那陰冷如同實質般的氣息和毫無生氣的眼神,如同最堅固的壁壘,瞬間阻斷了她的去路!
“讓開!滾開!我要去救嬤嬤!!”謝明懿如同陷入絕境的母獸,歇斯底裏地尖叫著,瘋狂地推搡著眼前這道冰冷的人牆,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絕望和憤怒讓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夠了!”**沈清墨**一聲低喝,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如同重錘般砸在混亂的空氣裏!
他幾步上前,一把抓住謝明懿瘋狂揮舞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她瞬間動彈不得!他強迫她轉過身,麵對著自己!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同燃燒的寒冰,死死鎖住她那雙充滿了瘋狂、絕望和淚水的眼睛!
“冷靜點!謝明懿!”他的聲音低沉而銳利,如同淬了冰的刀鋒,狠狠刺入她混亂的意識深處:
“你現在衝出去,就是自投羅網!就是告訴裴珩周嬤嬤對你有多重要!就是親手把刀遞到他手裏,讓他更快、更狠地捅死她!!”
“你想救她?還是想害死她?!”
這誅心的話語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澆熄了謝明懿瘋狂燃燒的衝動!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如果不是**沈清墨**還抓著她的手臂,幾乎要癱倒在地。她絕望地看著**沈清墨**,淚水無聲地滑落,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發出破碎的嗚咽:“……那……怎麽辦……嬤嬤……嬤嬤她……”
**沈清墨**看著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絕望和哀求,那冰封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劇烈地翻湧了一下。他抓著她的手臂並未鬆開,目光轉向依舊單膝跪地、如同雕像般沉默的黑影,聲音恢複了絕對的冷靜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青鋒。”
“你親自去。”
“不計代價,把人帶回來!”
“活的!”
“是!主人!”那名為青鋒的黑影沒有任何猶豫,幹脆利落地應聲。他甚至沒有抬頭看謝明懿一眼,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瞬間消失在門外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