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竹影驚魂,舊恨再燃

晨曦微露,驅散了昨夜暴雨的陰霾。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溫柔地灑滿狀元府的書房。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香、清新的草木氣息,以及一種劫後餘生、心意相通的安寧。

書房臨窗的書案前,謝明懿端坐著。她換下了那身粗糙的麻布衣裙,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雅襦裙,烏發鬆鬆挽起,斜簪一支白玉簪,洗去了連日來的驚惶與疲憊,顯出一種洗盡鉛華的清麗。隻是脖頸間那道淡粉色的傷痕,依舊提醒著過往的驚心動魄。

她麵前鋪著一張素白的宣紙,手中握著一支狼毫小楷。沈清墨站在她身側,微微俯身。他依舊穿著素色的常服,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卻比昨日好了許多,那雙深邃的眼眸,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離,此刻如同融化的春水,溫柔地籠罩著她。

他的左手極其自然地搭在書案邊緣,支撐著身體的重心,避免過度牽扯胸口的傷處。右手則輕輕覆在謝明懿執筆的手背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和一種奇異的親昵。

“執筆要穩,腕要懸空……”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如同拂過竹葉的清風,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謝明懿敏感的耳廓,“……落筆時,力道要均勻……看,這樣……”

他微涼的指尖帶著薄繭,輕輕調整著她握筆的姿勢,引導著筆鋒在宣紙上緩緩落下。筆尖遊走,墨跡在素白的紙上暈開,一個清雅遒勁的“安”字漸漸成形。

謝明懿的心跳,在他靠近的瞬間便不受控製地加快。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耳際,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微涼,卻彷彿帶著滾燙的電流,順著她的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尖。她努力集中精神,感受著他指尖引導的力道和筆鋒執行的軌跡,臉頰卻不受控製地染上了一層薄紅,連小巧的耳垂都透出誘人的粉色。

“……‘安’字,心在宀下……”沈清墨的目光落在她微紅的側臉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暖意的弧度,聲音越發低沉柔和,“……所求……不過心有所安……身有所依……”

他的話語意有所指,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承諾和繾綣。謝明懿的心猛地一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圈圈漣漪。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撞入他那雙盛滿了溫柔和專注的眼眸中。

四目相對。

陽光在他們之間流淌,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一種無聲流淌的暖意。他的手依舊覆在她的手背上,彼此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遞。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隻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和擂鼓般的心跳聲。

沈清墨的目光在她微啟的、如同花瓣般的唇瓣上流連,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他微微低下頭,那張清俊如玉的臉龐在她眼前緩緩放大,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侵略性和……誘惑。距離近得幾乎能數清彼此眼睫的根數,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謝明懿的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破膛而出!臉頰滾燙得如同火燒!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睫微微顫抖著垂下,卻沒有躲閃,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攫住,隻能被動地等待那即將落下的……

就在這時!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平地炸開的驚雷!瞬間撕裂了書房內旖旎靜謐的氛圍!

書房那扇厚重的、雕刻著清雅竹紋的楠木門,竟被人從外麵用一股極其狂暴的力量,生生撞得向內爆裂開來!木屑紛飛!斷裂的門栓如同廢鐵般飛濺!刺耳的木料碎裂聲在寂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恐怖!

巨大的變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謝明懿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魂飛魄散!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狼毫筆脫手飛出,在宣紙上劃出一道猙獰的墨痕!她下意識地就想尖叫,喉嚨卻被巨大的恐懼死死扼住,隻能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沈清墨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在門被撞開的瞬間,他眼中所有的柔情蜜意瞬間褪盡,化為冰冷的寒芒!那隻覆在謝明懿手背上的手猛地收回,同時身體如同獵豹般驟然繃緊!他毫不猶豫地一把將驚呆的謝明懿拽向自己身後!用自己的身體,將她牢牢護住!動作迅猛而決絕,全然不顧胸口的傷處因這劇烈的動作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誰?!”沈清墨厲聲喝道,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帶著凜然的殺意!他一隻手護著身後的謝明懿,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探向書案下方——那裏,藏著他從不離身的、削鐵如泥的短匕!

然而,門口彌漫的煙塵木屑尚未散盡,一個如同地獄惡鬼般的身影,已經帶著一身濃重的血腥氣和暴戾的殺氣,如同黑色的旋風般,猛地衝了進來!

來人一身肮髒破爛的囚服,上麵沾滿了暗紅的血汙和泥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頭發散亂如同枯草,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部分臉頰上布滿了新鮮的鞭痕和青紫,猙獰可怖。然而,那雙透過亂發縫隙射出來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瀕死野獸般燃燒著瘋狂、怨毒和不惜毀滅一切的赤紅光芒!

正是本該身陷天牢、插翅難飛的——裴珩!

他手中赫然握著一柄沾滿血跡、寒光閃閃的匕首!那匕首的樣式,竟與沈清墨書案下藏著的如出一轍!顯然是出自同一個地方!

“我的……好明懿……”裴珩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笑意和刻骨的怨毒!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鉤子,死死地釘在沈清墨身後、臉色慘白如紙的謝明懿身上!

“真是一對……情深意重的……狗男女啊!”他狂笑著,聲音在空蕩的書房裏回蕩,充滿了歇斯底裏的瘋狂,“躲在這狀元府裏……濃情蜜意……卿卿我我……是不是早就忘了……你們的好日子……是怎麽來的?!”

他的目光猛地掃過書房內溫馨的陳設,掃過書案上那個被墨跡汙損的“安”字,最終落在沈清墨那張因劇痛和暴怒而緊繃的俊臉上,眼中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沈清墨!”裴珩猛地踏前一步,匕首直指沈清墨,咆哮道,唾沫星子混著血沫飛濺,“你這卑鄙無恥的寒門賤種!靠著告發我裴家!踩著我的屍骨!才爬上這狀元之位!才騙得她對你死心塌地!你該死!你們都該死!”

“住口!”沈清墨厲聲打斷他,護著謝明懿的手臂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眼神冰冷銳利如刀鋒,“裴珩!弑君謀逆,罪證確鑿!你裴家倒行逆施,覆滅咎由自取!與旁人何幹?!放下凶器!束手就擒!或許還能留你一具全屍!”

“全屍?哈哈哈!”裴珩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瘋狂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怨毒,“我裴珩今日既然來了!就沒想活著出去!”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沈清墨身後瑟瑟發抖的謝明懿,那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詭異,充滿了扭曲的、令人作嘔的“柔情”和刻骨的恨意。

“明懿……我的好明懿……”他的聲音陡然變得輕柔,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卻比厲鬼的嘶嚎更令人膽寒,“你過來……別怕……到珩哥哥這裏來……你看清楚……看清楚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你以為他是真心待你?!”裴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惡毒的興奮和報複的快感!

“還記得慈寧宮靜心苑……窗外那片薄荷草嗎?!還記得孫嬤嬤……那碗‘安神湯’嗎?!你以為……那毒是誰下的?!你以為……太後……為何要急著滅你的口?!”

如同數道驚雷接連劈下!

謝明懿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臉色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震驚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慈寧宮!薄荷草!孫嬤嬤!安神湯!那些被她刻意深埋、不敢觸碰的驚魂之夜!那些她以為隻是裴珩陰謀的片段……難道……難道背後還有更深的、更恐怖的真相?!

她猛地抬頭,驚恐萬狀地看向裴珩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因為你知道得太多了!明懿!”裴珩如同惡魔低語,聲音充滿了蠱惑和毀滅,“你知道當年那場宮闈秘辛!你知道是誰害死了先皇後!你知道太後……她手上沾的血!比誰都多!她怎麽可能容你活著?!那碗湯……就是她賜給你的催命符!是我!是我的人!在薄荷草上動了手腳!才讓你僥幸逃過一劫!才讓你有機會……把這個秘密……帶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謝明懿的心上!將她對深宮的恐懼、對太後的敬畏、對那段模糊記憶的猜測,瞬間串聯成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巨大的衝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冰冷,幾乎要癱軟下去!

“你胡說!”沈清墨厲聲喝道,試圖打斷裴珩的蠱惑!他清晰地感受到身後謝明懿劇烈的顫抖和瀕臨崩潰的恐懼!一股巨大的怒意和殺意瞬間衝上頭頂!他絕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胡說?”裴珩猛地轉向沈清墨,眼中充滿了怨毒的嘲諷,“沈清墨!你裝什麽清高?!你接近她!護著她!不也是想從她嘴裏撬出那個秘密嗎?!你不也是想用這個秘密……去扳倒太後!去換取你的錦繡前程嗎?!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是利用她的可憐蟲!哈哈哈!”

他狂笑著,眼中瘋狂更盛!手中的匕首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不……不是的……”謝明懿搖著頭,聲音破碎而微弱,巨大的資訊衝擊讓她心神劇震,幾乎無法思考。

“明懿!別聽他蠱惑!”沈清墨緊緊護住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急切,“他在挑撥離間!他隻想拉著我們一起死!”

“一起死?好啊!”裴珩獰笑著,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那就一起下地獄吧!”他不再廢話,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凶獸,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手中的匕首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朝著護在謝明懿身前的沈清墨,狠狠刺去!目標直指他胸口的舊傷位置!角度刁鑽狠辣!

“小心!”謝明懿失聲尖叫!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所有混亂的思緒!她下意識地想要推開身前的沈清墨!

沈清墨早有防備!在裴珩動身的瞬間,他眼中寒芒爆射!那隻護著謝明懿的手猛地將她向旁邊安全地帶狠狠一推!同時,他那隻早已探向書案下方的手閃電般抽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迎向裴珩刺來的匕首!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書房!

兩柄同樣鋒利、同樣致命的匕首狠狠撞擊在一起!濺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都向後踉蹌了一步!沈清墨胸口的傷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而裴珩也被震得虎口發麻,但他眼中的瘋狂更盛!如同不知疼痛的野獸,穩住身形後,立刻又揮舞著匕首,帶著更加狂暴的殺意,再次撲了上來!

“去死吧!沈清墨!”

這一次,裴珩的攻擊更加瘋狂,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匕首化作一片寒光,招招不離沈清墨的要害!沈清墨重傷在身,行動受限,隻能憑借高超的身法和淩厲的格擋勉力支撐!書房內頓時刀光劍影,桌椅翻倒,書冊散落一地!險象環生!

謝明懿被沈清墨推開,踉蹌著撞在書架上,才勉強站穩。她看著眼前這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看著沈清墨因傷而略顯遲緩的動作,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滲出的冷汗,巨大的恐懼和心痛如同巨浪般將她淹沒!

“沈清墨!”她失聲哭喊,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幫忙!

“別過來!”沈清墨厲聲喝止!一個分神,裴珩的匕首如同毒蛇般,刁鑽地突破了他格擋的空隙,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直刺他的肋下!

沈清墨瞳孔驟縮!身體極限地向後一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但鋒利的匕首刃尖,依舊擦著他的腰側劃過!

“嗤啦——!”

衣帛撕裂的聲音響起!一道長長的血口瞬間出現在沈清墨腰側!鮮血迅速染紅了素色的衣袍!

“呃!”沈清墨痛哼一聲,動作瞬間一滯!

“哈哈!去死!”裴珩眼中爆發出嗜血的狂喜!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貼身而上!手中帶血的匕首高高揚起!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沈清墨因劇痛而微微低下的、毫無防備的後頸!狠狠刺下!速度快得如同閃電!角度狠毒!勢要將他一擊斃命!

“不——!!!”

謝明懿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她眼睜睜看著那柄染血的匕首,帶著死亡的寒光,朝著沈清墨的後頸落下!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她甚至能看清匕首上那滴落的、屬於沈清墨的鮮紅血珠!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沈清墨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匕首即將刺入皮肉的瞬間!他那隻未曾受傷的手,如同鬼魅般閃電般向後探出!不是格擋!而是以一種極其精準、極其刁鑽的角度,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地、精準地扣住了裴珩握著匕首的手腕!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書房裏!

“啊——!!!”裴珩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手腕被硬生生捏碎的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手中的匕首“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沈清墨眼中寒光爆射!殺意沸騰!他猛地轉身!那隻捏碎裴珩手腕的手並未鬆開,反而如同擰麻花般狠狠一扭!同時另一隻手化掌為拳,凝聚著全身殘存的力量和滔天的怒火,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裴珩那張因劇痛而扭曲變形的臉,狠狠砸去!

這一拳,蘊含著他所有的憤怒、後怕和殺意!勢若千鈞!

然而,就在那凝聚著雷霆之力的鐵拳即將砸中裴珩麵門的瞬間——

沈清墨眼角的餘光,清晰地瞥見了謝明懿那張寫滿了驚恐、絕望和……一絲不忍的臉!她的目光,正死死地釘在裴珩那扭曲痛苦的臉上!

電光火石間!

沈清墨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掙紮!那砸向裴珩麵門的鐵拳,在距離目標隻有毫厘之差的瞬間,硬生生地改變了軌跡!帶著呼嘯的勁風,擦著裴珩的耳際,狠狠砸在了他身後的牆壁之上!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堅硬的青磚牆壁,竟被這一拳砸得龜裂開來!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塵土簌簌落下!

裴珩被那擦耳而過的恐怖拳風和牆壁碎裂的巨響驚得魂飛魄散!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手腕碎裂的劇痛!他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般,軟軟地癱倒在地,臉色死灰,眼神渙散,隻剩下本能的、劇烈的喘息和抽搐。

沈清墨一拳砸空,巨大的反震力讓他胸口的傷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腰側那道被匕首劃開的傷口,鮮血更是洶湧而出,迅速染紅了大片衣襟!

他強撐著沒有倒下,緩緩收回砸在牆上的拳頭,指關節處一片血肉模糊。他看也沒看地上如同爛泥般的裴珩,深邃的目光,如同帶著千鈞重量的探照燈,緩緩轉向了站在書架旁、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謝明懿。

那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冰冷,滔天的怒火尚未完全平息,更深處,卻翻滾著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極其尖銳的……受傷和……難以置信的質問!

為什麽?!

為什麽在裴珩要置他於死地的瞬間……她的眼中……會流露出對那個畜生的……不忍?!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裴珩痛苦的喘息和抽搐聲,以及……沈清墨腰側傷口鮮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嗒…嗒…嗒…

如同死亡的倒計時,敲打在謝明懿瀕臨崩潰的神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