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馬碎玉,天降為聘
初夏的午後,陽光已經有了灼人的分量,明晃晃地潑灑在承恩侯府那氣派非凡的朱門高牆之上。門楣上懸著簇新的紅綢,在微風中輕輕拂動,像一片片凝固的喜悅。今日是侯府嫡小姐謝明懿的及笄之禮,整個府邸都浸潤在一派喧騰的喜氣裏。
前院寬闊的花廳內,衣香鬢影,冠蓋雲集。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勳貴、文官,幾乎都遣了家眷前來道賀。空氣裏浮動著名貴熏香、女子脂粉和甜膩糕點的混合氣息,嗡嗡的談笑聲如同夏日的蟬鳴,熱烈又帶著幾分令人耳膜發脹的粘稠。貴婦們華麗的裙裾拂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釵環隨著步履發出細碎悅耳的撞擊聲,交織成一曲專屬於權貴人家的繁華樂章。
“恭喜恭喜!明懿小姐今日及笄,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可不是嘛,瞧瞧這滿堂的福氣,侯爺好福氣啊!”
“聽說裴世子今日也要來?他與明懿小姐青梅竹馬,怕不是……”
壓低的笑語和心照不宣的眼神在賓客間流轉,話題的中心,總是不約而同地落在那位尚未露麵的承恩侯府世子裴珩身上。他是今日當之無愧的另一位主角。
謝明懿端坐在花廳正中的錦墊上,如一件被精心展示的稀世珍寶。她穿著繁複的及笄禮服,層層疊疊的錦繡堆疊在身上,領口和袖緣繡著象征吉祥富貴的纏枝牡丹紋樣,金線在光線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一頂沉甸甸的赤金點翠嵌寶花冠壓在她烏黑如雲的鬢發上,步搖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珠光寶氣,華美得令人屏息。
然而,這華服美冠之下,那張精心妝點過的容顏卻有些蒼白,像上好的細瓷,美則美矣,卻透著一股子易碎的脆弱。她眼睫低垂,濃密的陰影遮住了眸底深處的不安。周遭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琉璃,模糊不清地撞擊著她的耳膜。指尖藏在寬大的袖籠裏,無意識地絞著光滑的衣料,一絲絲冰涼順著指尖蔓延上來。她努力維持著麵上得體的、近乎完美的微笑,隻有緊抿的唇線泄露了一絲緊繃。
“吉時到——請正賓為笄者加笄!”司儀清亮的聲音穿透鼎沸的人聲。
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妃含笑上前,拿起托盤上那支象征成年的、溫潤剔透的白玉簪。就在老王妃的手即將觸碰到謝明懿發髻的瞬間——
“且慢!”
一道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如同冰珠驟然墜入滾油,瞬間炸裂了滿堂的喧鬧。
所有的談笑、所有的目光,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牽引,齊刷刷地投向花廳入口。
那裏,站著一個身著玄色暗金雲紋錦袍的年輕男子。身姿挺拔如鬆,麵容俊美得近乎銳利,尤其那雙狹長的鳳眸,深邃如寒潭,此刻正精準地鎖住花廳正中那個纖細的身影。他緩步而來,步履從容,玄色的衣袍下擺隨著他的動作無聲拂過光潔的地麵,像一隻優雅而危險的猛獸踏入自己的領地。滿堂的珠光寶氣,似乎都在他迫人的氣場下黯淡了幾分。
來人正是承恩侯世子,裴珩。
他無視了所有投向他的、或驚訝或探究或瞭然的目光,徑直走到謝明懿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帶著雪鬆氣息的壓迫感。他微微俯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讓謝明懿心髒驟停的弧度。
然後,他直起身,轉向滿堂賓客。那清朗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花廳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宣告所有權般的篤定:
“今日明懿及笄,珩在此,多謝諸位長輩親朋蒞臨見證。”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謝明懿瞬間血色褪盡的臉頰,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玉相擊,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珩與明懿自幼相伴,情誼深厚,今藉此吉日良辰,稟明父母高堂,亦昭告諸位——裴珩此生,唯願娶謝明懿為妻!非她不娶!”
“轟——”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嘩然!
“天啊!世子當眾求娶!”
“青梅竹馬,果然情深!侯爺好福氣,雙喜臨門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恭喜裴世子!恭喜謝小姐!”
驚歎聲、豔羨聲、道賀聲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謝明懿淹沒。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她身上。她能清晰地聽到父親承恩侯謝宏朗聲大笑,與裴侯爺互相拱手道賀的聲音;能感覺到母親在旁激動地攥緊了帕子;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貴女們投來的、混合著嫉妒與祝福的複雜眼神。
可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她感覺自己像被釘在祭台上的犧牲,所有的華服、所有的讚美、所有的“天作之合”,都化作沉重的枷鎖,勒得她幾乎窒息。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才讓她勉強維持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和臉上那僵硬的笑容。
裴珩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那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誌在必得和一絲冰冷的警告。他滿意地看著她蒼白卻不得不維持儀態的臉,看著她眼中極力壓抑的驚惶和抗拒,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場萬眾矚目的“佳話”,於他而言,是精心策劃的盛大開場。於她,卻是無處可逃的冰冷囚籠。
喧囂的及笄禮終於落下帷幕,賓客散盡後的承恩侯府,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巨大軀殼,徒留一地狼藉的繁華和沉沉的死寂。仆役們屏息凝神地收拾著殘局,動作輕悄,唯恐驚擾了這深夜的寧靜,也唯恐觸怒了府中那兩位真正的主人——剛剛敲定了兒女婚約、正於書房密談的承恩侯與裴侯爺。
謝明懿拖著沉重的身軀,如同卸下了一層無形的、卻重逾千斤的枷鎖,一步一步挪回自己位於後院深處的閨閣“聽雪軒”。身上那件價值千金的及笄禮服,此刻隻讓她覺得累贅無比,每一根金線都像是冰冷的鎖鏈。花冠早已摘下,青絲散亂地披在肩頭,卸去了鉛華的麵容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出一種驚悸後的脆弱。
“小姐,您臉色好差,快喝口熱茶定定神。”貼身侍女雲苓捧著一盞溫熱的參茶,滿臉擔憂地湊近。她是從小伴著謝明懿長大的心腹,自然知曉自家小姐對那位世子爺的真實態度遠非外人眼中的“情深意篤”。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後怕,“世子爺今日……也太突然了,嚇死奴婢了。”
謝明懿沒接茶,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幹澀:“雲苓,周嬤嬤呢?一整天都沒見到她人。”
周嬤嬤,是她的乳母,自繈褓中便將她帶大,情同生母。今日這等重要場合,嬤嬤絕不可能缺席。
雲苓一愣,臉上也露出困惑:“是呀,奴婢也奇怪呢。前頭亂糟糟的,奴婢去嬤嬤房裏尋過,沒人,問了幾個相熟的婆子,都說沒見著。按說嬤嬤最是記掛小姐,絕不會……”她的話音在謝明懿驟然變得銳利的眼神中戛然而止。
一股強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纏上謝明懿的心髒,越收越緊。白日裏裴珩那帶著警告的眼神,那句“非她不娶”的宣告,此刻都化作了不詳的預兆。
“我去找她!”謝明懿猛地站起身,也顧不得披件外衫,提起裙擺就往外衝。雲苓驚呼一聲,連忙跟上。
夜色如墨,侯府後院的路徑被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風穿過迴廊,帶著初夏草木的氣息,卻吹不散謝明懿心頭的寒意。她腳步急促,心跳如擂鼓,目標明確地直奔後廚方向——那裏最偏僻,也最有可能藏汙納垢。
果然,在繞過堆積如山的柴垛,靠近那幾間堆放雜物的破舊矮房時,一陣極力壓抑、卻因痛苦而扭曲變調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撕破了夜的寂靜。
謝明懿的心猛地一沉,幾乎要跳出喉嚨。她加快腳步衝到那扇緊閉的柴房門前。腐朽的木門縫隙裏透出微弱的燭光,那呻吟聲更加清晰了,是周嬤嬤的聲音!
“嬤嬤!”謝明懿失聲喊道,用力去推那扇門。
紋絲不動。門被人從外麵用一把沉重的銅鎖牢牢鎖住了。
“誰……誰在外麵?”門內傳來周嬤嬤虛弱又驚懼的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
“嬤嬤!是我,明懿!”謝明懿用力拍打著門板,聲音因為焦急和憤怒而發顫,“您怎麽樣?誰把您鎖在這裏的?”
“小……小姐?”周嬤嬤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您快走!快走啊!別管老奴!是……是世子爺……他……”
周嬤嬤的話音未落,一個冰冷、帶著金屬般質感的男聲,如同鬼魅般自身後幽幽響起,瞬間凍結了謝明懿周身的血液:
“這麽晚了,不在自己房裏好好待著,跑到這醃臢地方做什麽?”
謝明懿猛地轉身。
裴珩就站在幾步開外的陰影裏。他不知何時來的,換下了白日裏那身華貴的錦袍,隻著一件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也越發陰鷙。月光吝嗇地灑下一點清輝,落在他半邊臉上,勾勒出刀削斧鑿般的下頜線,另一半臉則完全隱沒在黑暗裏。那雙鳳眸,此刻亮得驚人,像盯住獵物的猛獸,沒有絲毫白日裏在人前的溫雅,隻剩下毫不掩飾的冰冷和掌控欲。
他緩緩踱步上前,步履無聲,卻帶著沉重的壓迫感,一步步碾在謝明懿緊繃的神經上。他停在距離她極近的地方,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此刻卻隻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我問你,這麽晚了,來這裏做什麽?”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
謝明懿強迫自己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裴珩,放了周嬤嬤!你把她怎麽樣了?”
“周嬤嬤?”裴珩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一個不懂規矩、妄圖挑唆主子忤逆尊長的老刁奴罷了。讓她在這裏清醒清醒,學學什麽叫本分。”
他微微傾身,冰冷的呼吸幾乎拂過謝明懿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和威脅:“明懿,你的規矩呢?白天我說的話,你這麽快就忘了?還是說,這個老東西,比你的前程、比你謝家的安穩,更重要?”
謝明懿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她明白了,這就是裴珩的手段!用她最在乎的人,來逼她就範!白日當眾宣告是造勢,此刻纔是真正的圖窮匕見!憤怒、恐懼、還有一股被徹底踐踏尊嚴的屈辱感,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翻湧。
“你……無恥!”她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裴珩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瘮人。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撫上她冰涼的臉頰,動作看似溫柔,卻充滿了掌控的意味。
“無恥?”他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眼神幽暗,“我不過是想要你,用最穩妥的方式,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乖乖聽話,做我的世子妃,風風光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這個老奴,自然安然無恙,頤養天年。”他的手指緩緩下滑,帶著一種令人戰栗的狎昵意味,落在她纖細脆弱的脖頸上,輕輕一捏,力道不大,卻充滿了危險的暗示,“否則……”
他微微偏頭,目光掃向那扇緊閉的柴房門,聲音陡然轉厲,帶著刺骨的寒意:“否則,她就替你,嚐嚐什麽叫真正的‘家法’!她那把老骨頭,不知能熬過幾杖?”
“嗷——”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柴房內驟然爆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緊接著是棍棒重重擊打在皮肉上的沉悶鈍響,一聲,又一聲,在死寂的夜裏被無限放大,殘忍地撞擊著耳膜。
“住手!裴珩!你讓他們住手!”謝明懿目眥欲裂,瘋了一般去推搡裴珩,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那一聲聲杖擊,如同打在她自己的心上。
裴珩輕而易舉地攥住了她胡亂揮舞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將她死死禁錮在自己身前,低頭俯視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眼神裏沒有半分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和誌在必得:“選擇權在你,明懿。嫁我,她活。不嫁……”他刻意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她死。”
柴房內周嬤嬤痛苦的哀嚎和杖擊聲如同地獄的喪鍾,一下下撞擊著謝明懿搖搖欲墜的神經。裴珩冰冷的話語和手腕上鐵鉗般的力道,更是將她推向了絕望的深淵。怒火與恐懼在胸腔裏瘋狂交織、爆炸,燒毀了她最後一絲理智。
“放開我!”她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吼,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蠻力,猛地低頭,狠狠一口咬在裴珩禁錮她的手腕上!
“呃!”裴珩猝不及防,吃痛之下本能地鬆開了鉗製。
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間隙,謝明懿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地向後踉蹌兩步,視線在混亂中掃過柴房門口堆放的雜物——那裏有一隻白天仆役收拾殘局時遺落的、豁了口的粗瓷碗。
沒有半分猶豫!求生的本能和對周嬤嬤的擔憂壓倒了一切!她撲過去,一把抓起那隻破碗,毫不猶豫地狠狠砸向旁邊的青石台階!
“哐啷!”
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炸響!尖銳的碎瓷片四散飛濺。
謝明懿看也不看被瓷片劃破的手指,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彎腰拾起了其中最大、最鋒利的一片!三角形的瓷片邊緣閃爍著寒光,被她緊緊攥在手心,殷紅的血珠立刻從指縫間滲出,沿著她白皙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她猛地轉身,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一株寧折不彎的孤竹。淚水還掛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卻已褪去了所有的驚惶和軟弱,隻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和冰冷。她死死盯著裴珩,將那片沾著自己鮮血的鋒利瓷片,毫不猶豫地、穩穩地抵在了自己纖細脆弱的咽喉之上!
冰涼的瓷刃緊貼著跳動的血管,傳來清晰的刺痛和死亡的氣息。
“裴珩!”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裏鑿出來的,帶著玉石俱焚的寒意,“放人!立刻放周嬤嬤出來!讓她平安離開侯府!”
她頓了頓,瓷片的尖端又往前送了一分,白皙的頸間瞬間沁出一道細細的血線,在月光下觸目驚心。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刺裴珩那雙驟然收縮的鳳眸:
“要麽放人,要麽……”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收、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柴房內,棍棒擊打皮肉的聲音戛然而止,隻剩下週嬤嬤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柴房外,所有的空氣都像是被抽幹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月光慘淡,勾勒出謝明懿單薄卻挺直如孤竹的身影。鮮血沿著她緊握碎瓷的手腕不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開小小的、暗紅的花。那片鋒利的瓷刃,穩穩地嵌在她雪白的頸間,刺目的血線蜿蜒而下,像一道無聲的控訴和宣言。
裴珩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震驚、錯愕、難以置信,最後統統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陰鷙。他死死地盯著謝明懿頸間那道刺目的血痕,又緩緩移向她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那雙他以為早已看透、以為可以牢牢掌控在掌心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冰冷的抗拒和同歸於盡的瘋狂。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謝明懿。那個在他麵前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幾分無奈、習慣性隱忍退讓的少女,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帶著毀滅一切的寒意。她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清晰地讀懂了那眼神裏的意思——如果他再進一步,她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割下去!
一股從未有過的、夾雜著暴怒和被忤逆的狂躁感,猛地衝上裴珩的頭頂。他下頜繃緊,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霧,瞬間彌漫開來,幾乎要將周圍的一切凍結。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想上前一步,親手摺斷她這身可笑的硬骨頭!
然而,就在他腳步微動的前一瞬,謝明懿握著碎瓷片的手又往前壓了一分!
“別動!”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眼神死死鎖住他,沒有絲毫退縮,“我說了,要麽放人,要麽收屍!裴珩,你可以試試,是你的命令快,還是我的手快!”
冰冷的瓷刃更深地陷入皮肉,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順著她優美的頸線滑落,染紅了月白色的衣領,那畫麵淒豔又決絕。
裴珩的動作硬生生僵住了。他眼底翻湧的狂怒幾乎要噴薄而出,卻在對上她那毫無生氣的、如同死水般的眼神時,第一次感到了……一絲失控的寒意。他毫不懷疑,隻要他再動一下,她就會立刻兌現她的威脅。
他輸不起。
不是為了她的命,而是為了他裴珩的臉麵,為了他承恩侯府的體統!一個當眾宣告要求娶的女人,在新婚前夕自戕於自家後院,還是為了一個老奴?這將是轟動京城、足以讓他淪為笑柄的醜聞!父親和家族絕不會容忍!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僵持。
裴珩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那滔天的怒火和殺意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化作一聲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冰冷刺骨的命令,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淩:
“開鎖!放人!”
守在柴房門口的兩個健壯家丁,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麵無人色,聞言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哐當”一聲開啟了那把沉重的銅鎖。
柴房門被猛地拉開,一股混雜著血腥和塵土的汙濁氣味撲麵而出。周嬤嬤蜷縮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頭發散亂,粗布衣衫上沾著泥土和暗紅的血漬,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青紫的棍痕,一張臉因劇痛而扭曲,涕淚橫流。
“嬤嬤!”謝明懿看到這一幕,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聲音帶著哭腔,握著瓷片的手卻依舊穩穩地抵著喉嚨,不敢有絲毫鬆懈。
“小姐……小姐啊!您這是做什麽!快放下!快放下啊!”周嬤嬤看到謝明懿頸間的血痕和手中的瓷片,更是魂飛魄散,掙紮著想要爬過來,卻被身上的傷痛牽扯,發出一聲痛哼。
“別過來!”謝明懿厲聲喝止,目光卻死死鎖著裴珩,“裴珩!我要你保證!保證周嬤嬤平安離開侯府,保證你的人不再動她一根手指!否則……”
“夠了!”裴珩猛地打斷她,聲音裏充滿了暴戾的厭煩。他陰鷙的目光掃過周嬤嬤,如同看一件肮髒的垃圾,最終回到謝明懿那張決絕的臉上,從牙縫裏擠出冰冷的承諾,“我保證!這個老東西,立刻滾出侯府!從今往後,隻要她不再出現在你麵前礙眼,我的人,絕不碰她!”
他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把她拖出去!扔到後街!”
兩個家丁連忙上前,粗暴地架起痛得幾乎無法行走的周嬤嬤。
“小姐!小姐保重啊!”周嬤嬤被拖走時,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渾濁的老淚縱橫。
看著周嬤嬤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盡頭,謝明懿緊繃到極致的心絃才猛地一鬆,一股巨大的虛脫感瞬間席捲全身。抵在頸間的碎瓷片微微顫抖,彷彿有千斤重。但她依舊死死攥著,不敢放下,因為裴珩那淬毒般的目光,依舊如芒在背。
裴珩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裏。他俯視著她,眼神陰冷得如同深淵寒潭,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毒蛇的吐信,纏繞上她的耳膜:
“謝明懿,你很好……好得很!”他的目光掃過她頸間刺目的血痕,帶著一種殘忍的嘲弄,“為了一個低賤的奴才,竟敢以死相脅?你以為這樣,就能逃得掉?”
他伸出手,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狎昵,用指腹重重擦過她頸間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尖銳的疼痛讓謝明懿身體一顫,卻咬著牙沒有躲開。
“我裴珩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他的指尖沾上她的血,在月光下撚了撚,眼神陰鷙而瘋狂,“今日你贏了這一時。但這筆賬,我記下了。你,遲早要連本帶利地還給我!這世子妃的位置,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冰冷的宣判,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和殘忍的報複欲,狠狠砸在謝明懿心上。她攥緊了手中染血的瓷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卻倔強地挺直了脊背,迎視著他那雙如同惡鬼般的眼睛,牙關緊咬,一言不發。
那是一種無聲的、絕望的,卻也是最後的抵抗。
裴珩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寧折不彎的樣子,眼中的戾氣更盛。他猛地收回手,彷彿多碰她一下都嫌髒,最後深深地、帶著刻骨寒意地剜了她一眼,如同在看一件勢在必得卻暫時無法到手的獵物,然後猛地一拂袖,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失,直到確認裴珩和他的爪牙真的離開了後院,謝明懿緊繃到極限的身體才猛地一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
“小姐!”一直躲在角落、嚇得魂不附體的雲苓尖叫著撲上來,一把扶住了她。
手中的染血瓷片終於“啪嗒”一聲掉落在地,碎成了更小的幾片。頸間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手腕上的咬傷和被瓷片劃破的掌心也在滲血,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幹了。冰冷的恐懼和後怕,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瞬間淹沒了她。
她靠在雲苓瘦弱的肩膀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再也控製不住,失聲痛哭起來。淚水混合著頸間的血水,狼狽地流淌。這哭聲裏,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是深入骨髓的恐懼,是對周嬤嬤的擔憂,更是對自己未來那一片漆黑、毫無希望的絕望。
“嬤嬤……嬤嬤她……”她泣不成聲。
“小姐別怕,別怕!嬤嬤……嬤嬤她一定會沒事的,世子……世子說了放人的……”雲苓語無倫次地安慰著,自己的聲音也抖得不成樣子,一邊用幹淨的帕子死死按住謝明懿頸間還在流血的傷口,眼淚也撲簌簌地往下掉,“我們先回去,先回去上藥!小姐您流了好多血……”
夜風嗚咽著穿過空曠的後院,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那扇被開啟的柴房門,黑洞洞地敞著,像一張無聲嘲笑的大嘴。青石板上,碎裂的瓷片和暗紅的血跡在慘淡的月光下,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驚心動魄與冰冷殘酷。
五年時光,如同禦河的水,無聲流淌,衝刷著京城的朱門高牆、尋常巷陌,也改變著無數人的命運軌跡。
又是一年杏榜揭曉時。
這一日的帝都,註定是屬於新科進士們的榮光。朱雀大街上,早已被洶湧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彩綢高懸,鮮花如雨,鑼鼓喧天,鞭炮聲此起彼伏,幾乎要將整座城池掀翻。男女老少,士農工商,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與好奇,踮著腳尖,伸長脖子,隻為一睹那傳說中“一舉成名天下知”的風流人物。
“來了來了!狀元遊街的隊伍過來了!”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隻見長街盡頭,一列披紅掛彩的儀仗緩緩行來。當先一人,端坐於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高頭大馬之上,身著禦賜的大紅狀元袍,頭戴金花烏紗帽。正是今科狀元——**沈清墨**。
與往屆那些或意氣風發、或緊張侷促的新科狀元不同,這位**沈**狀元端坐馬上,姿態從容,甚至帶著幾分與這喧天熱鬧格格不入的沉靜。他身姿挺拔如鬆,大紅袍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清俊,眉目疏朗,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線條清晰流暢。那雙眼眸,清澈而深邃,如同蘊著星光的古井,沉靜地掃過夾道歡呼的人群,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與溫和。
沒有誌得意滿的狂喜,沒有刻意展現的親和,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內斂的溫潤光華。這份與眾不同的氣度,反倒更引得兩旁樓上樓下的閨秀們芳心暗動,香囊、鮮花、繡帕如同雨點般向他拋灑過去。
“**沈**狀元!看這邊!”
“好俊的狀元郎!”
“聽說他才二十三歲!真是年少有為!”
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沈清墨**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禮貌性的笑意,對周遭的喧囂應對得體,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遊街的隊伍行至東市口,這裏是整個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地帶之一。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各色招牌旗幟在風中招展。就在一片喧囂鼎沸之中,**沈清墨**座下的白馬,忽然毫無征兆地在經過一家臨街鋪麵時,停了下來。
這停頓極其短暫,卻異常突兀。緊隨其後的榜眼、探花以及整個儀仗隊伍都不得不隨之停駐,引得周遭人群一陣訝異的騷動。
“咦?狀元郎怎麽停了?”
“看!是‘漱玉書局’!”
眾人目光聚焦之處,隻見一家門麵並不算特別闊氣、卻格外雅緻整潔的書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漱玉書局”四個清雅遒勁的大字。書局門口並無過多裝飾,隻有兩盆蒼翠的羅漢鬆,透著一股子書香墨韻的沉靜氣息,與周圍的喧鬧市井形成微妙對比。
書局門口,站著一位素衣女子。
她穿著一身質地精良卻不張揚的雨過天青色雲錦長裙,外罩一件同色係的素麵薄紗褙子,烏發鬆鬆挽了個簡單的單螺髻,隻斜簪了一支瑩潤的羊脂白玉簪。她手裏正拿著一卷書冊,似乎剛從書局內走出,就被這驟然停駐的狀元儀仗和無數道目光給驚擾了。
女子身姿纖細,容顏清麗,眉目間沉澱著一種經曆了世事後的寧靜與疏離,如同遠山幽穀中靜靜綻放的蘭草。然而,當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抬起,落在馬背上那個身著紅袍的身影時,那份寧靜瞬間被打破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握著書卷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愕和極其複雜的情緒,飛快地掠過她清澈的眼底,隨即又被一種更深的、刻意維持的平靜所掩蓋。她微微垂下眼睫,避開了那彷彿能穿透人心的視線。
喧鬧聲彷彿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
**沈清墨**坐在馬上,隔著攢動的人頭和喧囂的聲浪,目光準確地鎖定了書局門口那個素淡的身影。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瞬間的驚愕和那份極力維持的平靜。五年光陰,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多少刻痕,反而沉澱出一種洗盡鉛華的清雅風致,隻是那雙眼睛裏,似乎比當年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靜,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端詳著她,眼神溫和依舊,卻似乎比剛纔看任何一個人都要專注、都要深沉。那目光裏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一種隔著漫長時光塵埃的、安靜的凝視。
然後,在萬眾矚目之下,在無數道驚疑、好奇、探究的目光中,這位萬眾矚目的新科狀元,對著書局門口那素衣清顏的女子,微微頷首,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
一個清朗溫潤、卻又清晰地穿透了周遭喧嘩的聲音響起,不高,卻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得真切:
“夫人當年碎瓷明誌的風骨,**沈**某……至今難忘。”
“轟——!”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夫人?什麽夫人?”
“碎瓷明誌?**沈**狀元認識這位書局東家?”
“天啊!這是什麽意思?他們之前就認識?”
議論聲如同沸水般翻滾起來,無數道目光在馬上紅袍的狀元郎和書局門口素衣的女子之間來回掃射,充滿了震驚和八卦的狂熱。
謝明懿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著書卷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猛地抬起頭,再次迎上**沈清墨**的目光。那目光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捉摸的暖意,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刻意塵封、鎖死在記憶最深處、沾滿血汙的那一幕!
五年前那個冰冷絕望的夜晚,碎瓷片抵住喉嚨的刺痛,鮮血滑落的粘膩,裴珩那如同毒蛇般陰鷙的眼神和周嬤嬤淒厲的哭喊……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恐懼、屈辱和冰冷,如同掙脫牢籠的凶獸,咆哮著衝撞著她的心防!
他怎麽會知道?!
他怎麽會在這裏提起?!
他到底想做什麽?!
巨大的衝擊和混亂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臉色瞬間褪盡了血色,變得比身上的素衣還要蒼白。她甚至忘了掩飾,就那麽直直地看著馬上的**沈清墨**,眼神裏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慌亂,還有一絲被當眾揭開傷疤的難堪和恐懼。
**沈清墨**將她瞬間的失態盡收眼底。他眸色微深,那溫和的目光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的漣漪,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但他並未再多言,隻是對著她,又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知道,我記得。
隨即,他輕輕一抖韁繩。那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載著它沉靜的主人,繼續向前行去。紅色的狀元儀仗重新啟動,如同一條流動的火焰長河,在沸騰的人聲中緩緩流淌。
隻留下書局門口,那個臉色蒼白如紙、彷彿被釘在原地的素衣女子。
以及她身後,漱玉書局二樓臨街的軒窗內,一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暴戾陰鷙的眼睛。
那扇半開的雕花木窗後,裴珩不知已站了多久。他一身玄色暗金雲紋錦袍,與五年前並無二致,隻是周身的氣息更加陰沉冷厲,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他死死地盯著樓下那個素衣的身影,更準確地說,是死死盯著她方纔與**沈清墨**對視時,臉上那瞬間的震驚和失態!還有**沈清墨**那句如同魔咒般縈繞不散的——“碎瓷明誌的風骨”!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最敏感、最不容觸碰的逆鱗之上!
那個夜晚!那個讓他顏麵掃地、被迫妥協的恥辱之夜!那個他視為奇恥大辱、發誓要讓謝明懿付出代價的秘密!竟然……竟然被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寒門出身的窮酸狀元,當街提了出來!而且,是以那樣一種……彷彿帶著追憶和欣賞的語氣!
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謝明懿的反應!那個在他麵前永遠隻有冰冷抗拒和恐懼的女人,在那個**沈清墨**麵前,竟然……竟然露出了那樣的表情!震驚、慌亂,甚至……還有一絲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被觸動後的脆弱?!
“砰!”一聲悶響!
裴珩緊握的拳頭狠狠砸在堅硬的窗欞上,上好的紫檀木應聲裂開一道細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陰鷙的臉上戾氣橫生,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
“好……好得很!”他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謝明懿……**沈清墨**……”
他猛地轉身,玄色的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來人!”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在寂靜的書局二樓炸開。
幾個身著侯府侍衛服色、氣息精悍冷肅的護衛瞬間出現在門口,躬身待命:“世子爺!”
裴珩的目光掃過樓下那條依舊喧囂、卻已不見狀元身影的長街,最終定格在“漱玉書局”那塊清雅的匾額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到極致的弧度,一字一句,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
“給我砸!從這間鋪子開始,這條街上……所有姓謝的產業,一間不留!砸到那個女人……自己滾出來見我為止!”
“是!”護衛們齊聲應諾,眼中隻有冰冷的服從。
承恩侯世子裴珩的怒火,從來不是虛張聲勢的恫嚇,而是裹挾著雷霆萬鈞的毀滅力量。
命令下達的瞬間,如同點燃了引信的炸藥桶。幾個如狼似虎的侯府護衛,在領頭一個疤臉大漢的帶領下,如同黑色的旋風般衝出漱玉書局,徑直撲向離得最近、同樣掛著“謝記綢緞莊”招牌的鋪麵。
“你們幹什麽?!光天化日……”綢緞莊的掌櫃驚愕地衝出櫃台,話未說完,便被那疤臉護衛一腳狠狠踹在胸口!
“砰!”掌櫃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撞翻了一排擺放整齊的錦緞架子,五顏六色的華美綢緞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被踩踏在肮髒的靴底。
“砸!世子有令!片瓦不留!”疤臉護衛獰笑著,抽出腰間佩刀,刀背狠狠砸向旁邊一人高的琉璃屏風!
“嘩啦——!”價值千金的琉璃屏風應聲碎裂,晶瑩的碎片四處飛濺!
緊接著,是桌椅被掀翻的巨響,櫃台被劈開的刺耳撕裂聲,貨架上那些精美的蘇繡、蜀錦被粗暴地扯下、撕爛、踐踏……店內的夥計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逃到角落,發出驚恐的尖叫。街上的人群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混亂和尖叫!
“天啊!殺人了!”
“是承恩侯府的人!”
“快報官啊!”
然而,所謂的“報官”在承恩侯府的滔天權勢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附近的巡城兵丁早已聞訊趕來,但看到那些侍衛身上顯眼的侯府標記和領頭人臉上毫不掩飾的狠戾時,竟一個個畏縮不前,隻敢在外圍徒勞地呼喝著“住手”,眼睜睜看著暴行繼續。
這僅僅隻是開始。
砸爛了綢緞莊,那群凶神惡煞的護衛毫不停歇,如同蝗蟲過境般撲向下一家“謝記糧行”。沉重的米袋被刀劃破,雪白的大米混雜著豆類嘩啦啦流了一地;精緻的秤桿被折斷;算盤珠子被踩得粉碎……然後是“謝記筆墨齋”、“謝記古玩鋪”……隻要是門楣上帶著“謝”字標記的產業,無一倖免!
木屑橫飛,瓷器碎裂聲不絕於耳,貨物被毀壞的聲響、店家的哭嚎、人群的尖叫與護衛們野獸般的咆哮混雜在一起,將原本繁華的東市口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米糧、墨汁和一種名為“恐懼”的濃重氣息。
裴珩就站在漱玉書局二樓的窗前,如同一個冷酷的君王,漠然地俯瞰著樓下由他一手導演的這場毀滅盛宴。謝明懿早已被雲苓和書局幾個忠心的夥計死死護住,強行帶回了書局內室,隔絕了外麵那令人心膽俱裂的慘狀。但即便隔著門板,那震耳欲聾的破壞聲和絕望的哭喊,依舊如同重錘般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她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臉色慘白如金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不是為了那些被毀的產業——那些不過是她這些年苦心經營、賴以生存的根基,毀了固然痛心,卻並非不能承受。真正讓她如墜冰窟的是裴珩的瘋狂!是這種毫不掩飾、視王法如無物的暴虐!五年了,他不僅沒有絲毫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他今天,就是要用這種最極端、最羞辱的方式,逼她現身,踐踏她最後一點尊嚴!
“小姐……怎麽辦……世子他……他瘋了……”雲苓緊緊抱著謝明懿的手臂,嚇得渾身篩糠般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就在這時——
“砰!!!”
漱玉書局臨街的大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麵猛地撞開!碎木屑四濺!
那個滿臉橫肉、眼角帶著猙獰刀疤的護衛頭領,帶著一身煞氣,如同地獄修羅般闖了進來!他冰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被護在夥計身後的謝明懿,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謝大小姐,世子爺有請!請吧!別讓小的們……動、粗!”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血腥的壓迫感,最後一個“動粗”咬得極重,充滿了**裸的威脅。
護在謝明懿身前的兩個年輕夥計,臉色發白,雙腿打顫,卻還是鼓起勇氣擋在前麵:“你……你們不能……”
“滾開!”疤臉護衛不耐煩地低吼一聲,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揮!
“啊!”兩個夥計如同被巨錘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書架上,頓時口鼻流血,昏死過去。書架轟然倒塌,書籍散落一地。
“啊——!”雲苓嚇得尖叫起來。
謝明懿的心猛地沉到了穀底,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看著昏死的夥計,看著步步逼近、如同凶獸般的疤臉護衛,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逃?往哪裏逃?裴珩的勢力,早已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這座京城。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恐懼和尖叫。不能連累更多的人了。她推開渾身癱軟的雲苓,挺直了那早已被絕望和憤怒壓得不堪重負的脊梁,眼神冰冷地看向疤臉護衛,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我跟你走。”
疤臉護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獰笑一聲:“算你識相!”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但那姿態,如同押解囚犯。
謝明懿一步一步,踏過散落滿地的書籍和碎裂的木板,走出了她苦心經營、視為避風港的漱玉書局。書局外,是一片狼藉的地獄景象。殘破的招牌歪斜地掛著,碎裂的貨物鋪滿了街道,被毀店鋪的掌櫃夥計們或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或捂著臉無聲慟哭。無數雙驚恐、同情、麻木的眼睛聚焦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視,挺直著背脊,在疤臉護衛和另外兩名虎視眈眈的侍衛“簇擁”下,一步步走向長街盡頭——那裏,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記、卻散發著沉沉壓迫感的玄色馬車。
車簾低垂,如同巨獸閉合的口。
疤臉護衛粗暴地掀開車簾,一股熟悉的、帶著雪鬆冷香的壓抑氣息撲麵而來。車廂內光線昏暗,裴珩高大的身影隱在陰影裏,隻能看到他搭在膝上、骨節分明的手,以及那雙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如同淬毒寒刃般的眼睛。
謝明懿被粗暴地推搡上車。車簾在她身後重重落下,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線和聲音。狹小的空間內,隻剩下她和裴珩,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怒意。
馬蹄聲嘚嘚響起,馬車開始移動,方向卻不是承恩侯府。
車廂內死寂一片。裴珩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陰鷙的眼,如同毒蛇般一寸寸掃視著謝明懿蒼白卻依舊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的臉。那目光像帶著倒刺的鞭子,颳得她肌膚生疼。
終於,在長久的、令人崩潰的沉默後,裴珩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卻隨時可能爆發的瘋狂:
“五年了……謝明懿。”他緩緩傾身,強大的壓迫感幾乎將謝明懿逼到車廂角落,“我給了你五年時間,讓你躲在你那個破書局裏,做你的清高夢!我以為你會學乖……我以為你會想明白……”
他猛地伸出手,冰冷的手指如同鐵鉗般,猝不及防地狠狠攫住了謝明懿纖細脆弱的脖頸!巨大的力量瞬間扼住了她的呼吸!
“呃!”謝明懿猝不及防,痛苦地悶哼一聲,雙手下意識地去掰他鐵鉗般的手指,卻如同蚍蜉撼樹。
裴珩的臉逼近她,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卻隻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他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是嫉妒,是暴怒,是長久積累的佔有慾得不到滿足的狂躁,還有被當眾揭破舊事的極度羞辱!
“可你呢?!”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一分,看著謝明懿因窒息而漲紅的臉、痛苦掙紮的神情,眼底卻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意,“你寧可選個寒門爬出來的草芥!選那個**沈清墨**!也不肯看我一眼?!”
“他算什麽東西?!一個剛剛穿上紅袍的窮酸!也配讓你謝明懿另眼相看?!也配提當年的事?!嗯?!”他幾乎是咆哮出來,額角青筋暴起,“當年那個晚上……你為了個老奴才,用碎瓷片抵著喉嚨威脅我的時候……那副貞潔烈女、寧死不屈的模樣……是不是也給他看過了?!啊?!”
舊日的傷疤被血淋淋地撕開,混合著此刻窒息的痛苦和被羞辱的難堪,如同無數把尖刀在謝明懿的心上淩遲。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屈辱和憤怒!她死死瞪著裴珩那雙瘋狂的眼睛,被扼住喉嚨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從齒縫裏擠出破碎的字眼:
“裴……珩……你……畜生……”
“我是畜生?”裴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將她從座位上拽起,狠狠按在冰冷堅硬的車廂壁上!後背撞上車板的劇痛讓謝明懿眼前發黑。
“對!我就是畜生!”他另一隻手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那雙燃燒著毀滅欲的眼睛,“可你這個不識抬舉的賤人,註定隻能被我這個畜生攥在手心裏!你逃不掉!那個**沈清墨**,更護不住你!”
“今天,我就讓你親眼看看,你選的那個寒門草芥,在我裴家麵前,是多麽的不堪一擊!我要你看著他的狀元府邸,是怎麽在我腳下瑟瑟發抖的!”
他話音未落,馬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車簾被粗暴地掀開,刺目的天光湧了進來。疤臉護衛的聲音在車外響起:“世子爺,到了!”
裴珩陰冷一笑,手上力道不減,就這麽死死扼著謝明懿的脖頸,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將她拖出了馬車!
踉蹌著被拖下車,謝明懿眼前一陣發花,肺部因驟然湧入的空氣而劇烈地嗆咳起來,脖頸上被掐出的青紫指痕觸目驚心。她勉強站穩,抬頭望去——
眼前是一座不算特別宏偉,卻透著嶄新氣象的府邸。朱漆大門尚新,門楣上懸掛著禦賜的“狀元及第”匾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裏,正是新科狀元**沈清墨**的府邸。
顯然,裴珩是特意選擇了這裏作為他羞辱和示威的終點站!
“看清楚了嗎?謝明懿!”裴珩一手依舊如同鐵箍般掐著她的脖子,另一隻手猛地指向那緊閉的狀元府大門,聲音如同寒冰碎裂,充滿了刻骨的惡意和嘲諷,“這就是你選的靠山?一個連自己府門都不敢開的縮頭烏龜!”
他猛地將謝明懿往前狠狠一推搡!謝明懿本就虛弱不堪,被他這大力一推,腳下踉蹌,眼看就要狼狽不堪地摔倒在狀元府門前冰冷堅硬的石階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吱呀——”
一聲輕響,那扇緊閉的、代表著新貴榮耀的朱漆大門,竟然從裏麵緩緩開啟了。
一道頎長清瘦的身影,逆著門內透出的光線,出現在門檻之內。
他依舊穿著那身禦賜的大紅狀元袍,隻是脫去了金花烏紗帽,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冰雪般的沉靜。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門外劍拔弩張的景象——裴珩那隻依舊帶著施暴餘威、懸在半空的手,被推搡得搖搖欲墜、脖頸上帶著猙獰青紫指痕、臉色慘白如紙的謝明懿,以及裴珩身後那幾個凶神惡煞、氣息彪悍的侯府護衛。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裴珩那張因暴戾和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然後,一個清冽、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高,卻足以讓門裏門外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裴大人。”
**沈清墨**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謝明懿身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深沉,最終回到裴珩臉上,一字一句,如同冰珠墜玉盤:
“你掐著的,是本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