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禱

柯黎好不容易把賀昀的備註改回來,又盯了一陣柯遂的聊天框,毫無動靜。

都十七歲了,不用再讓她操心飲食和學業,他知道該怎麼做。

這個年紀的孩子,學會自立最重要。

她已儘可能為他安排最好、最正確的前程,也儘可能避免他走上歧途。

未來的路是他自己的路,也該他自己來走。

柯黎想著冇有再詢問,放下了手機。

這一放下就是兩個月的冇怎麼聯絡,其間柯黎給他打過一兩次電話,問候幾句,柯遂說他很好。

隨後就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冇有什麼要緊事。

柯遂說,那媽媽我先學習了,那邊冇有遲疑,也冇有留戀,徑自掛斷了電話。

柯遂捏著手機,聽了半天另一邊的忙音,仰頭躺倒在公寓的床上。

世界彷彿也顛倒,從腳下跌到頭頂。

十二月的S城,天氣依舊宛如夏季,日頭白燦,光線在眼皮上氤氳浮動。

其實這樣至少比當初在澳門好。柯遂想起送父親棺柩到墓園的那一天,天色陰沉,下起小雨,葡萄牙神父捧著十字架喃喃念著禱詞。

他跟在場其他人冷漠地擠出幾滴眼淚。流程結束,葬禮完畢,其餘親戚冇有閒心管他,行色匆匆謝絕媒體,打傘離去。

父親死了,他陡然麵對前方無窮無儘的自由,卻不知該往何處。

總之他不想回家。

十四歲的男孩舉著黑傘,穿過一列黑衣莊重的人群,走出墓園。

附近小教堂還在唱禱,祝福生者與死者。

一片灰霧瀰漫中,他的視線越過傘沿,撞見一抹豔色,像黯淡的陰雨中驟然開出一朵火花。

誰會在墓園附近穿紅裙子?

他好奇,偏頭過去,想要辨認她的臉。女人正好抬起頭來,視線與他相撞——

柯遂呆住了。

他怎麼可能認不出。

他把偶然發現的她的照片偷偷夾在書本裡;把她遺留下來的物品,她穿過的衣服、戴過的手錶藏在衣櫃最深處;把有關於她的所有新聞都做成了剪報。

他怔怔盯著她,記憶裡搜尋不出來這張臉,但就算再過十年,他也認識。

女人朝他走來,臉上帶著笑,輕聲問:“阿遂?是阿遂嗎?”

他喉嚨發悶,目不轉睛盯住她,啞著嗓子:“……媽媽。”

他第一次喊出這個稱呼。她怔了怔,眼眶濕潤,依舊微笑看著他:“走,帶你回家。”

柯遂從來冇有把澳門當作家,多待片刻也不願意。他拿上自己的證件,還有收集的她的東西,隻裝了一個袋子帶上她的車。

“沒關係。”柯黎說:“媽媽給你買新的。”

她帶他去逛街,一件件試穿新衣服。

他厭惡和彆人產生肢體接觸,總是下意識想躲。

柯黎不瞭解,以為他是太久冇見害羞,一手把他的肩膀拉回來,站在他麵前,忍俊不禁整理他的衣領:“不要亂動。”

他渾身僵直,乖乖站好,女人繫好他的釦子,揚起頭看他,伸出一隻手比對兩人的身高:“長得真快,十四歲就比你媽高了。”

她的笑語夾在幽靜的玫瑰香水氣息裡,吹拂到他的臉頰上。一輪玫瑰,他想起車上看到的香水名字,耳尖不自然地紅透。

“怎麼了寶貝,不要總低頭。”她望著拘謹的他,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

他總算抬眼看她,柯黎開朗,鮮活,笑起來整張臉都無比生動,商店燈光下籠罩著接近甜蜜的光暈。

一刹那他覺得自己快要無法呼吸,手足無措,深深吐息幾下,低聲喊:“媽媽。”

“嗯。”她隨意應一聲,一下子鬆開了他,退後一步,上上下下端詳:“不愧是我的兒子,真帥。”

柯黎辦事總是有條不紊,井然有序,一步步安排妥當。

兩人逛完街以後準點吃飯。

等洗完澡,她又帶他到房間,依舊佈置得一塵不染,藍白色調為主,板正得像所謂的男孩樣板間。

唯獨格格不入的是床上兩隻並不嶄新的毛絨玩具,一隻熊貓,一隻兔子,乾乾淨淨,但毛色已經泛舊。

柯遂有些詫異,拿起那隻熊貓問她:“這是……”

“你四五歲的時候我買的。”她說:“但一直見不到你,冇有送出去,如果不喜歡丟了就好,太舊了。”

柯遂認真凝視那兩隻毛絨玩偶,小心翼翼抱在懷裡,下巴埋在它們柔軟的頭頂,對她微笑:“我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