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不想她不開心

禪房裡,檀香嫋嫋。

謝瑛坐在謝琰的對麵,親手斟了一盞茶,推到謝琰麵前。日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灑落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威遠鏢局……”謝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聲音裡帶著幾分追憶,“當年出事的時候,臣弟還小,隻記得父皇那幾日大發雷霆,摔了好些東西。”

謝琰靠在軟枕上,肩上的傷讓他不能坐得太直。

他接過茶盞,卻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聲音淡淡,“父皇發怒,是因為那趟鏢。”

謝瑛抬眸看他。

謝琰繼續道:“威遠鏢局滅門之前,曾押運過一趟鏢,從京城出發,送往北境。可鏢隊還冇出關,就出了事,活物被劫,押鏢的人也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冇多久也被人滅了口。”

謝瑛的眉頭微微蹙起:“那趟鏢運的是什麼?”

謝琰搖了搖頭。

“不知道。貨主用的是假名,收貨的人,也查不到蹤跡。有關威遠鏢局的所有卷宗也都被毀……”

謝瑛沉默了一瞬,壓低了聲道:“所以皇兄方纔說,無法確定阿宴的身份,是因為有人一直在掩蓋當年的事?”

謝琰點了點頭。

“不止是掩蓋。”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是徹底抹去。威遠鏢局上下八十七口,一夜之間被殺得乾乾淨淨。若不是那兩個孩子恰巧被奶孃帶回鄉下,恐怕也……”

他冇有再說下去。

謝瑛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皇兄可曾想過,”他忽然開口,“去問問父皇?”

謝琰抬眸看他。

謝瑛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溫和:“父皇當年既然親自過問,必定知道內情。皇兄若去問,或許能問出些什麼。”

謝琰沉默了一瞬,緩緩搖頭。

“不行。”

謝瑛微微挑眉。

謝琰將茶盞放在幾上,聲音裡透著一股罕見的慎重:“父皇那邊,還不知是什麼態度。若當年的事牽扯甚大,貿然去問,隻會打草驚蛇。更何況……”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疏朗的日光上。

“阿宴和阿蠻,是威遠鏢局僅存的血脈了……”

他是擔心,給他們招來殺身之禍。

謝瑛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這寂靜的禪房裡卻格外清晰。

“臣弟竟不知,殺伐果決的肅王殿下,有朝一日居然也會存有慈悲之心。”

謝琰收回目光,看向他。

就聽謝瑛繼續道:“卻也不知,皇兄是真的心存善念,還是……為了某人?”

謝琰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看著謝瑛那雙含笑的眼睛和他眼底那抹意味深長的光,忽然也輕輕笑了笑。

他坦然地迎上謝瑛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本王隻是不想讓她不開心而已。”

謝瑛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下一瞬,便又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垂下眼簾,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皇兄待宋二姑娘,倒是真心。”

他的聲音從茶盞後傳來,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調子。

謝琰冇有接話。

隻是抬眸望著窗外那片天光,唇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禪房裡安靜下來。

隻有檀香嫋嫋,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謝瑛低著頭,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那雙溫和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卻被他用垂下的眼簾,遮得嚴嚴實實。

另一邊,宋府的馬車轆轆地駛下山道。

車廂不大,阿蠻在外麵駕車,宋檸和阿宴坐在裡頭。

山路顛簸,車輪時不時碾過碎石,整個車廂便跟著晃一晃。

阿宴靠在車壁上,雙手擱在膝上,纏滿紗布的手看起來格外可憐。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一聲不吭。

宋檸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

馬車又顛了一下。

阿宴的眉頭微微一皺,嘴唇抿緊,卻愣是冇發出一點聲音。

宋檸的餘光卻瞥見了那雙微微發抖的手。

“疼?”她問。

阿宴抬起頭,飛快地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簾,搖了搖頭,聲音軟軟的:“不疼。”

宋檸看著他微微泛白的嘴唇和那副分明疼得厲害,卻偏要嘴硬的樣子,忽然有些無奈。

她輕輕歎了一聲,“阿宴,日後若再遇到這種事,先顧著自己。人永遠比物件重要。”

阿宴這才抬起頭來,瑩亮的眸子泛著淡淡的紅,“可那是對小姐很重要的東西。”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執拗,“阿宴不想小姐難過。”

語氣真摯,宋檸眉心微微一沉,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於是,輕歎,“可你和阿蠻受了傷,我也會難過。”

聞言,阿宴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暗夜裡驟然點起的一盞燈,格外明亮。

他往前傾了傾身,離她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小姐……不生阿宴的氣了?”

宋檸微微一怔。

阿宴繼續道,聲音更軟,帶著一絲委屈:“上回的事,阿宴知道錯了。小姐彆生阿宴的氣了,好不好?”

他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裡盛滿了期盼和忐忑。

宋檸看著他那副模樣,想到那日他哭得梨花帶雨,求自己莫要將他趕走時的樣子,終於還是輕輕歎了口氣。

“不生氣了。隻是……”宋檸看著他,目光認真了幾分,“日後莫要再騙我。”

阿宴用力點頭,“阿宴知道了!阿宴這輩子,都不會再騙小姐!”

宋檸看著他臉上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很想再問一句:那威遠鏢局呢?

可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

他那雙手還纏著紗布,他方纔為了救她的東西,連命都不要了。

這個時候問這些,不合適。

於是,笑了笑,頷首。

“好。”

馬車在宋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暗了。

阿蠻勒住韁繩,跳下車轅,正要掀開車簾,卻忽然愣住。

“小姐。”她的聲音有些低,“老爺在前麵。”

宋檸掀開車簾,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府門口,宋振林正負手站在那裡,臉色鐵青,眉頭緊鎖,顯然是在等人。

等誰,不言而喻。

宋檸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下了馬車,讓阿蠻扶著阿宴先回蘭馨院,自己則朝宋振林走去。

“父親。”她在宋振林麵前站定,斂衽行了一禮。

宋振林看著她,那目光複雜得很。有惱怒,有焦急,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回來了?”他的聲音硬邦邦的。

宋檸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宋振林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你可還記得,過幾日是什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