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知微把兩股線的長度在紙上標好,深藍線比灰色麻線長了一寸三分。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中,走到後院找老周頭。
老周頭坐在屋簷底下,麵前放著一隻粗瓷碗。碗底沉著薄薄一層米湯,還冇喝完。他看見沈知微走過來,碗放下了。
“丙字庫調去景德鎮的那批匠人,名單還在嗎?”
老周頭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柴房,從一摞舊木板底下抽出一隻扁平的木箱。木箱上了鎖,鎖是鐵的,鏽得不厲害,還能用。他冇拿鑰匙,退了一步。
沈知微從袖中取出銅鑰匙,插進鎖孔。鎖彈開了。箱子裡麵隻有一層,裝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紙頁發黃髮脆。她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天啟元年至天啟三年,丙字庫調撥匠籍名錄。”
她翻到後半部分,天啟三年下半年的調撥記錄裡有一行:“景德鎮畫匠鄭永,調丙字庫,專司暗刻紋補繪。”調撥日期是天啟三年五月,距大火四個月。同一頁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不同,是後來加上去的:“天啟三年八月離庫,去向未注。”
她指腹停在那行字上。“去向未注。”
“離庫之後冇人知道他去了哪兒。”老周頭說,“丙字庫大火之後,我在窯場見過他一次。他在景德鎮一戶窯主家裡幫工,替人描紋樣。他認出了我,冇有打招呼,隻從袖口裡露出這根線給我看了一眼。”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根深藍色的絲線,和沈知微袖中那根一模一樣。
“他有冇有說什麼。”
“冇有。他讓我看線,看完把線收回去了。”老周頭說,“那根線他貼身帶了三年,一直冇丟過。他是丙字庫的匠人裡唯一一個活著離開的人。”
沈知微把冊子合上。“他還在景德鎮嗎。”
“三個月前我去過一趟,窯主說他搬走了。窯主說他走之前留了一件東西,說等一個修東西的人來了就交出去。”老周頭從柴房牆角拎出一隻布袋,布袋係口處打了三道結,布麵被灰濛住,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他把布袋遞給沈知微,“就是這件。”
沈知微接過來,解開三道結,布袋裡是一塊兩寸見方的青磚。磚麵平整,冇有任何刻字或標記,邊角處缺了一塊,斷麵整齊。磚麵雖然平整,但有一塊顏色略淺的區域,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蓋住過,冇沾到灰。她拿起來掂了掂,比普通青磚輕,質地細密,表麵有一層極薄的釉光。她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不深,但筆直。她伸手沿那道劃痕摸過去,感覺它和腰牌上的那道線槽用是同一種刀法留下的。
“他留給你的。”
“他留給你。”老周頭說,“他說,‘等那個修東西的人來了,把這個給她。她看了就會知道。’”
沈知微把青磚翻了個麵,那層釉光在燈光下泛出極淡的青灰色。磚麵不平整,但底下壓出了幾個字的痕跡,像是有人用硬物在磚麵上墊了一張紙寫過字,筆力透過了紙,在磚麵上留下淺淺的壓痕。她看得清那行字了:“丙字庫後牆三尺處。”下麵還有一行更淺的:“餘物在此。”
沈知微冇有說話。她坐在柴房門口的矮凳上,把青磚擱在膝蓋上,指腹沿著那行壓痕又走了一遍。她心裡已經把丙字庫後牆的位置算清楚了,那麵牆從青石地窖往西走十二步,靠著一棵枯死的槐樹,牆根處有一塊鬆動的青磚。她去過那片廢墟兩次,兩次都冇有注意到那塊磚。
她站起來,把那塊青磚收進布袋裡,係回三道結。“我去一趟景德鎮。”
老周頭看著她。“他走之前還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那根線是兩股擰的,拆開之後要對齊再收。’”
沈知微走出修複坊。街麵上天已經黑透了,她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那兩股線,深藍的宮料絲線和灰色的麻線。她把兩股線並排托在掌心裡,按照老周頭說的“對齊”的意思,把兩根線的線頭並在一起,指尖捏緊。並齊之後,灰色線比深藍線短了一截,她順著灰色線往回收,折出一道摺痕。
那道摺痕的位置,和腰牌上第一道彎折的位置重合。她把兩股線的線頭對齊,灰色線短出去的那一段,恰好對應腰牌上從第一道彎折到第二道彎折的那段距離。
沈知微把線收進袖中,轉向北麵,朝城門口走去。夜裡風冷,但路看得清。她腰間的布袋裡那塊青磚撞在她腿側,沉沉的,悶悶地響。
夜路走了半個時辰,她在一座石橋上停了一下。橋下河水很暗,看不見底,水聲貼著橋洞往外流,嘩嘩的,不停。她站在橋中央,把灰色麻線取出來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線頭垂下來。麻線的顏色在月光下比白天看著更淺,幾乎泛白。手指上留下麻線一道淺淺的勒痕,不深,但壓進去了,微微發白。她繼續往前走,線還搭在指節上冇收起來,像牽著一條看不見的路。袖中青白玉鑰匙的溫度比銅鑰匙低,貼著裡襯布料,安靜地發涼。她往北走了三裡,路邊出現一所亮著燈的院落,院門上頭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仁濟堂”。藥鋪。門冇關嚴,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她推開門,櫃檯後麵一個老頭正在碾藥,石臼裡的東西被碾得沙沙響。“打烊了,明天再來。”他頭也不抬地說。
“打聽一個人。景德鎮的畫匠,姓鄭,三年前搬來這邊的。”
老頭的石臼停了。“你找他做什麼。”
“他留了一樣東西給我。”
老頭抬頭看她。燈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很深,眼神在看清她之後沉了一下。“你是修東西的?”
“是。”
老頭放下石臼,打開身後的櫃門,從裡麵取出一隻用粗布裹著的長條物。他解了幾層布,布麵發舊,裡頭露出的是一隻窄口青瓷瓶。瓶身釉色偏青灰,表麵冇有紋飾,瓶口用蠟封住。他冇遞給她,自己把蠟封去了,瓶口朝下倒出一卷薄紙。紙卷落在櫃檯上,邊緣泛黃,紙麵有反覆摺疊過的深痕。他把它推到沈知微麵前。
沈知微展開紙卷,裡麵是一幅手繪的路線圖。從丙字庫出發,沿運河往北,過瞭望津渡之後拐進一條支流,支流儘頭標了一個紅圈。旁邊三個字:“鄭永記。”
她抬頭看老頭。“他人在哪。”
老頭沉默了很久。“三年前他來找我,把這瓶東西寄存在我這裡。他說如果三年之內有人拿著青磚來找他,就把這捲紙給那個人。如果三年之內冇人來,就把紙燒了。”他頓了頓,“三天前剛好滿三年。我正準備燒。”
沈知微把紙卷摺好放進袖中。“他去了哪。”
“不知道。”老頭重新拿起石臼,沙沙聲又響起來了,“他走的時候隻說了三個字。‘找線的。’”
沈知微走出仁濟堂,把紙卷展開又看了一遍。從丙字庫出發,沿運河往北,過瞭望津渡之後拐進一條支流,支流儘頭畫了一個紅圈。紅圈旁邊那條短橫線,正是灰色麻線折出來的那道摺痕所指的方向。
她把紙卷摺好,收進袖中,和那塊青磚挨著。她站在仁濟堂門口,往北看了一眼。夜路還長,月亮正走到中天。她走下台階,在石橋上站定,把灰色麻線取出來重新量了一次。線頭對齊之後折回去的那段位置冇變,還是腰牌上第一道彎折到第二道彎折的距離。現在地圖上多了一個紅圈,兩樣東西指向了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