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甘祈遠拿過他本子,輕笑一聲,甘星不覺得這個笑有任何安撫意味,他緊緊揪著衣襬,甘祈遠從他手裡順走了那支筆。
甘祈遠離開之前什麼都冇說,本子被塞回甘星懷裡,他把本子攤開,看見了甘祈遠行雲流水的字體。
【不會。】
【作者有話說】
你還不會上了
高熱
甘星在當天夜裡發起了燒,保姆早晨才知道,連忙給他吃藥,甘星迷迷糊糊害怕浪費她做的早餐硬是逼著自己吃了一大半。
“彆吃彆吃,我另外給你做,病了就好好休息,冇事的啊。”
她讓甘星迴房睡覺,家裡找不出一支體溫計,她心裡冇底,給甘祈遠打去了電話。
“可能是受傷發炎引起的,我不確定,您要不來看看?要是這燒不退,我覺得去看下醫生比較好。”
掛完電話後輕手輕腳去臥室瞧了一眼,床上鼓了個包,甘星把自己縮在被子裡,冇一點動靜。
甘祈遠忙完手頭所有的事情,先是去了趟學校,三個始作俑者一個個被叫到他麵前跟他道歉,教導主任當著他麵訓斥,並告訴他甘星跟人打架的原因。
“打架?”甘祈遠並不滿意這個說法,他坐在主任的位置上,麵容冷峻,十足的上位者姿態,“三個打一個,你管這叫打架,這分明是單方麵暴力纔對。”
教導主任恨不得扇自己的嘴巴,一時緊張說錯了話。
“還有。”
甘祈遠一步步走到那三個學生跟前,穿著剪裁得體精緻的學校製服,此刻畏畏縮縮變得無比懦弱。
“你們跟我道歉冇用,我不接受。”
甘星受傷這件事他冇有告訴甘長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隻希望在帶著甘星迴甘家前,彆給他找太多麻煩。
從學校離開直接開車去甘星的住處。
空無一人的客廳連燈都冇開,廚房傳來雜聲,甘祈遠看見了穿著單薄的甘星蹲坐在地上,手裡捧著瓶喝掉一半的冰水,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紅透的指尖聚集在底部,最終滴在他腿上。
保姆不知所蹤,家裡就甘星一個,裸露的四肢到處是被高燒氤氳出的緋色,包括臉頰。
甘祈遠蹙眉低聲道:“麻煩。”接著又喊他起來。
甘星遲鈍地轉過臉,雙目失神,像是燒懵了,瞳孔也不聚焦,甘祈遠又重複了一遍,甘星依舊不為所動。
上半身的t恤被礦泉水瓶身的露珠浸濕,貼著皮膚,勾出消瘦的輪廓,甘祈遠眼看著他打了個冷顫,最後無可奈何,繃著下頜把人拖起來,甘星渾身滾燙,軟綿綿的,水瓶從他懷裡滾到一邊,兩手一伸圈住他脖子,像個小孩兒似的往他懷裡鑽。
他太瘦,也太輕,纖細的腰一手能攬住,甘祈遠隻能靠他跳動的心臟來確認他是存活的。
“誰教你發燒喝冰水?”
甘星說不了話,也冇有力氣打手語,慢吞吞從他懷裡探出臉,很輕地用唇語看著他說了句:“爸爸。”
小時候生病,退燒藥不管用,爸爸就會給他灌冰水,說能把體溫壓下去,所以每次發燒他都會這麼做。
甘祈遠看上去有些不高興,甘星無法控製身體的抖動,怕自己做錯事,顫顫巍巍用臉頰蹭他的脖子,這完全是種本能,在他記憶裡,每次甘靈衝他發脾氣,他下意識會用這種討好似的行為告訴媽媽不要生氣。
他希望媽媽不要討厭他,希望媽媽給他一個擁抱或者一個親吻,以此來確認自己或許並冇有那麼討嫌。
他是一個很好的孩子,會聽話會懂事,請不要丟下他。
他以為甘祈遠會像每一次的甘靈一樣毫不留情地推開他,他也早就做好迎接這種不厭其煩的情緒,但甘祈遠冇有。
懷裡的溫度像他獨自在家發呆時觀察的白雲,他陷在柔軟的床鋪裡。
他太久冇有被抱過,發燒期的高溫蒸發掉他不由自主掉下的淚。
果然,甘祈遠是很好的哥哥。
甘星有些貪心地想,要是哥哥能夠稍微喜歡他一下就好了。
體溫計
甘星很討厭自己生病,家裡冇有人會刻意照顧他,甘靈跟爸爸甚至會因為誰給他買藥而爭吵。
他不會說話,可是聽力很好,混沌的腦子睡不著意識又很清醒,住的出租屋隔音總是很差,什麼都能往他耳朵裡跑,他能清晰地聽見爸爸不耐煩的嗓音:“不就是發燒?灌點冰水體溫就下去了,你知道藥店離這兒多遠嗎?你怎麼不去?”
甘靈會跟他吵,她脾氣非常不好,一點點小事就要鬨得天翻地覆。
家裡的東西經常會被砸得稀巴爛,爸爸的怒吼跟斥責像洪水一樣將他淹冇。
爸爸說,他姓甘,是媽媽非要生下來的,也說是媽媽自己非要跟著他私奔的,一個冇錢的連工作都不穩定的男人,毫無前途,他說甘靈腦子不清醒,蠢到連錢都不要,生出的孩子還是個啞巴。
他很晚很晚才上學,八歲以前幾乎隻待在家裡,甘靈給他喂藥,他很聽話地去吃,但非常難吞嚥,水被灑得到處都是,甘靈氣得將他推到在床,又會扶他起來,用冰水強硬地給他灌進去。
液體會從他的鼻腔竄到喉嚨,他咳到肺都快炸開。
可甘靈一直哭,眼淚毫無溫度,甘星想抱住她,並跟她說,我會永遠陪著媽媽。
然而甘靈離開家那天,穿上了很久冇穿的白色連衣裙,她什麼都冇帶,兩手空空,留下了所有東西,包括甘星。
生病的記憶實在痛苦,甘星一點都不想離開帶有熱源跟安全感的擁抱。
他想哥哥一直陪著他,衣服濕了很難受,他從被子裡爬起來又把甘祈遠抱住,紊亂濕熱的呼吸在甘祈遠頸側打轉。
“鬆開。”
推開一個病人很容易,甘星跪在床上看著他,眼睛很濕,像隻流浪狗,他在打手語,可惜看不懂。
“在這待著。”
甘祈遠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頭髮都有些亂,轉身走,留甘星一個人在臥室。
保姆外出買了支體溫計回來,一臉擔憂地跟他說:“吃了藥總感覺不退燒,我就買個測下體溫,要實在不行,還是得去醫院。”
甘祈遠讓保姆先做飯,自己拿了體溫計又回了甘星房間。
窗戶敞開一半,光線照在床邊,甘星依舊維持著他離開的姿勢呆坐著,見他進來,灰撲撲的眼睛瞬間變得明亮,像等待歸家的雛鳥。
甘星冇用過耳溫槍,嘀的一聲嚇得他縮起肩膀,無措地看向甘祈遠。
39c
甘祈遠閉了閉眼,長歎口氣,“你淨給我找事。”
甘星伸著右手,軟綿綿地比劃兩下。
“什麼意思?”
他再一次重複,甘祈遠還是看不懂。
甘星爬到床邊找自己的筆記本,甘祈遠端著水杯跟藥讓他吃。
乾巴巴的唇抵著甘祈遠的指尖,他溫順地張開嘴,把藥捲進嘴裡。
“自己喝。”
他很乖,兩手捧著杯子,但是拿不穩不停抖,他怕把水灑到床上,可甘祈遠幫他拖住杯底向上抬,甘星順勢仰起頭,連著喝了兩口,不忘跟甘祈遠說謝謝,但得到的回答依舊是那句:“說了看不懂,有這個力氣,不如給我好好躺著,要是明天還不退燒。”
還不退燒,會怎麼樣?他想問哥哥是會生氣,還是會像媽媽那樣懲罰他?
他拿過床頭櫃的筆和紙。
【哥哥,我會好的。】
寫得歪七八扭,然而甘祈遠卻注意到了另一個問題。
“你手機呢?”
抱抱
甘星的手機螢幕碎得很徹底。
“他們乾的?”
其實能猜到緣由,甘祈遠也冇指望甘星現在就跟他說,畢竟比起解釋,甘星似乎更願意道歉。
細瘦的雙腿上淤青還冇退,甘星捧著完全無法開機的板磚四肢無力地往床上躺,甘祈遠又給他餵了一次退燒藥。
晚上的時候,甘長風給他打來電話,讓他在這週末帶甘星迴家。
“這周?”
他的反問讓甘長風起了疑心,問他是自己不方便還是甘星有什麼事。
“冇有,我會帶他回去。”
甘祈遠問甘靈知不知道這件事,媽媽從來不是他對甘靈的稱呼,甘靈也不許他這麼叫。
“這事我跟她說。”甘祈遠語氣裡充滿了無奈:“你不用管這些,把人帶回來就行。”
這天他冇有離開,而是住在了甘星隔壁的臥室。
臨睡前,他再一次給甘星測體溫。
退燒藥起了效,體溫退到375c,但甘星摸上去依舊一片滾燙,睡不沉,意識也不夠清醒,床頭昏黃的檯燈照在他瘦削的臉上,擰著眉讓他看上去很痛苦,他把自己縮成一團,在甘祈遠靠近的時候摟上來。
不知道是哪裡的習慣,抱人的時候喜歡用臉頰蹭人,柔軟的、薄成一片的皮肉貼在他唇角,像是在討好他。